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寒夜星火
帐外的风雪裹着犬吠声渐近,阿古娜添炭的手顿了顿。
夕颜裹着狐裘靠在毡榻上,膝头摊着那本从偏殿书架上翻出的《北狄风物志》。羊皮纸页被篝火烘得发软,墨迹晕开几处,倒像是大胤水墨画里的烟霞。她指尖停在“王庭规制”那一页,上面画着穹顶毡帐的图样,旁边注着“可汗居所称‘金帐’,王子居次曰‘银帐’,其余宗室按齿序分‘铜帐’‘铁帐’”——可她昨日分明见公孙胜的帐子挂着玄色狐裘,门楣银铃,该是“银帐”才对,为何阿古娜总唤他“将军”,而非“王子”?
“公主。”
低哑的男声惊得她指尖一颤,《风物志》“啪”地掉在炭盆边。
公孙胜掀帘而入时,肩头落着片未化的雪花。他摘了玄色大氅搭在臂弯,露出里面玄铁鳞甲,甲叶间还沾着暗红的血渍。夕颜这才发现,他眉峰那道疤痕在火光下泛着青,像是条蛰伏的蛇。
“细作招了。”他将佩刀往案上一搁,刀鞘磕在青铜酒樽上,发出清响,“是洛阳来的,带着大胤太后的密信。”
夕颜攥紧了狐裘的袖口。太后?她记得国破那日,太后将自己锁在慈宁宫,说“愧对列祖列宗”,后来被乱军撞开门时,已经悬梁自尽了。
“信里写了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
公孙胜解下腰间玉坠,正是那日在她帐中见过的“胜”字玉牌。他将玉牌往桌上一扔,玉坠弹了弹,滚到夕颜脚边。“太后求北狄出兵,许以黄河以北三州之地。”他俯身拾起玉牌,指腹摩挲着刻痕,“但细作说,真正的主谋不是太后。”
“是……谁?”
“大胤皇室余孽。”公孙胜抬眼,目光如刀,“有人不想让我父亲拿到黄河以北的土地。”
夕颜的呼吸一滞。皇室余孽?难道是……她猛地摇头,不可能,皇兄已死,父皇母后尽殁,大胤宗室要么殉国,要么逃亡,哪里还有余孽?
“你在想什么?”公孙胜的目光落在她攥紧的拳头上,“觉得我在骗你?”
她别过脸,望向帐外的风雪。雪粒子打在毡帘上,噼啪作响,像极了大胤宫变那晚,乱军撞开殿门的声响。
“公主。”公孙胜忽然蹲下来,与她平视。他的铠甲擦过她的裙角,带着铁锈味的寒气,“你腕间的伤,还疼吗?”
夕颜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又攥紧了他的袖口。他的玄铁鳞甲冰凉坚硬,却比她想象中要干净——没有血污,没有征尘,连甲缝里都不见泥垢。
“不疼。”她抽回手,指甲掐进掌心。
公孙胜低笑一声,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他的指腹带着常年握刀的薄茧,擦过她耳尖时,她几乎要瑟缩,却又鬼使神差地没有动。
“你总对我有戒心。”他说,“像只受了惊的小狼崽。”
夕颜猛地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底。那里面有篝火的暖光,有雪夜的寒意,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将军该去审细作了。”她别过脸,“我……我困了。”
公孙胜没有动。他盯着她耳后那枚小巧的珍珠耳坠——是大胤宫中女眷常戴的样式,珍珠圆润,光泽柔和,与他腰间的玄铁铠甲格格不入。
“你从前,是不是很怕黑?”他忽然问。
夕颜一怔。
“入秋以来,你总在帐中点两盏灯。”他抬手指了指案上的青铜灯树,“可昨夜我巡营时,发现你只点了一盏。”
夕颜这才意识到,自己今夜确实只点了一盏灯。或许是白日里见了太多血,或许是玉簪上的刻痕搅得她心神不宁,她鬼使神差地吹熄了一盏灯。
“黑……”她低头盯着自己的指尖,“黑的时候,能听见更多声音。”
“什么声音?”
“风声。”她轻声道,“还有……心跳声。”
帐外的风雪突然大了,毡帘被吹得猎猎作响。公孙胜站起身,重新披上大氅,玄铁铠甲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今晚,我不会走。”他说,“若有事,喊阿古娜。”
夕颜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这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冷汗。她摸出藏在袖中的玉簪,借着灯光仔细看着那道“胜”字刻痕——笔画极浅,像是用刻刀随意划上去的,却又深深刻进了玉髓里。
“胜”……公孙胜……
她忽然想起,皇兄临终前,除了让她“活下去”,还说了一句她当时没听清的话。那时她哭得太凶,只隐约听见“莫……莫要信……”后面的字被血沫呛得模糊了。
莫要信谁?公孙胜?还是……
“公主。”阿古娜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将军吩咐,给您煮了姜茶。”
夕颜接过汤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温度,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细作……招了吗?”她轻声问。
阿古娜点点头,眼眶泛红:“将军砍了他的手,说若再不说实话,就砍脚。可那人咬舌自尽了……”她顿了顿,“将军很生气,说……说漏网之鱼还在王庭里。”
夕颜的手一抖,姜茶溅在裙角,烫出个焦黑的小点。
“公主,您该去银帐躲躲。”阿古娜急道,“将军说,王庭里有内鬼,万一……”
“不必了。”夕颜放下汤碗,“我去看看。”
“公主!”阿古娜抓住她的手腕,“银帐离这儿有两里地,您身子刚好,万一……”
“我只是想去看看。”夕颜抽回手,“放心,我会小心。”
阿古娜欲言又止,最终只能点头:“那奴婢陪您去。”
两人裹紧斗篷,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往银帐走。风雪里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还有犬吠声,像是某种永不停歇的循环。
银帐比夕颜的偏殿更宽敞,帐顶垂着成串的银铃,被风吹得叮咚作响。帐内燃着两堆篝火,将四壁的狼皮照得油亮。公孙胜正坐在案前,案上摆着地图、酒樽,还有那把沾血的弯刀。
“将军。”夕颜福了福身。
公孙胜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似乎有些意外:“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夕颜垂眸,“想……来看看细作招了没。”
公孙胜笑了笑,指了指案上的酒樽:“坐。”
夕颜在他对面坐下,阿古娜识趣地退到帐外。
“没招。”公孙胜倒了杯酒,推到她面前,“舌头断了,死了。”
夕颜望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没有碰。
“你在担心我?”他忽然问。
夕颜摇头:“我在担心……王庭里的内鬼。”
公孙胜挑眉:“哦?你知道有内鬼?”
“阿古娜说的。”夕颜垂眸,“将军说,漏网之鱼还在王庭里。”
公孙胜沉默片刻,忽然伸手覆住她的手背。他的掌心滚烫,透过狐裘的布料传到她手上,惊得她浑身一颤。
“夕颜。”他第一次这样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你可知,我为何留你?”
夕颜抬头,对上他深邃的眼底。那里面有篝火的暖光,有雪夜的寒意,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认真。
“我父亲想要大胤的疆土。”他说,“可我想要……”他顿了顿,“我想要你。”
夕颜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他的睫毛上沾着雪粒,鼻梁高挺,唇色偏深,像是浸了血的玛瑙。
“你……”她想后退,却被他握得更紧。
“你以为我想救你?”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你以为我想把你带回王庭,给你换干净的衣裳,让阿古娜伺候你?”
“那……那你为何……”
“因为你在乱军中护着那支玉簪。”公孙胜的目光落在她腕间,“你明明可以扔了它,逃命,可你没有。你攥得那么紧,像是攥着全世界的希望。”
夕颜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她想起国破那日,皇兄将玉簪塞进她手心时说的话:“夕颜,这是咱们的根。”
“那支玉簪,是大胤皇帝御赐的。”公孙胜继续道,“刻着‘永宁’二字,是你的封号。”他顿了顿,“但我发现,莲瓣纹里还藏着个‘胜’字。”
夕颜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我认得大胤的刻字手法。”公孙胜的拇指轻轻擦过她的掌心,“三年前,我随父亲去大胤朝贡,在御花园见过你。你穿着月白色的襦裙,站在牡丹丛中,手里攥着支玉簪,和这支一模一样。”
夕颜瞳孔微缩。三年前?她记得那一年,是大胤与北狄签订互市盟约的年份。父皇在御花园设宴,款待北狄使团。她那时刚及笄,被安排在席间弹琴。
“你弹的是《广陵散》。”公孙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琴音清冽,像极了塞北的雪。”
夕颜的心跳得更快了。她从未想过,这个北狄的王子,竟然见过她,听过她的琴。
“那时我便觉得,你和别的大胤公主不一样。”公孙胜的目光变得灼热,“你不恋栈权势,不贪慕荣华,连弹琴时都不曾看我一眼。”
“后来……”他顿了顿,“后来我听说大胤内乱,父汗决定出兵。我想,若能见到你,或许能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夕颜的声音发颤。
公孙胜俯身,靠近她的耳畔:“我想问,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回北狄。”
帐外的风雪突然停了。银铃不再作响,篝火噼啪作响,像是某种心跳的节奏。夕颜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垂,带着酒气和松木香,让她头晕目眩。
“你……”她想推开他,却被他握得更紧,“你是北狄的王子,我是大胤的亡国公主……”
“那又如何?”公孙胜打断她,“你是夕颜,是我三年前在御花园见过的那个弹《广陵散》的姑娘。你是攥着玉簪说‘要活着’的姑娘。”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擦去她眼角的泪痕:“我知道你在恨我,恨我是侵略者,恨我把带回王庭。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我没有救你,你现在会在哪里?”
夕颜沉默了。她想过。或许已经死在乱军脚下,或许被卖到北狄的奴隶市场,或许被某个将军纳为妾室,像一件没有生命的玩物。
“你恨我,没关系。”公孙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但你不能否认,你留在我身边,比死在乱军里要好。”
他松开她的手,起身走到帐门口。风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洒下一片银白的光。
“明天,我带你去看黄河。”他说,“黄河的水,比大胤的宫墙根下的冬青,要清得多。”
夕颜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皇兄临终前说的另一句话:“夕颜,若有一日能活下来,莫要忘了,你是大胤的女儿。”
可如今,她该记住什么?是大胤的仇恨,还是眼前这个男人的温柔?
“将军。”她轻声说。
公孙胜转过身,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
“若……若有一天,你必须在我和大胤之间选一个……”她顿了顿,“你会选谁?”
公孙胜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他笑起来时,眼角的疤痕跟着牵动,倒像是雪地里绽放的红梅。
“我选你。”他说,“但你也得选我。”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与她平视:“夕颜,你得告诉我,你皇兄临终前,除了让你‘活下去’,还说了什么?”
夕颜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皇兄染血的面容,想起他攥着她的手的温度,想起他模糊的字句:“莫……莫要信……”
“莫要信……”她重复道,“莫要信什么?”
公孙胜的目光变得锐利:“莫要信谁?”
夕颜望着他,忽然想起玉簪上的“胜”字刻痕,想起他方才说的话,想起他三年前在御花园的模样。她忽然明白了——皇兄说的“莫要信”,或许不是信公孙胜,而是信她自己。
“莫要信……我会轻易原谅你。”她轻声说。
公孙胜愣住了。
夕颜望着他错愕的眼神,忽然笑了。她笑得肩膀发颤,眼泪却顺着脸颊滑落。
“将军,你看。”她指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出来了。”
公孙胜望着她脸上的泪痕,忽然伸手替她擦去。他的指尖温暖而干燥,擦过她眼角时,她微微颤抖了一下。
“嗯。”他说,“月亮出来了。”
帐外的雪开始化了,积雪顺着毡檐滴落,发出清脆的声响。远处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还有犬吠声,像是某种永不停歇的循环。
夕颜望着案上的《北狄风物志》,忽然想起公孙胜说的黄河。她想,或许有一天,她能站在黄河岸边,看着滔滔河水,告诉自己,她没有忘记过去,也没有辜负现在。
她摸出袖中的玉簪,借着月光仔细看着那道“胜”字刻痕。这一次,她没有觉得刺眼,反而觉得……有些温暖。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