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黄河雪
第四日清晨,雪停了。
夕颜站在银帐外,望着远处被积雪覆盖的草甸。风卷着碎雪掠过她发梢,带来一丝清冽的寒意。阿古娜捧着狐裘站在她身后,轻声道:“将军备了马车,说要带您去看黄河。”
夕颜回头,看见公孙胜从帐内走出来。他今日换了身玄色锦袍,外罩银线绣着狼头纹的短甲,发间的玉冠在雪光下泛着幽蓝。腰间那把弯刀未佩,只悬着枚刻“胜”字的玉牌,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公主。”他朝她伸出手,“上车吧。”
夕颜盯着他掌心的薄茧,鬼使神差地将手覆了上去。他的手很暖,暖得像团火,将她指尖的寒意一点点焐化。
马车碾过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公孙胜亲自驾车,马缰在他手中收放自如,像是与那匹黑马达成了某种默契。夕颜掀开车帘,望着两侧飞掠而过的雪松,忽然开口:“你从前去过中原?”
“嗯。”公孙胜应了一声,“三年前随父汗朝贡,在长安住过三月。”
“长安?”夕颜想起记忆中那座金瓦红墙的城,“我只在画里见过。皇兄说,长安的梅花比大胤的冬青开得早。”
公孙胜侧头看她:“你喜欢梅花?”
“不喜欢。”夕颜垂眸,“太香了。我更喜欢冬青,放在案头,不用浇水也不会枯。”
公孙胜笑了:“冬青耐寒,倒像你。”
夕颜抬眼,撞进他含笑的眼底。他眼角的疤痕在阳光下泛着淡粉,倒像是被春风吻过的痕迹。她忽然想起,昨夜在《北狄风物志》里读到,北狄人以雪为贵,认为雪是神明的馈赠。或许在他眼里,她的坚韧,也如这塞北的雪。
马车行了半日,终于在一片开阔的河岸边停下。
黄河。
夕颜望着眼前的景象,呼吸一滞。
河面结着厚厚的冰,冰层下仍有暗流奔涌,发出闷雷般的轰鸣。两岸的崖壁上挂着冰挂,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远处有牧民骑着马,赶着羊群从冰面上走过,铃声清脆,像是撒落的星子。
“好安静。”夕颜轻声道。
“黄河的水,冬天最静。”公孙胜解下斗篷披在她肩上,“等开春化了冻,浪声能震得人耳朵疼。”
夕颜伸手触碰冰面。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却在触及某处时忽然顿住——冰面下有团暗红色的东西,像是浸了血的绸缎。
“那是什么?”她指着冰面。
公孙胜皱眉,翻身下车。他蹲在冰边,用佩刀挑开碎冰,露出了下面的东西——一具穿着大胤官服的尸体,心口处插着支羽箭,箭簇上刻着北狄的狼头纹。
夕颜捂住嘴,后退两步。
“是前日失踪的户部侍郎。”公孙胜的声音沉了下来,“他昨日还在王庭议事,说要去黄河边勘察水文。”
夕颜望着那具尸体,忽然想起什么:“他的官服……”她指着尸体腰间的玉佩,“是‘忠’字佩,大胤三品以上文官才会赐的。”
公孙胜蹲下身,用刀尖挑起尸体的衣袖。在死者手腕内侧,有一道极浅的疤痕,呈半月形。
“这道疤……”夕颜瞳孔微缩,“我皇兄手下的暗卫,都受过这种伤。”
三年前,大胤与北狄交战,皇兄为保护父皇,曾在御书房设下暗卫。那些暗卫的手腕内侧,都有类似的半月形疤痕——是他们练习握刀时,被刀刃划伤的痕迹。
公孙胜的动作顿住。他抬头看向夕颜,目光锐利如刀:“你确定?”
夕颜点头:“我见过阿兄训练他们。他说,暗卫的手要稳如磐石,所以每日用刀尖在手腕上划一道,直到不流血为止。”
公孙胜站起身,目光扫过河岸。远处有牧民的帐篷,有孩童追逐的身影,一切看起来平静祥和。可那具尸体,那道疤痕,像根刺,扎进了他心里。
“阿古娜。”他忽然开口。
不远处的阿古娜立刻策马过来:“将军?”
“回王庭,调暗卫队来。”公孙胜的声音冷得像冰,“封锁黄河两岸,搜查所有可疑人物。”
阿古娜应了声,打马而去。
夕颜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你怀疑……”
“王庭有内鬼,黄河边有埋伏。”公孙胜转身看她,“那具尸体是诱饵,想引你我到此处。”
夕颜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我们岂不是很危险?”
公孙胜笑了笑,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所以我要带你来。”
“为什么?”
“因为我想确认。”他的目光落在她腕间的玉镯上,“你皇兄留下的暗卫,是否还在护着你。”
夕颜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她腕间的玉镯,是皇兄在她及笄时送的,玉质温润,内侧刻着“护”字。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暗卫的事,可公孙胜却……
“你早知道?”她问。
“我知道你是大胤的公主,但不知道你是皇兄的妹妹。”公孙胜的声音低沉,“三年前在御花园,你弹《广陵散》时,我听见暗卫在屋顶上守着。他们的呼吸声轻得像雪,可我还是听见了。”
夕颜震惊地望着他。原来,他早就发现了。原来,他救她,或许不只是因为那支玉簪,更因为她是皇兄的妹妹。
“那你……”她想问,那你救我,是为了利用我?还是……
“是为了护你。”公孙胜打断她,“我父亲想要黄河以北的土地,但我不想要战争。你皇兄是个好皇帝,他的妹妹,不该死在乱军里。”
他的话像块石头,砸进夕颜心里,激起层层涟漪。她望着他眼底的认真,忽然想起皇兄临终前的话:“夕颜,若有一日能活下来,莫要忘了,你是大胤的女儿。”可如今,这个北狄的王子,却在用自己的方式,护着大胤的余脉。
“公孙胜。”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在大胤和北狄之间选一个……”她顿了顿,“你会选谁?”
公孙胜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将她拉近。他的怀抱很暖,带着松木香和马奶酒的气息,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我选你。”他说,“但你也得选我。”
夕颜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她想起国破那日的血与火,想起皇兄染血的面容,想起自己曾发誓要复仇。可此刻,他的心跳声,比任何誓言都更让她动摇。
“公孙胜……”她想推开他,却被他抱得更紧,“我是亡国公主,你是侵略者的儿子……”
“那又如何?”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你是夕颜,是我公孙胜认定的人。”
远处传来马蹄声。阿古娜带着一队暗卫驰来,为首的暗卫首领是个独眼的中年男人,见到夕颜时,瞳孔骤缩。
“公主!”他翻身下马,“您没事吧?”
夕颜愣住:“你……认识我?”
暗卫首领单膝跪地:“末将陈九,是大胤皇帝亲封的暗卫统领。三年前您离京时,末将曾随驾保护。”
夕颜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将军救您那日,末将在乱军中与您失散。”陈九抬头,目光灼灼,“后来听说将军将您带回王庭,末将便一路寻来。”
公孙胜挑眉:“你怎知我会护着她?”
“将军救的是大胤的公主,自然该护。”陈九站起身,“末将这条命,是皇上的,也是公主的。”
夕颜望着陈九,忽然想起皇兄曾说过,暗卫的命,是国家的。可如今,他们却成了亡国公主的护卫。
“陈统领。”公孙胜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可知,王庭有内鬼?”
陈九点头:“末将已经查到线索。三日前,有北狄商队混入王庭,其中一人携带了毒药。”
“毒药?”夕颜心头一紧。
“是慢性毒,中毒者会在七日之内咳血而亡。”陈九看向夕颜,“末将怀疑,目标是公主。”
夕颜的手一抖。她想起这几日总觉得乏力,以为是舟车劳顿,原来……
“可汗近日身体不适,太医用尽了办法。”公孙胜沉声道,“若他知道是王庭内鬼下的毒,怕是要掀起腥风血雨。”
陈九点头:“末将这就去查。”
“等等。”夕颜开口,“可汗的饮食,都是阿古娜亲自经手的。”
陈九和公孙胜同时看向她。
“阿古娜跟了我三年,从没出过差错。”夕颜解释道,“她是我母妃的陪嫁侍女,对大胤忠心耿耿。”
公孙胜皱眉:“可你确定?”
“我确定。”夕颜肯定道,“阿古娜若要害我,早在王庭时就动手了。”
陈九领命,带着暗卫离去。
河岸边只剩下夕颜和公孙胜。
“你很信任她。”公孙胜说。
夕颜点头:“她救过我的命。”
那年她十二岁,在御花园里捉迷藏,不小心掉进了荷花池。是阿古娜不顾危险跳下去,将她救了上来。后来她才知道,阿古娜不会游泳,是咬着牙憋着一口气,才把她托上岸的。
公孙胜望着她,忽然笑了:“你和她,倒像。”
“像什么?”
“都护短。”他说,“护着自己的家人。”
夕颜的心跳漏了一拍。家人……她早已没有家人了。可公孙胜说这句话时,眼底的温柔,像极了皇兄看她时的模样。
“公孙胜。”她轻声道,“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救我,谢你护我。”她望着他,“谢你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人……愿意相信我。”
公孙胜伸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泪痕:“该说谢的人是我。”
“为什么?”
“因为你让我知道,大胤的公主,不是只会哭。”他的拇指轻轻擦过她的唇角,“你很勇敢,很坚强,像塞北的雪。”
夕颜望着他,忽然踮起脚尖,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他的身体一僵,随即低头看向她。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带着几分慌乱,几分无畏。
“夕颜……”他的声音发哑。
“我……”她想后退,却被他攥住手腕,“我不是故意的……”
公孙胜将她拉进怀里,低头吻上她的唇。他的吻很轻,像雪落在花瓣上,带着试探,带着珍视。夕颜起初有些僵硬,可渐渐地,她放松下来,回应着他。
风卷着碎雪掠过河岸,冰面下的暗流仍在奔涌。远处传来牧民的歌声,悠扬而辽阔。
这一刻,所有的仇恨,所有的挣扎,都暂时被抛在了脑后。
他们是夕颜和公孙胜,是亡国公主和侵略王子,是敌人,也是爱人。
在这片被战火焚毁的土地上,他们找到了彼此,也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