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琉璃囚笼
马车颠簸着,一路向北。
夕颜蜷缩在马车角落,身上的绳索勒得她手臂生疼,嘴里塞着的布团让她无法呼喊,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车窗外,是大胤境内逐渐荒凉的景象,农田废弃,村庄萧索,偶尔还能看到倒毙在路边的百姓尸体,令人触目惊心。
她的大胤,她的家,真的已经回不去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是国破家亡的心事。
马车碾过结霜的草甸时,夕颜正盯着自己被麻绳磨破的腕间。血珠渗出来,在粗麻上洇出暗红的小点,像极了大胤宫墙根下那丛冬青被霜打后的模样。她蜷在车厢角落,用袖口紧紧裹住手腕,目光却落在车帘外——北狄士兵的皮靴踩过枯黄的草茎,带起细碎的冰碴,叮叮当当撞在车轮上,像是某种催命的鼓点。
“到了。”
车帘被粗暴地掀开,寒风裹着雪粒子灌进来,割得她脸颊生疼。夕颜眯起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巨大的穹顶毡帐,比她在大胤见过的任何宫殿都要高大。帐身用整张雪豹皮和驼绒毯裹着,门楣上垂着成串的银铃,风过时叮咚作响,倒像是某种诡异的欢迎仪式。
“公主,请下马车。”
押送她的北狄士兵扯了扯捆在她腕间的绳子。夕颜这才发现,不知何时,绳子已换成了光滑的皮质绦带,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显然是有人特意吩咐过。她垂眸盯着自己被捆住的手,忽然想起昨日那个骑在墨色马上的男人。他捏住她下巴时,指腹带着常年握刀的薄茧,体温却比这塞北的风暖上许多。
“我自己走。”她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陶瓮。
士兵一愣,随即嗤笑:“公主倒还有骨气。”
夕颜扶着车门站起来,才发现自己的裙裾早被血污和泥泞糊成一团,行走时拖在地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她抬头望向毡帐门口,那个男人正倚着帐柱而立。墨色狐裘衬得他身形愈发修长,玄色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连帽檐下的眉峰都沾着几分寒气。
“公孙将军。”她垂眸行礼,指尖触到地面时,悄悄蜷缩了一下。
公孙胜没应声,只是抬眼打量她。他的目光像把锋利的刀,从她散乱的鬓发扫过,掠过她沾着草屑的裙角,最后停在她腕间的血痕上。
“北狄不兴苛待俘虏。”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冷,“去偏殿安置,给她找身干净的衣裳,再让医官来看看手腕。”
押送的士兵吓了一跳,连忙松开绳子:“是,将军!”
夕颜揉了揉发麻的手腕,这才发现自己竟真的能站稳了。她望着公孙胜转身走进毡帐的背影,忽然注意到他腰间悬着一把弯刀,刀鞘上刻着繁复的花纹,像是某种图腾。刀柄处露出半枚玉坠,色泽温润,却与这肃杀的战场格格不入。
“公主请。”一名身着青灰色胡服的女子走上前,引着她往帐内走。女子生得极美,眼尾微挑,唇色却淡得近乎透明,像是雪地里初绽的红梅。她行礼时,发间的珊瑚步摇轻轻摇晃,“奴婢阿古娜,奉将军令,伺候公主。”
偏殿比夕颜想象中宽敞许多,帐内铺着厚厚的羊毛毡,墙上挂着几幅狼皮和羚羊角,角落里燃着篝火,将整个帐子烘得暖融融的。案几上摆着青铜酒樽和几碟奶糕,香气混着松木香,竟让人有些恍惚。
“公主先梳洗吧。”阿古娜捧来一盆热水,又取出一个漆盒,“这是将军让奴婢送来的衣裳,说是……”她顿了顿,耳尖泛红,“说是怕公主穿不惯胡服,特命人从王庭库房挑了件中原样式的。”
夕颜掀开漆盒的盖子,里面躺着一件月白色织锦襦裙,裙裾绣着缠枝莲纹,针脚细密得像是江南的绣娘的手艺。她指尖轻轻抚过布料,忽然想起大胤的织造局——从前她最厌憎那些华而不实的衣裳,如今却觉得这裙角的一针一线,都像是扎在心口的刺。
“放下吧。”她别过脸,声音里带着几分冷硬。
阿古娜却没动,反而压低声音道:“将军吩咐,公主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奴婢。王庭里的人……”她犹豫了一下,“大多畏将军如虎,公主若受了委屈,没人敢帮您。”
夕颜抬眼,对上阿古娜清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几分同情。她忽然想起,在大胤宫变那晚,也有个小宫女曾躲在廊柱后冲她摇头,眼中满是恐惧。可最终,那个小宫女还是被乱军拖走了,只留下一只绣着并蒂莲的帕子,落在她脚边。
“多谢。”她轻声说。
阿古娜眼睛一亮,连忙退下。
夕颜解开身上的脏衣服,浸在热水里时,才发现后背早已被鞭伤蹭得血肉模糊。她咬着唇,用帕子蘸着药膏轻轻擦拭,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掉进盆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公主。”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夕颜浑身一僵,帕子“啪”地掉进水里。
公孙胜不知何时站在了帐门口,玄色大氅上落了层薄雪,眉峰上沾着几点白,倒像是画上去的。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只青瓷碗,飘着淡淡的药香。
“医官说,你腕间的伤要涂这个。”他将托盘放在案几上,目光落在她后背的伤口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还有后背的伤,阿古娜手生,怕弄疼了你。”
夕颜慌忙扯过外袍遮住后背,声音发颤:“不用。”
公孙胜也不勉强,径自走到篝火旁坐下,拿起案上的酒樽,仰头喝了一口。酒液入喉的声响在寂静的帐子里格外清晰,混着篝火的噼啪声,像极了某种倒计时的鼓点。
“你恨我。”他忽然说,声音里带着几分笃定。
夕颜的手指攥紧了外袍的边缘。
“恨我救了你,恨我把你带回王庭,恨我是北狄的王子。”他从怀里取出一支玉簪,正是那日在乱军中她死死攥在手里的那支——青玉质地,雕着并蒂莲,是皇兄亲手刻了送她的生辰礼。
夕颜猛地抬头,眼中迸出震惊。那支玉簪她明明在混乱中遗失了,怎么会……
“在你晕过去的时候,从你怀里掉出来的。”公孙胜将玉簪放在托盘上,与药碗并排,“大胤的公主,连贴身的东西都护不住,真是可怜。”
夕颜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想起皇兄临终前,将玉簪塞进她手心时的温度。“夕颜,好好活着。”他的血浸透了她的袖口,染红了那支玉簪。她以为自己会和玉簪一起死在乱军脚下,可如今,玉簪却成了别人手中的玩物。
“将军想如何?”她声音发冷,“杀了我,以绝后患?还是……”她顿了顿,喉间泛起苦涩,“将我献给可汗,换北狄与大胤的和谈?”
公孙胜闻言,忽然笑了。他笑起来时,眼角的疤痕跟着牵动,倒像是雪地里绽放的红梅,艳得惊心动魄。“和谈?”他摇了摇头,“我父亲想要的是大胤的疆土,不是什么公主。”他将玉簪捡起来,放在鼻端轻轻嗅了嗅,“倒是你,大胤的公主,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
夕颜心中一紧:“什么秘密?”
公孙胜没有回答,只是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视着她。他的气息混着酒气和松木香,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你皇兄死的时候,攥着你的手,说了什么?”他问,“你说,他让你‘活下去’,可活下去的目的是什么?”
夕颜瞳孔微缩。皇兄临终前的话,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看来你也不知道。”公孙胜直起身子,目光落在她腕间的血痕上,“也罢,等你养好伤,我自然会知道答案。”他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今晚的晚宴,你不必来。”
“晚宴?”夕颜皱眉。
“王庭的规矩,打了胜仗要庆功。”他淡淡道,“你若是来了,怕是有人按捺不住,要拿你取乐。”
夕颜垂眸,掩去眼底的波动。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亡国的公主,在胜利者眼中,不过是任人把玩的玩物。
“多谢将军提醒。”她轻声说。
公孙胜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帐外的雪越下越大,很快便覆盖了整个草原。夕颜坐在篝火旁,看着火焰将她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明忽暗。她摸出怀里的玉簪,借着火光仔细端详——莲瓣的纹路里,似乎藏着什么极小的刻字。她凑近些,才发现那是“胜”字,笔画极浅,像是用刻刀随意划上去的。
“胜”?公孙胜的名字?
她猛地将玉簪攥进手心,尖锐的玉棱扎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原来,他留下她,不是为了牵制大胤余党,而是为了查探什么?皇兄临终前说的“活下去”,难道是指……
帐门突然被掀开,阿古娜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看见夕颜手心的血,吓得脸色一变:“公主!您怎么又割伤了?”
夕颜慌忙将玉簪藏在袖中,摇了摇头:“没事。”
阿古娜放下粥碗,欲言又止:“将军……将军今晚要见一个人。”她压低声音,“是从中原来的细作,被巡城的侍卫抓住了。”
夕颜握着勺子的手一紧,粥差点洒出来。
“听说那细作招了,说大胤的旧部在漠南集结,准备……”阿古娜顿了顿,“准备劫走公主。”
夕颜猛地抬头:“劫我?”
阿古娜点了点头:“所以将军今晚要在帐外设伏,王庭里的人都不能随便走动。”她犹豫了一下,“公主,您……要不要去偏殿躲躲?”
夕颜望着案上的玉簪,又看了看窗外的风雪,忽然笑了。她笑得肩膀发颤,眼泪却顺着脸颊滑落。
“不必了。”她说,“我就在这儿等。”
等什么?她不知道。或许是等公孙胜回来,等他说出真正的目的,等一个可以让她复仇的机会。又或许,只是等一场雪,等一场大火,等这一切快点结束。
阿古娜担忧地看着她,却不敢再多问。她收拾好碗筷,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帐子里只剩下夕颜一个人。她吹熄了烛火,黑暗中,她摸出袖中的玉簪,借着月光仔细看着那道“胜”字刻痕。
公孙胜,公孙胜……
这个名字,她记住了。
窗外,雪还在下。
远处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还有犬吠声。夕颜裹紧了被子,蜷缩在毡榻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是战鼓,像是丧钟,又像是……某种她不敢承认的期待。
她不知道,这一夜,会发生什么。
但她知道,从她踏入这座琉璃囚笼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就已经和这个叫公孙胜的男人,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无论是仇恨,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