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鲅鱼跳,丈人笑*
那是出事前的一个星期。
农历三月底,崂山的春天才算真正站稳了脚跟。海雾散了,阳光有了热乎气,山上的樱桃花开得正盛,粉白一片,风一吹,花瓣落得满村都是。
村里的老头老太太们搬出马扎,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东家长西家短,聊谁家儿子娶了媳妇,谁家闺女离了婚。
刘云峰蹲在自家院门口,手里捧着一碗地瓜粥,就着咸菜喝。阳光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他眯着眼,看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今天是农历三月二十八,鲅鱼开始上市的日子。
青岛人有句话叫“鲅鱼跳,丈人笑”。说的是春天鲅鱼汛期来了,女婿得买最新鲜的大鲅鱼送给老丈人,表表孝心。
这习俗传了多少年,没人说得清,反正家家户户都这么办。你要是春天不送鲅鱼,老丈人面上不说,心里能记你一年。
这会儿巷子里正热闹。隔着一户人家,刘云峰看见村里的张建民提着一根大鲅鱼往老丈人家走。那鲅鱼得有四斤重,银光闪闪的,尾巴还在扑棱。张建民的老丈人站在院门口,笑得见牙不见眼,嘴上说着“来就来吧,花这钱干啥”,手却接过去掂了掂,满意地点点头。
刘云峰看着,心里不是滋味。
他想起父亲。
父亲活着的时候,每年春天也送鲅鱼。姥爷家在王哥庄,离这儿三十多里地。父亲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后座绑着两根大鲅鱼,骑一个多小时送去。回来的时候,姥爷总会塞给他一瓶白酒,说是自己泡的,补身子。父亲舍不得喝,留着过年待客。
后来姥爷走了。再后来父亲也走了。
现在没人让他送鲅鱼了。
“云峰!”
他抬头,是隔壁的李婶子,提着一篮子鸡蛋走过来。
“李婶。”
“你妈呢?”
“屋里呢。”
李婶子进了院,他跟秀芬婶在屋里说话,隔着墙也能听见——又是哪家闺女还没对象,让秀芬婶上点心。他低头继续喝粥,假装没听见。
一碗粥喝完,他站起来,想去茶园看看。刚转身,巷子那头传来一阵突突突的动静,是柴油机的声音。他扭头一看,刘石磊那辆红色的大货车正从巷口开过来。
路窄,车大,两边都是院墙,货车开得小心翼翼。刘石磊坐在驾驶室里,车窗开着,胳膊搭在门上,嘴里叼着烟。他也看见了刘云峰,两人隔着二十来米对视了一眼。
刘云峰没动,也没打招呼。刘石磊也没按喇叭,就那么慢慢开过来。
擦身而过的时候,刘石磊吐了口烟,突然开口:“哟,蹲这儿喝粥呢?今儿个咋没去送鲅鱼?”
刘云峰听出那话里的刺。刘石磊知道他家没人可送了。
“关你屁事。”他说。
刘石磊嘿嘿笑了两声,没停车,继续往前开。货车屁股冒出一股黑烟,喷得刘云峰直皱眉。
他刚要走,刘石磊突然把车停了。倒车灯亮起来,货车往后倒了十几米,又停在他跟前。
“下来。”刘石磊熄了火,跳下车。
刘云峰看着他,没动。
刘石磊走到他跟前,三十五六岁的人,个头不高,但结实,常年的风吹日晒把脸皮吹得又黑又糙,眼角的褶子能夹死苍蝇。他穿着件灰扑扑的工装外套,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线头。
“你家的墙。”刘石磊指了指两家的院墙,“往这边挪了半米,你妈知道吗?”
刘云峰一愣。
他家的院墙是石头垒的,有些年头了,石头缝里长着青苔。他顺着刘石磊的手指看过去,没看出什么名堂。
“什么挪了?”
“三十年前你爸挪的。”刘石磊盯着他,“为这事儿,我爸跟你爸打了多少回架,你不知道?”
刘云峰当然知道。这是两家的世仇,从他记事起就听着。说当年分宅基地的时候,他爸趁着刘石磊家没人,把界石往那边挪了半米,占了他家一块地。刘石磊家发现后闹到村委,村委的人来量,量来量去,最后不了了之。但梁子结下了,两家人从此不再来往。
“我爸早没了。”刘云峰说,“你爸也早没了。三十年前的事,你翻出来有意思?”
“没意思?”刘石磊冷笑,“那地现在值多少钱你知道吗?拆迁一平米补多少你知道吗?半米,你知道是多少钱?”
刘云峰没吭声。
刘石磊往前凑了一步,身上的柴油味冲进他鼻子里:“你们家占了这么多年,也该还了吧?”
“你找村委去。”刘云峰说,“跟我说没用。”
“村委?”刘石磊呸了一口,“王会计跟你爸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我找他?”
“那你想怎么着?”
刘石磊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股说不清的意味:“算了,跟你这闷葫芦说也没用。”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下午我去趟城阳,有带的没?”
刘云峰愣了愣。这转折太快了,刚才还剑拔弩张,这会儿问他带不带东西?
“没。”他说。
刘石磊点点头,上了车。货车发动起来,突突突往前开,拐过巷口,不见了。
刘云峰站在原地,看着那团黑烟慢慢散开。他从兜里摸出烟盒,只剩一根了,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这都什么事儿。
下午,刘云峰去茶园。
谷雨前的茶最金贵,一芽一叶都得掐得仔细。他蹲在地里,手指翻飞,掐下来的嫩芽扔进腰间的竹篓里。太阳晒着后背,暖烘烘的,茶园里静得很,只有风刮过茶树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
他一边干活一边想着刘石磊的话。
半米……拆迁……钱……
那堵墙到底有没有挪过,他真不知道。父亲活着的时候从没提过。母亲提过一两回,说刘石磊家不讲理,地是他们家的,凭什么让。他那时候小,听着就听着,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想,两家积了三十年的怨,就因为这一堵墙。
值吗?他不知道。
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是条微信,大学同学群里有人发消息。他划拉着看了看,有人晒孩子,有人晒加班,有人晒新买的车。群里三十多个人,一年到头没几条消息,偶尔有人冒泡,也就是这些。
他往下翻,翻到一条私信,是大学时关系不错的一个同学,姓孙,在QD市区上班。
“云峰,最近咋样?”
他回:“还那样。你呢?”
“凑合。听说你们那边要拆迁了?”
“有这说法。”
“那发财了啊!拆二代!”
他看着这三个字,扯了扯嘴角。拆二代。网上都这么说,说拆迁的农民一夜暴富,开宝马住洋房,比上班的强多了。可真拆到自己头上,他才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发什么财。”他回,“就一套老房子,补不了多少。”
“补多少都行啊,反正比我们强。我们在这边累死累活,一个月万八千的,房贷一还,剩不下几个。你们那好歹有宅基地。”
他没回。
孙同学又发了一条:“有空来市里玩,请你吃饭。”
“行。”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掐芽。
傍晚收工的时候,竹篓里装了半篓嫩芽。他背起来往家走,路过刘石磊家门口,看见他的大货车停在那儿,驾驶室黑着灯。院门关着,不知道人在不在。
他想起上午刘石磊问的那句“有带的没”。这算什么?和解的信号?还是随口一问?
他摇摇头,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