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发卖
沈府外的丧乐透着一股子寒酸气。
灵棚是临时搭的,竹竿歪歪扭扭支着半旧的白布,风一吹就猎猎作响,倒像是给谁送终的幡。苏氏的棺木停在棚下,薄得能看见木纹,连像样的供品都没有,只一碟干硬的馒头摆在灵前。送葬的队伍里,唯有宁姐姐一身麻衣,扶着棺木一步一挪,身后跟着两个被临时雇来的杂役,连沈家的主子们都懒得露面。
“这就是沈大户的正房?”
“啧啧,死了还不如咱们百姓体面……”街角的议论声像针尖,扎得空气都发紧。
此刻,沈清辞在柴房,她不挣扎,任凭粗糙的麻绳勒破手腕——挣扎没用,她得把力气攒着,攒够了,好一刀刀剐了那些人。
痛吗?浑身骨头缝里都像有虫蚁在啃噬,钻心地疼。
可她不能倒下,她要拉着沈宏远、柳姨娘,拉着所有冷眼旁观的人,一起给母亲陪葬。
许久……柴房门“吱呀”开了,她看见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
沈宏远一身锦袍晃进来,他看都没看沈清辞,只朝身后挥了挥手,随即两个丫鬟拿着棍走了进来。
沈清辞死死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木棍带着呼啸的力道落下,砸在脊背上,落在腿骨上。
额角的血珠顺着脸颊滑落,很快糊住了眼睫。朦胧中,只看得见那些挥舞的手臂,和脚下不断碾过的尘土。
不知过了多久……
“拖走。”沈宏远嫌恶地踢了踢她的腿。
两个陌生男子走了进来,他们像拎小鸡似的架起沈清辞,她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却还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往灵棚的方向瞥了一眼——母亲,等女儿回来。
后门停着辆黑布马车,车板上沾着不明污渍。汉子把她扔上去,又拖来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宁姐姐。
沈清辞见她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急得声音发颤:“宁姐姐,宁姐姐?”
她望着宁姐姐额角的血痕,心揪成一团,却全然忘了自己也是遍体鳞伤。“你醒醒啊!宁姐姐。”
周围的姑娘们缩在角落,看着她俩满身青紫的伤痕,吓得大气不敢出。
汉子递给沈宏远一袋银子,两人低声说笑,语气轻佻,像是在谈论牲口的价钱。
车厢里一片死寂。沈清辞缓过神,才发现里面还挤着七八个姑娘,最小的不过十岁,最大的也才十五六,都被麻绳捆着,眼里淌着泪,却不敢哭出声。
她们的衣裳补丁摞补丁,显然是穷人家的孩子。马车到了码头,她们被像货物似的卸下来,推搡着登上一艘旧船。舱底阴暗潮湿,霉味混着汗臭扑面而来,木板缝里渗出海水,滴答作响。
沈清辞伸手触了触舱壁,湿冷的木头散发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海水的咸腥气。木板间的缝隙不断渗出海水,舱底已经积了一层浑浊的污水。整个船体随着海浪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像随时会解体——这是艘贩奴船,她听爷爷说过,海上最肮脏的营生,就是把人当牲口卖。
海船在夜里起航。
许久,宁姐姐终于睁开了眼睛,“宁姐姐,没事吧?”宁姐姐只是摇了摇头。
“宁姐姐,解绳。”
宁姐姐的手肿得像馒头,却咬着牙,凭着意识用被磨破的指尖一点点蹭麻绳,磨了足足半个时辰,绳结才终于松了。
清辞摸索着解开宁姐姐的绳索,触手一片浮肿,却见对方艰难地动了动手指——那伤多是皮肉瘀痕,未伤筋骨。
“你们……”沈清辞看着她们怯生生的眼神,想问她们从哪里来,家里还有什么人,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此刻问这些,又有什么用?
沈清辞望向舱门,能听见守夜人打盹的鼾声。“会水吗?”姑娘们都点点头,她们多是江边长大的,水性原是好的。
“轰隆——”
巨响从船底传来,像是被巨锤砸中。整个船身猛地倾斜,舱里的人东倒西歪,撞在木箱上发出闷响。沈清辞死死抓住舱壁,借着摇晃的间隙拽起宁姐姐:“走!”
两人跌跌撞撞冲出舱门,甲板上一片混乱。水手们举着灯笼尖叫,海浪拍打着船舷,发出骇人的声响。又是一阵更猛烈的撞击,船身像被巨手拎起,一个没抓稳的水手尖叫着滑进海里。紧接着,海面掀起巨浪,一张遮天蔽日的巨口猛地从水里窜出,利齿森白如刀,瞬间将那水手吞了下去。
是海怪!比船还大的海怪,眼睛像两盏鬼火,在黑暗里幽幽地亮着。
甲板上彻底炸开了锅,人们四散奔逃,却被接踵而至的撞击掀翻入海。沈清辞望着茫茫大海,月光下看不到一丝陆地的影子——船正在海中央,这里是绝境。
“清辞!”宁姐姐抓着她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沈清辞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巨口再次袭来,像咬碎一块朽木似的,将船身拦腰咬断!
“啊——!”宁姐姐的尖叫被海浪吞没。
断裂的船身开始下沉,海水疯狂涌入。会水的人拼命往一处游,沈清辞却拽着宁姐姐往反方向冲——她看见几个船老大正朝着西北方游,那是老水手的本能,那里一定有生路。
沈清辞身上的伤口被海水泡得钻心疼,但她不能死,母亲还等着她报仇,她死了,谁去让那些人偿命?
她们拼尽全力游在最前面,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
不知游了多久,沈清辞的手臂像灌了铅,意识开始模糊。就在这时,一股巨大的拉力从手腕传来——是宁姐姐!
她猛地回头,只见宁姐姐已被咬住。
“宁姐姐——!”
沈清辞想扑过去,却被宁姐姐最后推了一把。额角有温热的液体流下,视野逐渐模糊,只能看见晃动的黑影。
宁姐姐的身影瞬间被巨浪吞没,借着幽暗的光线,沈清辞惊骇地瞥见一个庞大无匹的轮廓——龙首般的头颅上似乎有电光闪烁,身躯覆盖暗沉甲壳,搅动海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凶戾之气。不等她细看,那巨口带着腥风恶浪,已朝她狠狠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