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老周 Ⅰ 火焰
我叫周焱,三十岁那年,还穿着一身橙红色的消防服,每天听着警笛声在城市里穿梭。训练场上的太阳总是毒得厉害,晒得后背的衣服结了一层又一层的盐霜,抬手抹一把脸,指缝里全是亮晶晶的盐粒。我们扛着水带冲刺,爬挂钩梯,模拟高层救人,汗水淌进眼睛里,涩得睁不开,也只能眯着眼往前冲。队长总说,我们是城市的防火墙,每一秒的训练,都是为了能从火海里多抢回一条命。那时候我不信什么命,只信手里的水带、肩上的梯子,还有身边那群喊着“冲啊”的兄弟。
我记得第一次出警,是个老旧小区的居民楼失火。凌晨三点,警笛声划破了夜空的寂静,我们跳上消防车,轮胎碾过路面的积水,溅起一片片水花。浓烟裹着热浪扑过来,呛得人肺管子生疼,楼道里的应急灯忽明忽暗,脚下全是散落的杂物,玻璃碎片硌得鞋底发慌。我跟在班长身后,摸索着往三楼走,刚转过楼梯拐角,就听见女人的哭喊声,断断续续的,像被火舌舔过的布条。
那户人家的防盗门被烧得变了形,乌黑的铁皮卷着边,露出里面焦黑的木头。班长用液压钳剪开缝隙,金属摩擦的声音在浓烟里格外刺耳。我顶着水枪往里冲,高压水流打在燃烧的家具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腾起的白雾差点让我迷失方向。客厅里的沙发烧得噼啪作响,火苗舔着天花板,墙纸卷成了黑色的纸团,我一眼看见卧室里蜷缩着的母子俩。女人抱着孩子缩在床角,脸上满是黑灰,只有眼睛亮得吓人。我把呼吸面罩摘下来套在小孩头上,又扯下身上的隔热毯裹住女人,弯腰半蹲,顶着浓烟往外面退。火舌擦着我的胳膊过去,烫得我钻心疼,可那时候顾不上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人带出去。
把母子俩交给外面的医护人员时,我才发现胳膊上的作训服已经烧出了一个洞,皮肤红得发亮。班长拍了拍我的肩膀,递过来一支烟,我摆摆手说不抽,他就自己点上,烟雾缭绕里,他说:“周焱,你刚才的样子,像个老兵。”我咧嘴笑了,后背的汗混着刚才蹭上的黑灰,痒得难受。
后来每次出警回来,队里都会煮一大锅姜汤。一群大老爷们围在食堂的桌子旁,捧着搪瓷缸子,咕咚咕咚地喝,姜汤的辛辣味从喉咙暖到胃里。我们聊着火场里的惊险事,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有人红了眼眶。谁也不提那些没救出来的人,谁也不提那些被烧坏的家,只是借着酒劲,喊着兄弟的名字,说着下次出警要互相照应。队里的墙上挂着一面锦旗,上面写着“赴汤蹈火,为民解忧”,那是我们用一次次出生入死换来的荣耀,也是刻在骨子里的责任。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么过下去,穿着这身红门战服,守着这座城的烟火气。直到那年冬天,城郊的仓库失火,火光映红了半片天。那天的风特别大,呼呼地刮着,像无数只野兽在嘶吼。我们到的时候,仓库的顶层已经塌了一角,黑色的浓烟滚滚往上冒,里面堆着的全是易燃的化工原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让人头晕恶心。队长下了命令,让我们分成两组,一组灭火,一组疏散周围的居民。我带着两个新兵往仓库后面绕,想切断火势蔓延的路线,脚下的冻土层咯吱作响,一不小心就会打滑。
刚走到围墙根,就听见里面传来微弱的呼救声。我心里咯噔一下,跟身边的新兵喊了句“原地待命,注意警戒”,就提着灭火器翻了进去。围墙的铁丝划破了我的手背,血珠渗出来,很快就被寒风冻住了。仓库里的能见度几乎为零,我靠着对讲机里的指挥声和手里的热成像仪摸索,热浪一波波地涌过来,烤得我脸颊发烫。呼救声是从西北角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我深吸一口气,拨开烧得焦黑的货架往前走,那些变形的金属架子歪歪扭扭的,随时可能砸下来。热成像仪的屏幕上,一个红点在闪烁,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就在我快要靠近那个红点的时候,头顶传来一阵刺耳的断裂声。我猛地抬头,只见一块烧得通红的预制板正晃悠悠地往下坠,阴影瞬间笼罩了我。我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可脚下的杂物绊住了我的脚踝,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跄了一步。对讲机里传来队长焦急的呼喊声,还有新兵们惊慌的叫喊声,可我什么也顾不上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预制板下坠时带起的风声,还有那股越来越浓的焦糊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