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额头的骨头依旧滚烫,但那股撕裂般的洪流却因为刚才那一下“投掷”而稍有减弱。我瘫靠在岩壁上,浑身冷汗淋漓,像是刚被从水里捞出来,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大脑嗡嗡作响,视线模糊,耳朵里充斥着那种地底尖啸的余音和蝙蝠混乱的扑腾声。
但我还活着。而且,似乎暂时打破了女人对蝙蝠的控制。
代价是,我与地底那东西之间,那脆弱的、危险的“连接”,似乎……被我自己强行打开了一丝,并且注入了混乱的扰动。我能感觉到,下方那庞大的“存在”,似乎因为我那充满激烈情绪的“信号”,而微微“动”了一下。不是醒来,更像是在深沉的梦境中,被一颗尖锐的石子硌到了。
这种“动”,带来的是更不稳定、更充满恶意的气息上涌。洞穴里的温度似乎在下降,暗河的水流声变得粘滞,岩壁上那些古老的壁画,其线条仿佛在微光中诡异地蠕动。
女人显然也感觉到了。她脸上的惊骇迅速被一种更深沉的恐惧和决绝取代。她看了一眼手中开裂的木棍,又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我,眼神里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你必须死!”她嘶吼道,不再试图控制混乱的蝙蝠,而是猛地将怀里那个红布包裹掏了出来,用牙齿和颤抖的手,胡乱扯开!
红布散落,露出里面的东西。
不是我想象的奇特器物或符石。
那是一个……小小的、用某种黑色黏土粗糙捏成的人形。人形没有五官,但胸口位置,镶嵌着一小片暗红色的、类似我手中臂骨材质的碎片,上面也有细密的符咒。人形上,还缠绕着几根枯黄的、不知是什么的毛发。
替身?媒介?还是……诅咒的承载物?
女人将那黑色小泥人紧紧攥在手心,口中开始急速念诵一段语调极其古怪、音节拗口晦涩的咒文。那声音不像人言,更像是模仿某种野兽或地下生物的嘶鸣。
随着她的念诵,那小泥人胸口骨片上的符咒,开始渗出暗红的光芒,越来越亮。而她自己的脸色,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仿佛生命力正被快速抽走。
与此同时,我感觉到手中臂骨的灼热陡然加剧!并且,一股比之前更冰冷、更具牵引力的“吸扯感”,从地底传来,目标正是我,和我手中的骨头!仿佛下方那东西,因为刚才的扰动和女人此刻的咒文,而将一丝“注意力”真正投射了过来,带着原始的饥饿与贪婪。
她想把我,连同这块骨头,一起“献祭”下去?或者用这种方法,强行建立更稳固的通道,吸取力量来对付我,哪怕她自己也可能被反噬?
不能再让她念下去!
我强忍着头脑的剧痛和身体的虚弱,猛地向前扑去!目标不是女人,而是她手中那个发光的小泥人!
女人似乎没料到我在这种状态下还能主动攻击,咒文微微一滞。就是这一滞的功夫,我已经扑到近前,伸出还能活动的右手,不顾一切地去抢夺那个泥人!
她的手像铁钳一样冰冷,死死攥着。我的手指抠进她的指缝,触碰到那泥人,瞬间,一股阴寒刺骨、带着强烈怨恨和腐朽气息的电流,顺着指尖猛窜上来!
“啊!”我和女人同时痛哼一声。
争夺中,那小小的黑色泥人“啪”地一声,竟然被我们两人的力量掰成了两半!
一半被她死死抓住,另一半,连同上面那枚发光的暗红骨片,飞脱出去,划过一道弧线,掉进了旁边缓慢流淌的暗河里,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咒文戛然而止。
女人如遭重击,猛地喷出一口黑红色的、散发着浓烈腥臭的血液,整个人向后仰倒,重重摔在潮湿的地面上,手中的半截泥人也脱手滚落。她蜷缩起来,剧烈地咳嗽,每一次咳嗽都带出更多的黑血,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脸上的皱纹更深,仿佛瞬间苍老了二十岁,气息迅速萎靡。
而我,在泥人碎裂、骨片脱手的瞬间,也感觉到那股来自地底的强烈吸扯感和臂骨的灼热,骤然减轻了大半。但指尖传来的阴寒和那股怨恨气息,却残留不去,让我半边手臂都感到麻痹。
我踉跄后退,靠住岩壁喘息,警惕地看着倒地抽搐的女人。
她还没死。但似乎因为咒文反噬和媒介损坏,受到了重创。
洞穴里,蝙蝠群依旧在无头苍蝇般乱撞,但数量似乎少了一些,不少跌落或逃向了更深处的黑暗。地底那令人战栗的尖啸声渐渐低沉下去,恢复了那种缓慢沉重的“呼吸”节奏,但空气中残留的恶意和冰冷,却比之前更加浓郁。
寂静,只剩下女人艰难的喘息、蝙蝠零星的扑腾、和水流的声音。
我看向暗河。那半枚骨片沉下去了。会有什么后果?不知道。
我又看向地上那半截黑色泥人,和已经开裂的木棍。
最后,目光落回手中这块依旧滚烫、但似乎“安静”了些许的臂骨,还有自己麻痹的右手。
女人挣扎着,用尽力气抬起头,白翳后的眼睛死死瞪着我,充满了怨毒和不甘,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我慢慢站直身体。额头的皮肤被骨头烫得生疼,可能已经留下了印记。大脑依旧混乱,低语声并未完全消失,只是被刚才激烈的冲击暂时压后。与地底那“存在”的一丝危险联系,似乎也并未完全切断,只是变得极其微弱而不稳定。
我赢了?暂时活下来了?
不。
我只是从一个绝境,跳进了另一个更诡异、更不可知的境地。
我毁掉了女人一部分倚仗,重创了她。但地底的邪祟因为两次扰动(我和女人的),似乎有了一丝更清晰的“感知”。那沉入暗河的半枚骨片,天知道会引发什么变化。而我,与这块骨头和下面的联系更深了,身上的“锈”恐怕再也去不掉。
女人还没死。李四可能还在某处。村子的惨剧需要掩盖(或许已经无需掩盖,那里已无人烟)。外面的世界对此一无所知。
而我知道得太多,牵扯得太深。
我看着奄奄一息的女人,又看了看幽深的、不知通往何处的暗河下游,还有手中这块既是诅咒也是钥匙的臂骨。
离开?能去哪里?带着这一身的“麻烦”,我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吗?
留下?在这地底洞穴,守着这烂摊子,等着地下的东西哪天彻底醒来,或者等着像李四那样的“东西”找上门?
或者……还有第三条路?
一个疯狂而模糊的念头,在混沌的脑海中,如同黑暗中点燃的第一粒火星,微弱,却执拗地亮了起来。
我弯腰,捡起了地上那半截黑色的泥人。入手依旧阴寒,带着女人残余的气息和咒文的力量。又捡起了她那根开裂的木棍。
然后,我走到女人身边。她瞪着我,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我没有杀她。只是从她破烂的衣襟上,扯下了一小片相对干净的布条,又从她散乱的花白头发里,捻下了几根。
做完这些,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幽暗的洞穴,看了一眼壁龛中那位上古祭司的骸骨(它似乎比之前更加黯淡了),看了一眼混乱渐息的蝙蝠群,看了一眼暗沉的地下河。
转身,拖着疲惫不堪、仿佛灌了铅的身体,朝着女人之前指出的、那个通往山后乱石坡的岔洞方向,艰难地走去。
手中,紧紧攥着那半截泥人、开裂的木棍、几根头发、一片碎布,以及……那块始终滚烫的臂骨。
肩头,一阵轻微的扑翅声。那只最大的乌鸦,不知何时又悄然出现,落在了我的肩膀上,冰冷的爪子收紧。
它暗红的眼珠,看了一眼我手中的东西,又看了一眼我前行的方向,喉咙里发出极低的一声“咕”。
我没有理会它,只是深一脚浅一脚地,涉过冰冷的积水,钻进那个狭窄、黑暗、不知前路的岔洞。
身后,地底深处那沉重的“呼吸”声,似乎随着我的远离,又缓缓隐入了永恒的寂静与黑暗之中。
只有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扰动,就再也回不去了。
而我选择的这条路,或许通向比死亡更可怕的未来。
但,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岔洞比想象的更窄,也更长。
黑暗是绝对的,火把早已熄灭在刚才的争夺中。我只能用那只勉强能活动、还残留着阴寒麻痹感的右手,摸索着粗糙湿滑的洞壁,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挪动。左手紧紧攥着那几样东西——臂骨、半截泥人、木棍、头发和布片——它们像一团冰冷而滚烫的混合物,贴着我的皮肤,不断传递着混乱的气息。
肩膀上的乌鸦成了唯一微弱的“向导”。它时不时发出极轻的“咕”声,当我摸索的方向过于偏离,或者脚下出现较大的坑洼时,它就用喙轻轻啄一下我的耳廓。那触感坚硬而冰凉,不带任何温度,却莫名地让我在无边黑暗与孤立无援中,维持着一丝诡异的“方向感”。
不知道走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越来越清晰的、从前方传来的微弱气流,带着山林间特有的、清冷而略带腐朽的气息,取代了洞穴深处那令人窒息的腥浊。脚下开始出现碎石和干爽的泥土,坡度向上。
终于,一丝极其微弱的天光,如同最稀薄的灰色纱线,在前方隐约勾勒出一个不规则的洞口轮廓。
出口。
我没有立刻冲出去,反而贴着洞壁,放缓了呼吸,侧耳倾听。
外面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石缝和枯草的沙沙声,间或有一两声遥远的、辨不清是什么鸟类的啼叫。空气中飘来湿润的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味,没有血腥,没有人的声息。
我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眼前是一片陡峭的、遍布大小不一的黑色玄武岩碎块的乱石坡,坡度向下延伸,消失在更下方弥漫的、灰白色的晨雾里。天空是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分不清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还是阴雨天的清晨。周围是茂密而阴森的针阔混交林,树木高大,枝叶在风中无声摇曳,投下浓重的阴影。
这里已经是后山深处,远离村子和任何像样的道路。寂静中,透着一种原始而荒蛮的气息。
我手脚并用地爬出洞口,冰冷的岩石硌得生疼。肩膀上的乌鸦振翅飞起,落在一块较高的黑色岩石顶端,转动着脑袋,警惕地环视四周。
我瘫坐在一块相对平坦的石头上,大口喘息。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带着草木的清气,却无法驱散体内那股源自地底和手中之物的、混杂着灼热与阴寒的异样感。额头的皮肤依旧火辣辣地疼,不用看也知道,臂骨接触的地方肯定留下了某种印记。
暂时安全了。至少,离开了那个噩梦般的地穴,离开了那个濒死的、诡异的守墓女人。
但接下来呢?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臂骨依旧沉默,但握在手中,能感觉到它内部似乎有某种极细微的、如同心跳般的律动,与我自己加速的心跳并不完全同步。半截泥人冰冷阴森,断裂处的黑色黏土里似乎还掺杂着暗红色的、像凝固血丝一样的东西。开裂的木棍粗糙,带着那个女人长期摩挲留下的油润感。头发和布片则是最普通的物事,却因为来自她,而沾染着不祥。
这些……就是我从那场血腥混乱和古老诅咒中,带出来的全部“收获”。
还有我自身的变化。脑海中挥之不去的低语碎片,对乌鸦(或者说这类黑暗飞禽)似乎产生的某种模糊感应,以及与地底那“存在”之间那丝若有若无、令人极度不安的微弱联系。
我成了一个怪物吗?还是正在变成怪物的路上?
远处山林里,传来一声悠长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声音穿过雾气,显得空洞而苍凉。
不能在这里久留。虽然看似荒僻,但那个女人未必没有同伙(如果还有像她那样的“守墓人”),李四那种“东西”也可能游荡出村。而且,我需要食物,需要水,需要处理伤口,需要……理清头绪。
我挣扎着站起来,腿部肌肉酸痛不已。辨别了一下方向——村子在废窑的另一侧,是绝对不能回去了。只能朝着与村子相反、更深入山林的方向走,先找个相对隐蔽安全的地方落脚。
将那些零碎东西用那块从女人身上扯下的布片勉强包好,塞进怀里(臂骨依旧握在左手,它似乎抗拒被包裹隔绝),我拄着那根开裂的木棍,踉跄着朝山下走去。
乱石坡很难走,雾气也越来越浓。乌鸦在头顶不高的地方盘旋,时而落在我前方不远的树枝或岩石上,像是在引路,又像是在监视。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雾气渐散,天色稍微亮了些,但依旧阴沉。我找到了一条几乎被荒草掩盖的、似乎是野兽踩出的小径,顺着它,来到一处背风的岩壁凹陷处。这里地势稍高,能观察到下方一小片山谷,又相对隐蔽,地上有干燥的苔藓和落叶。
筋疲力尽的感觉终于全面袭来。我靠坐在岩壁下,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怀里的“包裹”硌得慌,左手的臂骨依旧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必须处理一下。至少,弄清楚这骨头除了烫人之外,还有什么“用处”。
我深吸一口气,再次集中精神,将注意力投向手中的臂骨。这一次,我没有像在地穴里那样,强行去“投掷”意念或建立联系,而是试图更平缓地、更细致地去“感受”它。
冰冷的触感下,是那股熟悉的、缓慢而坚定的律动。像沉睡巨兽的脉搏,又像某种古老仪式的鼓点。当我将精神集中其上时,那些纷乱的低语和碎片画面再次浮现,但不像之前那样狂暴,而是变得……更有条理一些?
我看到的不再只是祭司的绝望和邪祟的恐怖。还有一些更琐碎、更日常的片段:辨认山林中可食用的植物和菌类(许多外形奇特,我从未见过);寻找干净的水源(通过苔藓的走向、某种地衣的生长位置);设置简单的陷阱和预警机关;甚至……一些极其粗浅的、利用特定草药和矿物处理外伤、驱避虫蛇的方法。
这些知识,显然不属于那位上古祭司,也不属于邪祟的低语。更像是……那个守墓女人常年生活在这片山林中,积累下来的、赖以生存的经验?它们怎么会储存在这块臂骨里?是因为她长期接触、祭拜,甚至试图“沟通”臂骨和其下的存在,导致她的一部分记忆和知识,也被骨头“吸收”或“记录”了下来?
这个发现让我心跳加速。如果真是这样,这块骨头不仅仅是一个“钥匙”或“污染源”,它还可能是一个……存储了某些特定信息的载体?主要是与这片山林、与那邪祟、与生存相关的信息?
我尝试着将意念集中到关于“寻找水源”的片段上。果然,几幅更清晰的画面浮现:某种叶片呈锯齿状、背面银白的矮灌木通常生长在水脉附近;岩石上某种特定的、黄绿色的地衣厚实湿润处,下方可能有渗水……
有用!这些知识对我现在的情况至关重要!
我立刻开始搜寻记忆中那些可食植物和菌类的特征。运气不错,在岩壁凹陷处不远的一小片湿润背阴地上,我发现了记忆中一种被称为“灰耳”的可食用菌类,灰褐色,伞盖肥厚,边缘微微卷曲。旁边还零星长着几丛叶子细长、顶端带紫斑的野草,根茎可食,味道辛辣,能提供一些热量和盐分。
我小心翼翼地采集了一些,用衣角擦去泥土。没有火,只能生吃。灰耳口感滑腻带着土腥味,草根辛辣刺喉,但吃下去后,胃里总算有了点暖意,虚脱感稍减。
我又按照记忆中关于“简易预警”的方法,在岩壁凹陷入口处,用细藤和几块松动的石块,设置了一个极其简陋的绊发机关。如果有人或野兽触碰,石块滚落的声音能给我一点预警时间。
做完这些,我才稍微松了口气,靠回岩壁。
乌鸦一直安静地待在旁边一块凸出的岩石上,偶尔用喙梳理一下羽毛,暗红的眼珠大部分时间都闭着,像是在假寐。
我再次将注意力投向臂骨。这一次,我试图去触碰那些更“深”的东西——关于那个守墓女人本身,关于她的目的,关于她掌握的、与地底存在“沟通”或“平衡”的方法。
画面再次变得混乱而充满抗拒。不再是清晰的知识,而是交织着强烈情绪的场景:漫长的、几乎与世隔绝的孤独;对先祖(祭司)的敬畏与模仿;对地底那“存在”日益增长的恐惧与……一丝扭曲的依赖?她似乎在借助某种仪式(很可能与那个黑色泥人有关),从下面汲取极其微弱的、充满污染的力量,来维持自己超越常人的寿命和某些特殊能力(比如驱使蝙蝠?),同时也用这种“联系”和祭拜(献上特定的物品,可能是那个红布包裹以前装的东西),试图安抚、延缓那“存在”的苏醒。这是一种走钢丝般的危险平衡,她自己也清楚,却无法摆脱,甚至……沉溺其中?
李四的出现,像一块砸入死水的石头。他或许是无意中窥见了女人的秘密,或许是被骨头的污染吸引。他表现出强烈的贪婪和操控欲,试图绕过女人,直接与地底力量交易。女人起初可能试图警告或驱离,但李四的疯狂和残忍超出了她的控制。祠堂的惨剧,也许有她暗中推波助澜,想借李四的手清除王老拐这些可能带来变数的人,也可能只是失控后的结果……
这些记忆碎片充满了主观和扭曲,未必是全部真相,但足够让我拼凑出一个大致的轮廓。
现在,女人重伤濒死(或许已经死了),她维持的脆弱平衡被打破。地底那东西因为我鲁莽的“信号”和泥人骨片的沉没,有了一丝不稳定的“活跃”。李四的状态未知。而我,带着这块记录了部分秘密和污染的骨头,以及从女人那里“抢”来的半截泥人等物,成了一个新的、完全不可控的变量。
接下来,我该做什么?
躲在这深山里,靠着骨头里的生存知识苟活?这似乎是最稳妥的选择,但能躲多久?地下的变化会不会蔓延?李四会不会找过来?我身上这些“东西”和“联系”,会不会随时间发酵,把我彻底变成非人的存在?
或者……主动做点什么?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打了个寒颤。我能做什么?加固封印?我连那封印具体是什么、在哪里都不知道。彻底消灭地下的东西?简直是痴人说梦。找到其他可能知情人或传承者?风险极大,而且未必有。
但什么都不做,似乎也只是在等待慢性死亡,或者更糟的蜕变。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半截黑色泥人上。它断裂处的暗红血丝,在阴沉的天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女人的咒文,泥人的作用,与地底存在的“沟通”……如果我……
不,太危险了。那力量充满污染和疯狂,接触它无异于饮鸩止渴。女人就是前车之鉴。
可是……如果只是有限度地利用其中的一点点“信息”呢?比如,如何更有效地隐藏自身气息,避开可能被那“存在”或其衍生“东西”(比如李四)的感知?或者,如何利用乌鸦、蝙蝠这类似乎与那“存在”有天然联系的生灵,作为预警或探查的耳目?
骨头里的知识片段,似乎偏向于“生存”和“观察”。而这泥人和女人的记忆,则涉及更主动、也更危险的“介入”与“利用”。
我需要力量。哪怕是一点点,能让我活下去、搞清楚状况、并保留一线主动权的力量。在这片危机四伏、隐藏着古老恐怖的山林里,仅仅会找蘑菇和设绊索,远远不够。
但如何安全地获取?
我想起了臂骨“记录”知识的方式。它是被动的,像一块存储卡,需要我主动去“读取”特定的信息。那么,这半截泥人呢?它显然蕴含着更主动、更邪恶的力量和“信息”。直接去“读取”或尝试“使用”它,风险极高。
或许……可以尝试“间接”接触?
我看着手中的臂骨。它似乎对泥人有一定程度的“感应”,之前争夺时就有反应。能不能利用臂骨作为“过滤器”或“缓冲器”,去小心翼翼地探查泥人中相对“安全”或“有用”的那部分信息?比如,关于驱使特定生物(乌鸦)的方法,或者关于如何感应和避开地下那“存在”活跃区域的技巧?
这个想法很大胆,也很可能是自寻死路。
但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天色更加昏暗,山风渐起,带着晚秋的寒意。乌鸦从假寐中醒来,拍了拍翅膀,发出一声短促的“嘎”,似乎在催促。
我咬了咬牙,将怀里的布包摊开在面前干燥的苔藓上。左手依旧握着臂骨,右手则伸出食指,极其缓慢地,朝着那半截黑色泥人断裂处的暗红血丝位置,虚点过去。
我没有直接触碰泥人,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臂骨上,试图以臂骨为“媒介”,将自己的感知,如同触角般,极其细微地,探向泥人。
就在我的“感知”通过臂骨,即将接触到泥人表面的一刹那——
“啪!”
一声轻响,不是来自泥人,也不是来自臂骨。
而是来自我设置的、岩壁入口处的简易绊发机关!石块滚落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我浑身一僵,瞬间收回所有意念,猛地扭头看向入口方向,右手条件反射地抓向了旁边那根开裂的木棍!
乌鸦也瞬间炸毛,腾空飞起,在空中盘旋,发出尖锐的警告性嘶鸣!
浓雾弥漫的入口处,荒草和藤蔓微微晃动。
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从雾气中走了出来。
不是野兽。
是人。
一个浑身脏污不堪、衣服破烂、头发凌乱纠结、脸上沾满泥泞和干涸血痂的人。
他(她?)的脚步虚浮,眼神涣散,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只是靠着本能向前挪动。当看到岩壁凹陷处的我,以及我手中攥着的木棍和面前摊开的、那几样诡异物品时,那人影猛地停住,涣散的眼神里骤然爆发出一种极度复杂的光芒——混杂着恐惧、惊疑、狂喜,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贪婪。
他(她?)的嘴唇哆嗦着,张开,发出一个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却让我瞬间血液冻结的声音:
“东……西……我的……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