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女人没有回答,她慢慢走近了几步,停在那只站在石头上的乌鸦旁边。乌鸦歪头看她,没有飞走,也没有攻击,只是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
女人伸出手,枯瘦如鸟爪的手指,轻轻拂过乌鸦漆黑发亮的背羽。乌鸦竟然温顺地低下头。
“我是守墓人,”她终于开口,目光从乌鸦身上移开,再次落在我脸上,或者说,落在我眼睛深处,“守了不知多少年,守着这口‘井’,守着下面那不该醒来的‘东西’,也守着她——”她看向壁龛中的骸骨,眼神变得复杂,有敬畏,有哀伤,还有一种近乎亲情的眷恋,“守着我的先祖,最后一点干净的念想。”
先祖?果然!
“你知道下面有什么?知道这块骨头是什么?知道村里发生的事?”我连声问道,胸口堵着太多疑问。
“知道一些,”女人微微点头,白翳后的目光似乎能洞悉一切,“哑巴是个意外,也是个引子。他动了不该动的东西,把‘锈’带了上去。后面那几个……”她顿了顿,嘴角扯动一下,像是嘲讽,又像是悲哀,“是人心自己烂了,被那‘锈’一勾,就现了原形。李四……他比他们聪明点,也更蠢,他以为能控制‘锈’,却不知道自己在把自己往‘井’里推。”
“祠堂里……”
“那是劫数,”女人打断我,声音低沉下去,“也是报应。老拐他们知道一点老话,却不知根源,胡乱用血用煞去冲,正好合了下面那东西的胃口……死了,清净。只是没想到……”她深深看了我一眼,“会是你活下来,还走到了这里。”
“我……”我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你身上有‘锈’的味道了,”女人直截了当地说,指了指我的左手——那块骨头,“也有了她(指骸骨)的味道。还有……‘它们’的味道。”她看了一眼我肩头的乌鸦。
“我不想的。”我哑声道。
“想不想,由不得你。”女人拄着棍子,又向前走了一步,离我更近。我闻到一股混合着草药、泥土和陈旧气息的味道。“东西给我。”她伸出手,掌心向上,纹路深刻如同刀刻。
我看着手中的红布包裹,又看看壁龛里的骸骨,还有另一边紧握的骨头。
“给你……然后呢?”我没有动。
“然后,你离开。走得远远的,永远别再回这片山。”女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这里的‘锈’,我会处理。下面的‘井’,我会尽力封好。你身上沾的,时间久了,离得远了,或许……能淡一些。”
“你能处理?”我怀疑地看着她苍老佝偻的身躯,“李四可能还没死,他也在打这下面的主意。外面……说不定还有别人会被吸引来。还有这块骨头,它……”
“李四?”女人冷笑一声,那笑声在洞穴里带着回音,格外瘆人,“他贪心不足,惊动了下面更深的东西,魂魄早就被扯下去一半了,剩下的,不过是一具被‘锈’驱动的行尸走肉,离不开这片地,见不得真正的光。至于别人……”她顿了顿,“只要‘源头’封好,‘锈’不继续外泄,时间会掩埋一切。”
“那你呢?”我问,“你守在这里,多久了?你……还是人吗?”
这个问题似乎刺到了她。女人沉默了片刻,白翳后的眼睛似乎黯淡了一瞬。
“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也会死在这里。”她缓缓说道,“是不是人……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不能让下面那东西完全醒来。那会比现在,可怕千万倍。”
她再次伸出手,语气加重:“包裹,给我。那是‘楔子’的一部分,必须归位。”
我低头看着手中小小的红布包裹。我能感觉到,它和我手里的骨头,以及壁龛里的骸骨,甚至这整个洞穴,都有着微妙的联系。它是关键之一。
如果给她,我或许真的可以抽身离开。带着身上这点“锈”和秘密,远走高飞,也许真能如她所说,慢慢淡化,像个普通人一样活下去——如果我能摆脱这些乌鸦,摆脱脑海中偶尔闪现的低语和画面。
但……
祠堂里横七竖八的尸体,张三胸口的空洞,王五被啄空的眼窝,李四(或顶着陈哑巴脸的李四)那疯狂的眼神,棺材里“我”那诡异的笑……还有眼前这位守墓人先祖,那位上古祭司,被污染侵蚀、痛苦死去的记忆……
这一切,真的能因为我离开而结束吗?
“井”下的邪祟只是被暂时封印。
“锈”(骨头代表的污染力量)已经泄露。
李四那样的“行尸走肉”还在暗处。
这个秘密,真的能永远埋藏吗?
我把红布包裹,轻轻放在了她摊开的掌心里。
女人似乎松了口气,枯瘦的手指合拢,紧紧握住包裹。
“走吧。”她侧过身,让开通往暗河方向的路,“顺着水流方向,有一个很小的岔洞,能通到后山背阴的乱石坡。从那里离开,别再回头。”
我看着她珍而重之地将红布包裹揣进怀里,然后走向壁龛,似乎要开始她的“处理”。
我点了点头,转身,朝着她指的方向,涉水走去。
冰冷的地下水浸透裤腿。
一步,两步。
肩头的乌鸦动了动,却没有跟我飞走,而是跳到了旁边一块石头上,静静地看着我。
三步,四步。
我离暗河拐角越来越近,那里漆黑一片,只有水声。
五步。
我停下了。
背对着女人和壁龛,我看着前方浓稠的黑暗,缓缓开口,声音在洞穴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怀里那个包裹,是什么?”
女人的动作似乎顿了一下。
我没有回头,继续说道:“我在‘看’到你的记忆画面里,你把它放在土石堆上。现在,你又这么急着要回去。它很重要,对吧?比这块臂骨还重要?”
身后没有声音。只有地下河缓慢流淌的汩汩声,和远处蝙蝠偶尔的吱叫。
“你说李四的魂魄被扯下去一半,”我慢慢转过身,火把的光芒映照着我自己的脸,也映照出女人僵直的背影,“那他的身体,或者说,剩下那一半……在哪里?”
女人没有动。
“祠堂里,最后杀了李四(或者说陈哑巴脸)的,是谁?”我盯着她的背影,“是你吗?用那根桃木钉?”
“还有,”我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你说你是守墓人,守着封印,守着先祖。可你的先祖,那位祭司,她的记忆里充满了对黑色飞鸟的恐惧和警惕。为什么……你的身边,现在会有乌鸦?”
我抬起手,指向停在石头上的那只乌鸦,也指向洞穴穹顶那些安静的蝙蝠。
“它们,听你的,是吗?”
女人终于,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她脸上的皱纹在火光下如同沟壑纵横,那双蒙着白翳的眼睛,此刻清晰地“看”着我,里面没有任何被戳穿的惊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冰冷。
“你知道的,太多了。”她嘶哑地说。
“不是我知道得多,”我举起左手,那块臂骨在火光下泛着幽光,“是‘它’告诉我的。不止是你的先祖的记忆……还有别的。一些更零碎、更黑暗的……低语。”
我向前走了一步,离开暗河边缘,回到稍微干燥的地面。
“你给我的路,走不通,对吗?”我问,“我身上沾的‘锈’,离得再远,也去不掉。而且……你其实,也并不想真的完全封死下面那口‘井’,对吗?”
女人的嘴角,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你想做什么?”她反问,手里的木棍,微微提了起来。
“我想活。”我直视着她那双可怕的眼睛,“但不想像李四那样活,也不想……像你这样活。”
我顿了顿,说出那个最可怕的猜想:
“你的先祖,那位祭司,她用生命封印邪祟,留下臂骨作为警示和‘楔子’。但还有另一部分,对吗?另一部分被污染、却承载了她部分意志和知识的……传承?或者,是污染与守护意志混合成的……新的‘东西’?”
“你守在这里,不仅仅是为了镇压。你也在……试图沟通?或者说,平衡?你利用乌鸦和蝙蝠,你掌握着一些方法。李四的疯狂,或许有你的推波助澜?祠堂的惨剧,你是不是也……旁观着,甚至引导着,用血与死亡,来维持某种脆弱的‘平衡’?”
“那个红布包裹里,不是什么加固封印的‘楔子’,而是……与下面那东西联系的媒介?或者,是你用来汲取微弱力量、维持你这种‘非人’状态的依凭?”
我的话,像一把把冰冷的凿子,敲在她精心维护的、或许连自己都快要信以为真的外壳上。
她沉默了良久。
洞穴里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水流的呜咽。
然后,她笑了。
一个极其难看、牵扯着脸上所有皱纹的、干涩的笑。
“聪明。”她说,声音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杀意,“比哑巴聪明,比李四清醒,比老拐他们……知道得多得多。”
她握着木棍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可惜,太聪明,在这里,活不长。”
她的话音刚落!
停在石头上的那只乌鸦,猛地发出一声尖利的嘶鸣,振翅腾空!
与此同时,穹顶上那无数安静悬挂的蝙蝠,像是接到了统一的号令,骤然惊醒,发出潮水般的“吱吱”声,黑压压地开始盘旋,汇聚!
它们的目标,是我。
而女人佝偻的身影,在蝙蝠群掀起的腥风中,仿佛挺直了一些。她握着那根歪扭的木棍,如同握着一把权杖。白翳后的眼睛,死死锁定我。
“把骨头,和你从先祖那里‘偷’走的东西,都留下。”她的声音变得空洞而威严,仿佛带着洞穴的回响,“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点。你的血,或许能让下面的‘客人’,再安分几年。”
我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左手紧握那块越来越烫、几乎要灼伤掌心的臂骨,右手将即将熄灭的火把横在身前。
蝙蝠群如同黑色的龙卷风,在洞穴上空盘旋,越压越低,翅膀扇动的气流带着腥臭,几乎让人窒息。无数点暗红的小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充满冰冷的嗜血欲望。
而那个女人——不知该称她为最后的守墓人,还是被古老污染扭曲的继承者——就站在蝙蝠风暴的下方,歪扭的木棍指向我,白翳覆盖的眼珠里,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温度。
前无去路,后有绝壁。
不。
我看向手中那截来自上古祭司的臂骨。它此刻滚烫得惊人,那些扭曲的符咒仿佛要活过来,顺着我的皮肤向上蔓延,带来灼痛,也带来一些破碎而激烈的画面——不仅仅是祭司的绝望与坚守,还有更早之前,那个卵形邪祟被召唤、被崇拜时的模糊场景,以及……如何与它“沟通”、如何借用其一丝力量(哪怕那力量充满剧毒)的禁忌片段。
这些知识,是祭司被污染时被迫吸纳的?还是她为了对抗而不得不了解的?此刻,它们混合着低语,疯狂涌入我的脑海。
沟通?借用?
以我现在的状态,去触碰那种力量,无疑是引火烧身,甚至可能瞬间被吞噬,变成李四那样,或者更糟。
但不碰,马上就会死在这些受女人驱使的蝙蝠喙爪之下。
肩头一轻,一直安静跟随我的那只最大的乌鸦,在蝙蝠群骚动之初就悄然飞离,此刻不知踪影。它选择了那个女人?还是仅仅本能地避开了冲突?
没有时间权衡了。
蝙蝠群的第一波试探性俯冲已经开始,几只体型较大的黑影脱离队伍,尖啸着朝我扑来,目标明确——我的眼睛和喉咙!
我挥动火把,燃烧的布条在空中划出橘红的弧线,逼退了最先头的两只。但另外几只从侧面袭来,冰冷的翅膀擦过我的脸颊,利爪勾破了我的衣领。腥风扑面。
更多的蝙蝠在汇聚,蓄势待发。女人的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残忍而期待的弧度。
拼了!
我不再试图格挡所有方向,猛地将即将燃尽的火把朝着女人奋力掷去!同时,左手紧握那块滚烫的臂骨,不是用它去攻击,而是将它狠狠按向自己的额头——那里,是之前感觉到骨头与我产生奇异共鸣、低语最清晰的地方!
“呃啊——!”
骨头接触皮肤的刹那,难以想象的剧痛和冰冷的洪流瞬间冲垮了我的意识防线!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扎进大脑,又像被抛入万载寒冰的深渊!视野被一片暗红与漆黑交织的狂乱色彩覆盖,耳边不再是蝙蝠的尖啸,而是无数重叠的、疯狂的嘶吼、呢喃、诅咒和……某种庞大存在的、缓慢而沉重的“呼吸”声。
我“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
地底深处,无尽的黑暗里,一个难以形容其轮廓的“存在”蜷伏着。它似乎处于半梦半醒之间,对外界的感知模糊而扭曲。但它散发出的“气息”——那种冰冷的、充满饥渴与恶意的波动——正丝丝缕缕地向上渗透,与这个洞穴,与女人手中的木棍和红布包裹,与她驱使的蝙蝠群,甚至……与我额头紧贴的这块臂骨,产生着微弱的共鸣。
这块骨头,果然是“钥匙”的一部分,也是“污染”的载体,更是……一个脆弱的“通道”!
我的意识,在这狂乱的洪流中飘摇,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祭司残留的守护意志在怒吼,试图将我推开;邪祟的污染低语在诱惑,试图将我拉入深渊;而女人通过某种方式建立的、粗糙而危险的联系通道,也在这洪流中时隐时现。
不能迷失!我拼命抓住最后一点清醒,不是去抗拒,也不是去顺从,而是顺着臂骨与下方那“存在”之间最细微的一丝共鸣波动,将自己一丝微弱到极点的“意念”,混合着此刻最强烈的情绪——求生的疯狂、被逼入绝境的愤怒、对这一切不公的憎恨——如同投出一支淬毒的标枪,沿着那共鸣的“线”,狠狠刺了下去!
我没有祈求,没有沟通。
我只是将那份极端激烈的“存在”本身,作为一种信号,一种扰动,投向了那个沉睡(或半沉睡)的庞然之物!
轰!!!
整个洞穴,猛然一震!
不是物理上的地震,而是某种更深层、更本质的“颤动”。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随即被一种无形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尖啸充满!那尖啸并非来自蝙蝠,也非来自女人,而是直接从地底深处,从岩壁,从水中,从每一寸空间里迸发出来!
盘旋俯冲的蝙蝠群,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齐刷刷地发出一片混乱凄厉的哀鸣,队形瞬间崩溃!它们不再是受控的军队,而是变成了受惊的、疯狂互相碰撞撕咬的灾厄之云,许多蝙蝠直接撞向岩壁,跌落水中,或者胡冲乱撞。
女人发出一声闷哼,连连后退几步,手中的木棍“咔嚓”一声,竟然从中裂开一道细缝!她捂着自己的胸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蒙着白翳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骇然与难以置信。
“你……你做了什么?!”她的声音尖利变形。
我做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