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蛋:云峰采药:第2章 拆迁,茶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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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拆迁,茶园呢?

茶园在半山腰,从家里走过去要二十分钟。路过刘石磊家门口的时候,他的大货车已经开走了,院门紧闭。他想起石磊那个离了婚的老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石磊跟他喝过一回酒,喝多了说:“我这辈子,完了。闺女都不认我了。”他那时候不知道说什么,就闷头喝酒。

茶园不大,满打满算不到一亩。茶树是父亲二十年前种的,老品种,崂山群体种,叶片小,产量低,但香气足。

父亲在的时候,茶园伺候得精心,一年施两次有机肥,从不打农药,人工除草。父亲说:“茶这东西,你对它好,它就给你好叶子。”现在换了他伺候,还是照父亲的老法子。

今天要打顶。谷雨前的茶,讲究一芽一叶,那些疯长的顶芽得掐掉,让侧芽发出来。他蹲在地里,手指捏着嫩芽,一掐一抬,动作熟练。芽尖上的露水打湿了袖子,凉丝丝的。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他的。

“喂,云峰啊?”是王会计的声音,带着一股子酒气,“在家呢?”

“在茶园。”

“哦,茶园。那啥,下午的会你可得来啊,有好事。”

“什么好事?”

“来了就知道了。开发商的人来,现场解答问题。你家那片儿,这次可是重点。”王会计打了个嗝,“行了,你忙吧,我还得通知别人。”

电话挂了。刘云峰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掐芽。

重点。他琢磨这两个字。

什么重点?拆的重点?还是补的重点?去年村里就传过一回,说开发商看中这片地了,要盖度假村。后来没动静了。这回又来,八成是真的……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茶园东边是一片槐树林,春天开花的时候,满山都是香的。

南边是刘石磊家的地,种着几棵樱桃树,去年结的果子又大又甜,石磊给他送过一盆。

西边是采药洞的方向,看不见,被山挡住了。北边是村里的老房子,青瓦石墙,有些年头了。

真要拆了,这些都没了。

他低下头,继续掐芽。手指的动作没停,脑子里乱糟糟的。拆了好,能拿一笔钱,把房贷还了,还能剩点。母亲也不用天天念叨穷了。

可是拆了,茶园怎么办?这些二十年的茶树,移栽不活,只能砍了。以后他去哪?住楼房?他想象不出自己住楼房的样子,阳台那么小,连个种菜的地方都没有。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太阳从雾气里钻出来,晒得人后背发烫。他直起腰,腰有点酸,腿也有点麻。掐了半筐芽,够炒二两干茶的。一斤干茶要四斤鲜芽,四斤鲜芽要掐一整天。一斤能卖多少?看行情,好的时候三四百,不好的时候一两百。除去人工、肥料、水电,能落手里一半就不错。

他有时候算这个账,算着算着就不想算了。父亲一辈子种茶,没算出个名堂。他也种,估计也差不多。

中午回到家,秀芬婶已经把饺子包好了。鲅鱼馅的,加了韭菜,香得很。

“下午开会你去不去?”秀芬婶把饺子下锅,“我听你二婶子说,这回是真要拆了,补偿方案都出来了。”

“什么方案?”

“按宅基地面积算,一平米补多少忘了,反正不少。咱家这院儿,能补个七八十万吧。”秀芬婶捞着饺子,“够你还房贷了,还能给你娶个媳妇。”

“娶媳妇”这三个字,她今天说了第三回。刘云峰没接话,低头吃饺子。鲅鱼馅确实香,鲜得很。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海边钓鱼,钓上来的鲅鱼直接就在沙滩上烤着吃。那时候父亲还没得尘肺病,身体硬朗,背着他从海边走回家,一路唱歌。唱的是《沂蒙山小调》,调子跑了十万八千里,但他觉得好听。

“吃完了睡一觉,下午精神点。”秀芬婶说,“别到时候人家问你话,你闷着不吭声。”

“知道了。”

吃完饭,他躺床上刷手机。抖音推送了一条视频——“95后成猝死高发群体,专家建议定期体检”。

他看了一眼,划过去了。体检?上次体检还是大学毕业入职的时候,后来再没去过。不是不想去,是懒得去,也是怕去。万一查出点啥来呢?他一个人,谁照顾他?母亲怎么办?

他又刷了两条,没什么意思,索性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发呆。那个鼓包的腻子还在那儿,比早上看着更大了。哪天得找人来修,他想,但马上又想,快拆了,修它干嘛。

睡不着……

脑子里东想西想。想茶园,想房贷,想相亲那闺女,想下午的会,想石磊。他想起昨晚刷到的一条新闻,说一个90后程序员加班猝死了,才28岁,刚结婚一年。评论区里有人说“可惜”,有人说“这就是命”,有人说“资本家真不是人”。他看完了,没评论,点了举报。举报什么?不知道,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一点半,他爬起来,洗了把脸,去村委大院。

村委大院已经来了不少人。老头老太太们坐在马扎上,扇着扇子聊天;几个中年男人蹲在墙根抽烟,烟头扔了一地;年轻的不多,有几个抱着孩子的妇女,还有几个跟他差不多大的,要么低头玩手机,要么跟人吹牛。

王会计站在大院门口,见着他招手:“云峰,来来来,给你留了座儿。”

他被拉着往里走,找了个塑料凳坐下。主席台上挂着红条幅——“崂山区沙子口街道旧村改造政策说明会”,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村小学老师的手笔。台下坐着七八个人,有穿西装的,有穿衬衫的,有戴眼镜的,表情都挺严肃。

“那个,”王会计压低声音,指着台上最年轻的那个,“开发商的项目经理,姓周。旁边那个是评估公司的,姓李。再旁边是街道办的张主任……”

刘云峰嗯了一声,没仔细听。他打量着那个姓周的项目经理,三十来岁,跟自己差不多大,穿着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正跟旁边的人小声说话。头发梳得整齐,皮鞋锃亮,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他想,这人一个月挣多少?两万?三万?还是五万?他想象不出一个月挣三万是什么感觉。不用为信用卡最低还款发愁,不用算着日子等春茶上市,不用被母亲催婚催到头疼。但也可能有别的愁,他不知道的愁。

三点整,会议开始。

先是街道办的张主任讲话,讲了一通旧村改造的政策背景、意义、好处。然后是评估公司的李总讲话,讲了一通评估标准、补偿方案、签约流程。最后是开发商的周经理讲话,讲了一通项目规划、未来前景、村民福祉。

刘云峰听着听着就走神了。那些数字从他左耳朵进去,右耳朵出来,一个也没记住。他只记住了一句话:“本次改造范围为王家村、刘家村、石湾村三个自然村,涉及村民326户,宅基地面积……”

刘家村。就是他家。

散会的时候,他被王会计拉着去跟开发商的人聊天。周经理很客气,握着我的手说:“刘哥,你们家的房子我去看过,位置好,风景好,将来开发了肯定升值。补偿的事你放心,不会亏了你们。”

他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们能满足的一定满足。”周经理笑着,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比如要现房还是要期房,要货币补偿还是要房屋置换,都可以商量。”

“我……”刘云峰张了张嘴,“我那茶园……”

“茶园?”周经理愣了一下,“哦,茶田。这个按规定是另外补偿,按亩算。你们家多少亩?”

“不到一亩。”

“那没问题。补偿标准……”他转头看旁边的人,“李总,茶田补偿标准是多少来着?”

李总翻着文件:“按青苗补偿标准,每亩一万二。”

刘云峰心里一算,不到一亩,不到一万二。一万块钱,买不了一平米的房。

“行,我知道了。”他说。

周经理又笑着拍了拍他肩膀:“刘哥,年轻人嘛,眼光放长远。以后这儿开发了,能提供很多就业岗位。你们本地人优先,到时候可以来我们公司上班嘛。”

他点头,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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