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辞月:第4章 青黛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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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青黛坊

三年光阴倏忽而过,又值三月。洛阳城也缠缠绵绵落了整三日的雨。

不是那种倾盆而下的急雨,是落地无声的细雨,却将整座城笼在一片潮润的朦胧里。

人在屋内,能闻见泥土混着草木的腥甜,却半步迈不出门槛——脚下的青石板早被浸得发亮,踩上去稍不留神就要打滑。

女子捏着银针的手指悬在绷架上方,望着窗外——似看到了三年前那把缀满星子的长剑横着划过她眼前,随即精准地刺入异兽右侧的巨口……似看到寒风呼啸的冬夜,她身着单薄粗麻衣蜷缩破庙,冻僵的手紧攥银针,指尖红肿,仍执着刺绣……

片刻,她垂下眼睫,视线牢牢锁在绷架中央的傩面纹样上。

那是幅“开山神”的雏形,墨色丝线在她指间流转,针脚起落间,神祇的眉骨棱棱分明,眼窝深陷处用了叠绣的手法,三层墨线交叠,竟绣出了瞳孔骤然收缩的凌厉,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绫罗上挣脱出来,带着雷霆之怒俯视众生。

“姑娘,城西戏班的老张又来了。”阿禾着一身青布襦裙衬着张鹅蛋脸,双丫髻上簪着素银小铃,眼如杏核带俏掀着竹帘进来,璃茉着一身荆钗布裙却干净利落,圆脸盘透着健康的粉,眉弯似新月紧随其后,“说上次订的‘开山神’能不能再赶赶?他那戏班后天要去邻县演出,急着用呢。”

女子并未抬头,只是淡淡的回了句。

“告诉他,明晚来取。”

阿禾得了吩咐,匆匆出去传话。片刻后回来,一边往进走,一边往门外瞟了瞟,“对了姑娘,街口的李婶又来问,说您这儿收不收旧绣品?她娘家传下来的一幅湘绣,说是光绪年间的老东西,绣的是百鸟朝凤。”

女子闻言,穿线的动作顿了顿,金线在指尖打了个小小的结。

阳光恰好这时透过雨云的缝隙漏下来,斜斜照在她手边的绣绷上——那是块苏绣的样布,几十种绿色丝线层层叠叠,绣出的竹林密不透风,竹叶边缘泛着水光。

而墙架上还摆着各式绣品:粤绣的孔雀屏;蜀绣的芙蓉鸟;乃至角落里放着块京绣的龙凤补子,明黄底色上,龙鳞用了盘金绣,每一片都立挺挺的,透着皇家的威严。

每一样都精致得能当贡品,却被随意地摆在架子上,像寻常的陈设。

这青黛坊,明面上是家卖粤绣的孔雀屏;蜀绣的芙蓉以及普通绣帕之类的绣品,后堂开着班,教附近的姑娘媳妇学些基础绣活。

但真正让青黛坊在这城里站稳脚跟,甚至让周边几县的戏班都巴巴赶来求货的,是青黛坊老板绣的傩面。

傩戏是本地的老规矩,逢年过节要跳,驱邪祈福要跳,甚至谁家有了疑难杂症,都要请戏班来唱场傩戏。

而戏里的神鬼面具,最讲究“形有神”。

寻常绣娘绣得出纹样,却绣不出那份凶煞或庄严,唯有青黛坊的老板,不管是“开山神”的怒目圆睁,还是“土地公”的慈眉善目,经她的针一绣,总能让人看着就心生敬畏,仿佛那真的是神祇附了体。

“旧绣品别随便收。”女子把穿好的金线往绷架上一绕,指尖轻轻一勒,金线嵌进绫罗里,服服帖帖,“尤其是年份久的。”

不等两人开口回应,门外便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带着湿漉漉的滞重感,最终稳稳停在门檐下。

前厅随即漾起一道略显急切的女声:“有人在吗?”

璃茉听见动静,忙从雕花隔门后绕出来,阿禾亦步亦趋地跟着。

门口立着位五十许的老妇人,一身石青色杭绸褙子,领口袖口滚着细巧的银线,虽沾了些雨珠,却丝毫不失体面。她身姿端凝,举手投足间透着久在大宅里练就的沉稳,一望便知是府中管事的嬷嬷。

“兰嬷嬷是来取嫁衣的?”璃茉含笑欠身,语气温和。

兰嬷嬷颔首,声音里带着几分赶路的微喘:“正是。我家姑娘明日便要出阁,这几日府里忙得脚不沾地,偏又遇上这连绵雨。原想等雨停了再来,可瞧这光景……再耽搁就赶不及了。我得赶紧取回去让姑娘试穿,若有不合身的地方,还能劳你们再拾掇拾掇。”

“兰嬷嬷说的是。”璃茉笑意更深,“姑娘一辈子就这一回最金贵,自然要妥帖些才是。”

说话间,阿禾已从里间捧出个紫檀木长盒,盒面雕着缠枝莲纹,边角包着鎏金铜片。兰嬷嬷伸手接过,入手微沉。

“兰嬷嬷打开瞧瞧?”璃茉轻声道。

“不必了不必了。”兰嬷嬷摆摆手,抱着盒子转身,“我还得赶着回去,姑娘定等急了。这就先走了。”

“兰嬷嬷慢走,路上当心湿滑。”璃茉送到门口,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才转身走进去。

“我听说温家公子曾与沈家姑娘青梅竹马,怎的最后娶了陈家姑娘?”

璃茉刚进来,闻言蹙眉轻斥:“你又从哪听来这些闲话?”

“来青黛坊挑绣品的夫人们都在说呢。”阿禾晃着手里的丝线,声音压得低了些,“说温公子先前对沈家姑娘情根深种,如今突然娶了陈家,倒像是……”

“倒像是什么?”璃茉打断她,“我们这样的人家,还是少议论这些望族秘辛为好。”

阿禾却没住口,眼珠一转忽然拍手:“我们不知道,姑娘一定知道!”说罢便提着裙摆跑进隔间,竹帘被带起一阵轻晃。

“姑娘,您可知温家公子与沈家姑娘的事?”

帘内的银针忽然停了,绣架上的丝线悬在半空,微微颤动。

阿禾原以为不会得到回应,静默片刻后,“温家公子与沈家姑娘同年同月同日生,因此他们的爷爷曾亲手写下庚帖,为两人订下了娃娃亲。”

“还有呢?还有呢?”阿禾追问,声音里带着急切。

帘内的人沉默了,久到阿禾以为她不会再说,才听见那句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话:“后来……沈家姑娘死了。”

话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秋风扫过残荷,带着化不开的悲戚。

那声音很轻,却仿佛裹着无尽的寒凉,连隔间外的璃茉都听得分明——那不是寻常听闻的惋惜,倒像是在说自己的故事,字字都浸着痛。

窗口旁,那道纤细的身影久久未动,只有窗外的风穿过廊下,卷起几片落叶,发出细碎的呜咽。

阿禾低声喃喃:“沈家姑娘死了?可……死的太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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