第2章 三苏泷月
泰和十一年,寒冬比往年来得早。
历来一个国家的强大,必定会引起他国的恐慌。北原上的大客国,近年来任用家臣闾丘氏,吞并周边小国及散落的游牧部落速度之迅猛,形成一股与莘朝相对的政权力量。大客是个矛盾的国家,它重武轻文,尚战却不好战而且汉化严重,对中原风仪极为仰慕。
大客历来未与他国示好,颇有井水不犯河水中立之意。
在莘朝,骑兵是战争中的主力兵种,以往在对付外来游牧民族入侵时,骑兵是最主要的军事依靠,外敌入侵边境燕云六州往往首当其冲。燕云六州之内,公认最优秀的骑兵将领是恰恰三十多岁出头的沈言。
年关将至,自沈言一怒之下将她调到娄松,严禁她与三苏楼那倌人再有任何瓜葛已有三个月。
突然一日,收到朝廷快马送来的御令命她和州府姜及进全权接待出使燕云的大客使臣,以示诚意。沈微正忙得不可开交,但见到使臣时还是大吃了一惊。
大客使臣竟然就是先前庵庐的符欢先生。
来人比她高出一个头,脸庞精致,又具有阳刚之美,身形高大又非常瘦削,窄胯和削肩,身着云翔符蝠纹劲装疾服,腰间系着犀角带,披着一件大麾,风帽上还夹杂着雪花,藏在眉弓阴影中的眼睛泛出淡淡浅蓝色的光,玉冠墨发。
“沈二爷,别来无恙。”
“先生,竟是你。”
双方整装相迎,行礼相见,相谈甚欢,有来有往,门面的客套一点也没有落下。
偌大的官署一直冷冷清清的,沈微又忙于军务,经常大半个月都不着床。
这日她刚整理完一大堆事务,才有闲下来的功夫,熬了几晚通宵的沈微当然睡到正午才醒来。
当姜州府派人来报说大客使臣要在官署暂住几日时,她才刚梳洗好。杜广叔带着人开始忙前忙后的,前院后厨,东厢西房的士兵们都把她当透明的了。
沈微百无聊赖,躺在前院藤椅上边看边晒着太阳,手里拿着桑莆寄来的书信,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三苏楼和泷月初见的时候。
那时中秋佳节,人月两圆,家家箫管,户户笙歌,当头一轮明月,飞彩凝辉。
每届佳日沈言都在三苏楼大排宴席,让不能归家团圆的兄弟们相聚一堂,共赏皎月。
席间,传杯洗盏,军人和烈酒就像蜜蜂遇上鲜花一样,没了纪律严明,没了等级束缚,失了拘谨的豪言迈语逗得哄笑声此起彼伏。
沈微无意酒席间的应酬,她留意到宴席上弹乐助兴的倌人,是个很标致温婉的可人呢。细眉酥手,眼光流转着秋波,曲声和人一样柔情细腻。啊,是《汉宫秋月》。
一曲罢,沈微已满眼是泪。
“沈二爷?”旁人不解,“怎会哭得如此伤心?”
女子闻言,侧首,诧异地看着沈微,对视中心跳跳得厉害。沈微不知,一心想着原来她叫泷月,不知怎的就把这名字记到心里去了。
山外梅泷应秋水,一泓秋月夜将阑。
此后,事情渐渐脱离了人心的控制,过后种种不过是越陷越深。沈微自己也开始分不清是关心还是喜欢,是知音人还是其他,等她察觉时,心底已是对泷月不可抹去的在意。
她是人们口中卑贱的倌人,她不能向沈微一样事事为自己做主,她连命都不是自己的。但冥冥中的缘分却让两个人身不由己地惺惺相惜。
门前就一株红梅,一簇雪,其他人都在后院各忙各的,日头一下子就慢下来了。
然后她又睡着了……
“沈二爷原来也有这么懒散的时候。”
符欢话音刚落,就见到睡着的那个人醒了。
沈微收好信纸捯饬一下自己睡乱了的头发,缓缓走上前。符欢将她的反应都看在眼里,从大梦初醒的慌张到见到他的惊讶,细微的神情变化他都觉得有趣的很。
“是我睡糊涂了,先生,有礼。”沈微微微弯腰行礼,弯起双眸,浅笑。
恰巧轻柔的小雪花飘飘悠悠地落了下来,也盖不住那个人眉眼的绯色,有的人心底才感觉到久别重逢的喜悦。
原来今日已是腊月二十八,娄松当地有出城游猎的习俗,符欢也想去塞外看看就来找沈微和他一同前去。沈微爽快应约,待客之道她还是懂的。
娄松在六州里是最靠近塞外大漠的一州,此时离暖春还很远,整座城就像被冰封一样,但是浩瀚的大漠空旷、辽远、混沌,一片苍莽浑厚的黄,平铺天际的云层缓缓移动,天和地,仿佛在亘古的静默中永无交界。
符欢策马在沙坡上看着远处,仿佛仍重演着当年兵荒马乱的景像,鼓角争鸣,铁蹄铮铮,想着沈微刚才的一句:“多少戍边的人想解甲归田,回到自己的家人身边。”他更是心情复杂,一将成万骨枯,家国的责任从来不是可以轻易放下的。她是,他也是。
回过头,符欢看到沈微似乎在追忆什么,还是对她喊道:“过完元日我就要前往陵越了。”
沈微回神楞了一下,而后笑着说:“那我到时候一定为先生践行。”
没有接话,空气冷了下来,过了好一会沈微才听到一声“好。”
“先生,我们看完日落就回去吧。”
“嗯。”
“沈微,我只问一次,林叔说的可是真的?”沈言怒不可遏,震怒中又满脸诧异。
“阿言,身份有别就真的那么重要吗。”
“荒唐!沈微,你不要穿着男装就忘了自己是女儿身!”
“我没忘,我也不会忘,但那又怎样。”
“你!”沈言一下子气得更火了,但又找不到情绪的宣泄口,急得踹了一脚桌子。
沈言背对着她,急躁的背影渐渐冷静下来,双手撑在桌上,开口:“我以主将的身份命令参军沈微前往娄松,协助娄松姜州府管理城御工作,即日启程,不得有误。”
“为什么!”沈微不可置信地质疑兄长一时的意气用事。
“因为军令如山!”沈言走到她跟前,狠狠说道:“不得有误!”
……
今年的新春佳节沈微只能留在娄松,因为军令如山。万家灯火通明,别人过年守岁,沈微只能自己守着公文。
但热闹始终撑不住层层下坠的黑暗,周遭总归于寂静。沈微也挡不住袭来的困意,趴在案桌上假寐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她从案桌前抬起头,起身醒了醒神,准备往外走去,忽然发现房间里的另外一个人。
靠着椅背的符欢,修长的双腿伸向对开的窗台。他微微仰着脸,高挺的鼻梁、单薄的嘴唇,一半落在光里,一半掉进黑暗,领口敞开,露出内里中衣,不见平日的温润,这时反而像街头颓废的游手好闲之徒。
突然间他转过脸,沈微的呼吸猛然一窒,心脏猛烈跳动,转身疾步往外走去。
她清楚地记得,那一瞬间她陷进了一双浅浅的幽兰的眼睛里。
符欢看着她走了,心重新恢复冷静。
他收起交叠的双腿,低下头,无声地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