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老周 Ⅲ 火海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下得又急又密,鹅毛大的雪片砸在消防车的挡风玻璃上,瞬间就被雨刮器扫成了一片水痕。警笛声在风雪里断断续续,像是被冻住了喉咙。
“城南建材市场,三层楼全着了,里面还有十几个被困的商户!”队长的声音在对讲机里炸开,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周焱,你带二组走云梯,从东侧强攻!”
我咬着牙应了一声,抓起头盔往头上扣,手指碰到冰凉的金属外壳,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车窗外的火光已经映红了半边天,滚滚浓烟裹着雪片往上蹿,像是一条扭动的黑龙。
建材市场里堆的全是木板、油漆和保温材料,一着火就烧得噼里啪啦响,热浪卷着有毒的浓烟往喉咙里钻,呛得人肺管子生疼。我带着二组的兄弟往三楼冲,楼梯已经被烧得变形,踩上去咯吱作响,随时都可能塌下去。
“救命!救命啊!”二楼的窗户里探出几个脑袋,有人挥舞着毛巾,有人哭喊着,声音被浓烟呛得断断续续。我扯着嗓子喊:“别慌!我们来了!”
高压水枪的水流打在火墙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腾起的白雾差点让我迷失方向。我让两个兄弟架着水枪压制火势,自己则抓着绳索往二楼跳。玻璃碎片划破了我的作训服,扎进肉里,火辣辣地疼,可我顾不上这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救人。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蜷缩在墙角,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女人的脸被熏得乌黑,眼神里满是绝望。我把呼吸面罩摘下来套在孩子头上,又扯过隔热毯裹住母子俩,对着楼下喊:“放软梯!”
雪越下越大,云梯在狂风里晃得厉害,我踩着摇摇欲坠的梯子,把母子俩小心翼翼地送下去。转身往火场里冲的时候,班长在后面喊我的名字:“周焱!注意头顶的横梁!”
我抬头看了一眼,烧得通红的横梁正晃悠悠地往下坠,火星簌簌地掉在我的头盔上。我弯腰躲过,继续往深处跑。一个接一个的被困者被我和兄弟们救出来,有抱着账本的老板,有腿脚不便的老人,还有躲在柜子里瑟瑟发抖的学徒。
对讲机里传来兄弟们的声音:“周哥!东侧的承重墙要塌了!”“还有最后两个人!在西北角的仓库里!”
我心里咯噔一下,西北角是火势最猛的地方,那里堆着的全是易燃的油漆桶,随时可能爆炸。我来不及多想,对着对讲机喊了一句“你们撤!我去!”,就提着灭火器往西北角冲。
仓库的门已经被烧得变形,我一脚踹开,热浪瞬间扑面而来,差点把我掀翻在地。两个年轻的小伙缩在货架后面,吓得脸色惨白,看见我进来,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跟我走!”我扯着他们的胳膊往外拽,其中一个小伙的裤腿被烧着了,火苗顺着裤管往上蹿。我赶紧脱下自己的作训服,裹在他的腿上,用力拍打。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巨响,我抬头一看,整面承重墙正在缓缓下坠,火光映着砖石的轮廓,像是一张巨大的网。
“快走!”我嘶吼着,用尽全身力气把两个小伙往外推。他们踉跄着跑出仓库,而我却被掉落的砖石绊倒在地,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承重墙塌下来的那一刻,我看见漫天的火星在雪片里飞舞,像是一场盛大的葬礼。
浓烟和热浪把我包裹起来,灼烧着我的皮肤,呛得我喘不过气。我躺在废墟里,动弹不得,意识开始模糊。恍惚间,我好像看见班长带着兄弟们冲进来,喊着我的名字,声音越来越远。
我想起训练场上的太阳,想起食堂里的姜汤,想起兄弟们围在一起说笑的样子,想起那些被我们救出来的人脸上的笑容。
我好像还听见队长说,我们是城市的防火墙。
原来,防火墙真的会被烧穿啊。
雪还在下,落在我的脸上,冰凉冰凉的。远处的警笛声还在响,像是在为我送行。
我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那片火光,是我见过最美的风景。
“严重烧伤,已经没有救活的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