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崂山石蛋
从村委大院出来,天快黑了。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过刘石磊家门口的时候,看见那辆大货车又回来了,停在门口,驾驶室的灯亮着。他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敲了敲车门。
车窗摇下来,刘石磊的脸露出来,胡子拉碴的,眼睛红着,一股酒味往外冲。
“干嘛?”刘石磊问。
“下午开会你咋没去?”
“没空。”
“你家的地……”
“我家的地关你屁事?”刘石磊打断他,“刘云峰,咱俩还没和好呢,你别在这儿装好人。”
刘云峰愣住了。他想起前几天的对骂,想起那道三十年前的宅基地边界,想起那些他出生之前就结下的仇。
“行。”他说,“那你喝吧。”
他转身要走,刘石磊在后头喊:“等等。”
他停下来。
刘石磊从驾驶室里探出头,看着他,眼神复杂。沉默了几秒,说:“那个洞,有人在动。”
“什么洞?”
“采药洞。”刘石磊说,“咱俩小时候刻字那个地方。”
刘云峰心里一动。采药洞,那是后山的一个小山洞,小时候他跟石磊常去玩,在洞壁上刻过字——“石蛋云峰”。石蛋是石磊的小名,云峰是他。那是他俩唯一一次合作干的事,刻完了还拉了勾,说一辈子是兄弟。后来因为宅基地的事,两家翻了脸,就再也没一起去过。
“谁在动?”他问。
刘石磊没回答,把车窗摇上去,发动了车。
刘云峰站在原地,看着大货车突突突开走,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
他想起石磊刚才的眼神,那眼神里有点什么,他说不上来。像是怕,又像是别的什么。
回到家,秀芬婶已经把晚饭做好了。中午剩的饺子,热了热,又炒了个鸡蛋。
“咋样?”她问,“会上说啥了?”
“说补偿标准。”刘云峰坐下吃饭,“一平米补多少没记住,回头问问。”
“你也不记着点!”秀芬婶埋怨,“那么大的事,你当儿戏呢?”
他闷头吃饭,没吭声。
“开发商的问你啥了?”
“问我有什么要求。”
“你咋说的?”
“没咋说。”
秀芬婶叹了口气:“云峰啊,你这个人,一辈子就吃亏在这张嘴上。有话不说,有屁不放,啥事都憋在心里。你说你这样,哪个闺女能看上你?”
刘云峰放下筷子:“妈,我吃饱了。”
“你又……”秀芬婶说到一半,停住了。她也放下筷子,看着儿子,眼圈突然红了,“云峰,妈不是嫌你,妈是怕。你说妈这辈子,跟着你爸,没过几天好日子。你爸走了,就剩咱娘俩。妈就盼着你能成个家,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妈走了也放心……”
刘云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看着她眼角的皱纹,看着她手上因为干农活留下的老茧,心里堵得慌。
“妈,我知道了。”他说。
秀芬婶抹了抹眼睛,站起来收拾碗筷:“行了行了,不说了。你早点睡,明天还得去茶园。”
刘云峰没动,坐在那儿看着母亲洗碗的背影。厨房里灯光昏黄,母亲佝偻着身子,动作比以前慢了。她老了,他想。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心里就发酸。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背着他在茶园里干活,一边摘茶一边唱儿歌。那时候母亲多年轻啊,头发是黑的,腰板是直的,唱起歌来嗓门大得能把山那边的鸟都惊飞。现在呢?现在母亲不唱歌了,天天就念叨他那点事。催婚,催钱,催他找对象。他有时候烦,但烦完了又愧疚。
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是一条抖音推送——“@崂山石蛋,你的作品有新的评论”。
他点开,是一个陌生账号:“拍得真好,看得我想回老家了。在外打工十年,想家。”
他盯着这条评论看了很久。
他想,在外打工是什么感觉?他不知道。他没出去过,从出生就在这个村,三十年了,最远去过QD市区。有时候他也想出去看看,但不知道能干什么。种茶的手艺,出去了没用。学历?大专文凭,在城里连个前台都应聘不上。他刷抖音的时候,看过那些北漂沪漂的视频,出租屋那么小,地铁那么挤,加班那么晚。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受得了。
可能也受不了,他想。算了,就这样吧。
他站起来,回了自己屋。
九
夜里十一点,刘云峰还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刷着抖音。账号“@崂山石蛋”的最新一条视频是三天前发的,石老人日出的,配了段轻音乐,播放量两万三,创了新高。评论区里有人问:“这是哪?真美。”有人答:“崂山,石老人。”有人问:“博主是本地人吗?能带路吗?”他没回,不知道咋回。
刷着刷着,困意上来了。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半睡半醒间,手机突然响了。
不是闹钟,是微信视频通话的铃声。
他摸过手机,一看屏幕——“刘石磊”。
他愣了一下,接起来:“喂?”
屏幕是黑的,看不见人。只有声音,刘石磊的声音,喘着粗气:“云峰……云峰……你看……”
画面突然亮了。是手电筒的光,晃得他眼睛疼。画面里是石壁,凹凸不平的石壁,上面有几个字——石蛋云峰。那是他们小时候刻的,二十多年了,字迹还在。
然后他看见,红色的油漆正在往那四个字上泼。
“石磊?”他喊,“你在哪?你干嘛?”
画面剧烈抖动,伴随着刘石磊压低的怒骂声:“你他妈谁啊……”
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一声,然后是第二声。画面翻滚,最后定格在石壁上,那四个字被红漆糊住了一半,正往下淌,像血。
“石磊?石磊!”
通话断了。
刘云峰从床上坐起来,心跳得厉害。他回拨过去,没人接。再拨,还是没人接。他下床,套上衣服,想出门。刚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半夜三更的,去采药洞?黑灯瞎火的,万一……
他又拨了一遍刘石磊的电话。关机了。
他站在门口,犹豫着。窗外传来几声狗叫,远处的山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想喊母亲,又怕吓着她。他想报警,又怕是自己想多了——也许石磊喝多了,自己摔了一跤,没事呢?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最后他回到床上,没脱衣服,就那么坐着。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他盯着刘石磊的微信头像,那头像是一辆大货车,红色的,在夕阳下开着。
凌晨三点,他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窗外,雾又起来了。
他靠在床头,闭上眼。眼前是那四个被红漆糊住的字——石蛋云峰。耳边是那一声闷响,在脑子里反复回响,像石头砸进深井里,半天听不见落底的声音。
他想起下午石磊说的那句话:“那个洞,有人在动。”
他想,谁在动?
他想,石磊现在在哪?
他不敢往下想了。
窗外,村口的狗又吠了几声,然后安静下去。山里的夜,黑得像墨,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一遍遍拍打着窗户。
刘云峰就这么坐着,一直坐到天亮。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夜晚过后,一切都变了。
天亮以后,警笛声会响起。
天亮以后,刘石磊会死在采药洞下。
天亮以后,他那句没问出口的话——“石磊,你还好吗?”——这辈子都不用问了。
他只是坐着,握着手机,等着天亮。
窗外的雾越来越浓,把整个村子都罩住了。从海上看过来,这山,这村,这人,都隐在云雾里,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