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秋殇别恋 第三章 故物惊心,旧痕难灭
秋殇别恋第三章故物惊心,旧痕难灭
开章诗
一纸残笺半字凉,故物犹在人已亡。
多情总被无情负,一寸相思一寸伤。
顾晏辞辞世已近一月。
长安的秋意愈浓,寒风卷着枯叶,掠过街巷,掠过宫墙,也一遍遍掠过太傅府那座早已死寂的揽月轩。
沈清辞守在轩中,几乎与世隔绝,日日与孤灯、古琴、银杏相伴,将一颗心死死封在回忆里,不肯再看人间半分烟火。
晚翠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却无计可施。
小姐这副模样,早已不是伤心,而是心死。
这日午后,天稍稍放晴,一缕微弱的阳光穿透云层,懒洋洋洒在庭院里,给满地枯黄的银杏叶镀上一层浅金。
沈清辞依旧坐在窗前,手中握着一片风干的银杏叶,那是顾晏辞还在时,她夹在书页里的旧物。
叶片早已泛黄发脆,一如她早已破碎不堪的心。
“小姐,侯府派人来了,说是……有世子殿下的遗物,要亲自交到您手上。”
晚翠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生怕再刺激到自家小姐。
沈清辞握着叶片的手指猛地一紧,指节泛白,指尖微微颤抖。
遗物……
他的遗物。
她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刺痛传来,却远不及心口那阵翻江倒海的疼。
许久,她才缓缓抬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让他们进来。”
不多时,靖安侯府的老管家顾忠,提着一个朴素的木盒,缓步走进揽月轩。
老人一身素衣,面容悲戚,见到沈清辞苍白憔悴的模样,眼眶一红,当即躬身行礼。
“老奴见过沈小姐。”
“顾伯不必多礼。”沈清辞微微垂眸,不敢看他,仿佛一看,就会被那满眼的悲伤彻底淹没,“是……他的东西?”
顾忠点头,声音哽咽:
“是世子生前一直带在身边的物件,侯爷与夫人说,这些东西,唯有交到小姐手上,才算是归了原处。”
他双手捧着木盒,轻轻放在沈清辞面前的桌案上。
木盒古朴无华,没有繁复雕花,却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清辞望着那只木盒,呼吸骤然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这里面装的,不是物件,是她再也回不去的曾经,是她爱了一生、念了一生、却终究失去的少年。
“小姐,打开看看吧。”顾忠低声劝道,“世子在世时,常常对着这些东西发呆,老奴看得出来,他心里,时时刻刻都装着小姐。”
时时刻刻都装着她。
这句话,成了压垮她最后一道防线的稻草。
沈清辞缓缓伸出手,指尖颤抖得厉害,好几次才触碰到木盒的盖子。
冰凉的木质触感传来,一如他生前抚过她脸颊时的温度,微凉,却温柔。
她轻轻掀开盒盖。
一股淡淡的、熟悉的松木香气扑面而来,那是顾晏辞最喜欢用的熏香味道。
盒子里整整齐齐摆放着几样东西:
一支成色普通的白玉簪,
一叠写满字迹的信纸,
一枚半块的玉佩,
还有一本薄薄的、封面早已磨损的小册子。
沈清辞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那支白玉簪上。
她认得这支簪子。
那是她十五岁生辰,顾晏辞用自己第一次领的俸禄,悄悄买下送她的。
他说:“清辞,等我将来有能力了,一定给你买最好的金簪玉簪,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娶你进门。”
她当时笑着摇头,说:“我不要金簪玉簪,只要你。”
而今,簪子还在,送簪的人,却再也不能为她绾发。
她拿起白玉簪,触手温润,上面还仿佛残留着他的温度。
只是这温度,再也暖不热她早已冰冷的心。
眼泪一滴滴落在玉簪上,晕开点点水光。
“小姐,世子去北疆之前,将这支簪子一直藏在怀中,刀光剑影里,什么都可以丢,唯独这支簪子,他片刻不离身。”顾忠在一旁轻声说道,“他说,这是小姐送他的念想,带着它,就像带着小姐在身边。”
沈清辞捂住嘴,硬生生将哽咽咽回去,可肩膀却控制不住地颤抖。
原来,他和她一样,把彼此看得比性命还重。
原来,他在黄沙漫天的北疆,也一样日夜思念着长安的她。
她放下玉簪,颤抖着拿起那叠信纸。
最上面一张,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力透纸背的字:
清辞安否?战事紧,勿念,待我归。
字迹硬朗,却带着几分仓促,看得出是在战火间隙匆匆写下。
短短七字,藏着他多少牵挂与温柔。
她一张一张翻开。
每一张上,都只有寥寥数语:
“今日大胜,归期不远。”
“北疆风大,记得添衣。”
“梦见你在银杏树下等我。”
“再等我一段日子,很快。”
没有甜言蜜语,没有海誓山盟,可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砸在她心上。
这些信,他一封都没有寄出来。
大概是怕战事凶险,怕她担忧,怕万一自己出事,这些牵挂,反倒成了刺向她的刀。
他把所有的思念,所有的温柔,所有的承诺,都悄悄藏在这些信里,带到了沙场,带进了生命的最后一刻。
沈清辞捧着信纸,泪水汹涌而出,打湿了墨迹,晕开一片片模糊。
顾晏辞,你这个骗子。
你说很快归期,你说待你归来,你说十里红妆。
可你最后留给我的,只有这一叠永远无法寄出的信,和一场生离死别。
她放下信纸,目光落在那半块玉佩上。
玉佩是常见的龙凤呈祥样式,从中间整齐断开,另一半,此刻正戴在她的颈间,贴身藏着。
那是他们年幼时,一起在庙会求来的玉佩,一人一半,约定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她以为,这一生一世,会很长很长。
长到他们青丝变白发,长到他们看遍长安花,长到他们儿孙绕膝,安度晚年。
却没想到,一生一世,短到只有十余年,短到一场战事,便彻底终结。
最后,她拿起那本小册子。
封面只有两个字:清辞。
翻开第一页,是她年幼时写的一首小诗,字迹稚嫩,却被他认认真真抄录下来。
后面一页一页,全是她曾经说过的话,喜欢的东西,讨厌的事物,爱吃的点心,爱看的花,甚至连她随口一提、自己都早已忘记的小事,他都一一记在上面。
“清辞喜欢秋日银杏。”
“清辞怕打雷,雷雨夜要陪在她身边。”
“清辞体质偏寒,冬日要多备暖炉。”
“清辞笑起来最好看,要让她一辈子都开心。”
一笔一画,认认真真,温柔得让人心碎。
原来,她的一切,他都记在心上,刻在骨里。
原来,这世间真有一个人,把她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
可这样一个人,为什么偏偏不能陪她到老?
沈清辞再也撑不住,整个人跌坐在椅子上,抱着那本小册子,失声痛哭。
哭声压抑、绝望、撕心裂肺,在空旷的揽月轩里回荡。
顾忠站在一旁,早已老泪纵横,却不敢出声打扰。
他知道,小姐心中的苦,太久太久没有宣泄过了。
“顾伯……”沈清辞哭得浑身颤抖,声音嘶哑破碎,“他最后……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顾忠抹了把泪,躬身道:
“世子临终前,失血过多,连睁眼都费力,可他最后念叨的,还是小姐的名字。
他说:‘替我……照顾好清辞,别让她……为我苦了一生……’”
别让她为我苦了一生。
听到这句话,沈清辞哭得几乎晕厥。
顾晏辞,你到死,都还在想着我。
你到死,都还在担心我。
可你知不知道,你一走,我这一生,早就已经苦了。
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知道了……”沈清辞轻轻点头,泪水不断滑落,“这些东西,我收下了,多谢顾伯亲自送来。”
“老奴不敢当。”顾忠连忙道,“侯爷与夫人还有一句话,让老奴转告小姐——过去的,终究过去了,小姐还年轻,切莫太过执着,保重自身,才是最重要的。”
沈清辞淡淡一笑,笑意凄凉:
“你回去转告侯爷侯夫人,我明白他们的好意,只是……我心已许,终不悔,此生,不会再嫁。”
顾忠看着她决绝的眼神,知道再多劝说也是无用,只得长叹一声,躬身告退。
揽月轩的门,再次轻轻关上。
轩内,只剩下沈清辞与满室的悲伤,还有那一盒,让她痛彻心扉的故物。
晚翠上前,想要劝慰,却被沈清辞轻轻摆手阻止。
“晚翠,你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小姐……”
“放心,我不会有事。”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晚翠无奈,只得轻轻退下,将这片小小的天地,彻底还给她。
沈清辞抱着那本小册子,蜷缩在椅子上,一遍一遍翻看,一遍一遍流泪。
那些字迹,那些回忆,那些温柔,那些承诺,如同细密的针,一遍一遍扎在她心上。
窗外,秋风再起,银杏叶落,漫天飞舞。
恍惚间,她仿佛又看到那个少年,一身月白长衫,站在银杏树下,对她温柔浅笑。
“清辞。”
“我在这里。”
“等我归来。”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个身影,可指尖穿过的,只有一片冰冷的秋风。
幻影破碎,眼前依旧是空荡荡的庭院,和满地凄凉。
原来,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觉。
原来,那个少年,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缓缓将那些遗物一一收好,小心翼翼地锁进自己的梳妆匣中。
这些东西,是他留给她唯一的念想,是她往后余生,唯一的支撑。
她会好好保管,直到生命尽头。
夕阳西下,余晖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孤单而落寞。
寒灯初上,夜色再次笼罩揽月轩。
沈清辞走到窗前,望着漫天暮色,轻声呢喃:
“晏辞,你放心,我会好好活着,守着你的遗物,守着我们的回忆,守着这一生的秋殇别恋,直到……再次与你相见的那一天。”
风穿过窗棂,轻轻拂动她的发丝,像是他温柔的指尖,最后一次抚摸她的眉眼。
故物惊心,旧痕难灭。
此生情深,缘浅奈何。
这一场秋,这一场殇,这一场别恋,终将伴随她,直到岁月尽头。
结章诗
故物犹在泪成行,相思入骨断人肠。
此生已许心上客,不负秋殇不负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