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老周 Ⅱ 火星
那一秒钟,时间好像被拉得无限长。我看见预制板上的火星簌簌往下掉,像一场黑色的雨,落在我的头盔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我甚至能闻到头盔外壳被烤得发烫的焦味,能感觉到热浪顺着衣领往脖子里钻,烫得我皮肤发紧。
“周哥!躲开!”围墙外传来新兵撕心裂肺的喊声,可我被脚下的杂物绊着,脚踝像是被焊在了地上,根本动弹不得。我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自己会不会死,而是那两个新兵还在外面,他们不能进来。我想张嘴喊他们别过来,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烧红的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
预制板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阴影铺天盖地地压下来。我认命地闭上眼,双手下意识地护住了头。
就在这时,一只手猛地抓住了我的后领,一股巨大的力量把我往后拽。我整个人像是被拎小鸡一样提了起来,脚下的杂物被扯得哗啦啦作响。我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还没站稳,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预制板重重砸在了我刚才站着的地方,溅起的火星和碎渣劈头盖脸地打在我背上。
我惊魂未定地回头,看见班长站在我身后,他的头盔掉在了地上,脸上全是黑灰,额角淌着血,混着汗水往下流,在脸上冲出了两道弯弯曲曲的白痕。他的右手还保持着抓着我后领的姿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白。
“你他妈不要命了?”班长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砂纸在磨木头,“谁让你单独冲进来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里面有人在呼救,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带着颤音的“班长”。
班长没再骂我,只是把他的头盔捡起来,扣在了我头上,又扯过我的胳膊,拽着我往围墙边跑。“化工原料要炸了,赶紧走!”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我几乎是被他拖着往前走。仓库里的货架还在不断地倒塌,燃烧的化工原料发出刺鼻的怪味,我的眼睛被熏得直流泪,只能死死地跟着班长的脚步。
翻出围墙的那一刻,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股巨大的气浪,把我和班长掀翻在地。我摔在冻硬的土地上,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疼得我直咧嘴。我挣扎着爬起来,看见仓库的方向腾起了一朵巨大的黑色蘑菇云,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里面的人……”我喘着粗气,指着仓库的方向,想说还有人在里面。
班长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很沉,带着烫伤的温度。“已经来不及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我心上。
那天晚上,我们在仓库外面守了一夜。消防车的警笛声、水枪的喷射声、还有偶尔传来的爆炸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绝望的交响曲。我坐在地上,看着那片冲天的火光,胳膊上的烫伤火辣辣地疼,可我感觉不到。我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回放着那个越来越近的红点,回放着班长拽着我后领的那只手。
天亮的时候,火终于被扑灭了。仓库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冒着袅袅的青烟。队长走过来,拍了拍我和班长的肩膀,没说话。我们都知道,这次的损失太大了,有几个兄弟被困在了里面,再也出不来了。
我和班长站在废墟前,看着消防队员们在瓦砾堆里翻找着什么。风很大,吹起了地上的黑灰,迷了我的眼。我抬手揉了揉眼睛,摸到了脸上的湿意。
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死亡离我们这么近。
也是在那天,我才明白队长说的那句话——我们是防火墙,可防火墙,也会被烧穿。
后来的日子,照旧是训练、出警、喝姜汤。可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我开始在训练的时候更加拼命,扛水带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一倍,爬挂钩梯的时候,从来不会回头看。班长说我像是疯了,我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我知道,我不是疯了,我只是怕了。怕自己慢一秒,就会有人像仓库里的那些人一样,再也回不了家。
冬天的风越来越冷,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队里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我站在训练场上,看着远处的城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那是我们用命守护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