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疑云:第1章 天赐良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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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天赐良机

宋末朝堂乱似麻,奸邪当道蔽云霞。

忠良屡被冤情误,谍影难察大厦塌。

——明初打油诗

宣和元年六月。阴云如墨,天暗如鼓,渐黯的夜色如铅板沉甸甸地压着宋朝北境的房山山谷。

“得得得得”、“得得得得”一团急促的马蹄声乍起,仿若奔雷自远而近。一行五人披着黑色斗篷,骑着黑色骏马,如暗夜鬼魅一般自北向南而来。“快出谷了,出了前面这个峪口就是大宋国境,所有人加快步伐。”

狂风呼啸而过,吹得山林中的树木东倒西歪,枝叶瑟瑟哀鸣。半炷香的马不停蹄过后,一行五人冲出山谷绕着山下的一片密林往南急行。此时疾风缓和,一道粗壮的闪电划过,照亮了前方的河北大地,那是一片一望无际失去天堑的河山。

自后晋时期,石敬瑭将燕云十六州割让给辽国之后,这片大地就门户大开,北方游牧民族依仗自己的骏骑勇兵横冲直撞、大肆掠夺,虽然澶州之盟至今稳定了近百余年的和平,但边境上的宋朝百姓依然日夜提心吊胆、担惊受怕,只能守望相助维持着脆弱的生计。

豆大的雨点瞬时落了下来,为首之人的容貌也被电闪雷鸣照的些许清晰。面色黝黑,眉宇紧锁,不时拱起嘴唇,抖落胡须上的雨水。跨下的黑马犹如乌龙踏浪,急喘鼻息,鬃毛在风雨中肆意飞舞。一路不言,直奔密林尽头的房山驿而来,似有要事相商,又似携带着不为人知的机密使命。

房山驿是宋朝北境保州城北五十里处的官驿。官驿的飞檐犹如展翅欲飞的苍鹰,却被那如注的雨水死死地压着,檐下的灯笼被张牙舞爪的飓风吹得左右摇摆,火苗忽明忽暗。院外屋檐下站着三十余名手持短枪,腰跨长刀,身穿甲胄,头戴大帽的侍卫军。眼神冷峻,紧握短枪,随时准备撤步架枪,各个身手不凡,久经沙场。

驿站内有两间正房,两间厢房各分其左右。院后竖着一杆大旗,上书“房山驿”。

右侧正房厅堂内,掌了几处灯,二十余人身穿甲胄正围坐在四张木桌旁饮酒吃菜,各个眉宇飞扬,嬉笑打趣。推杯换盏,酒过三旬,几名“甲胄”开始一条腿搭在长凳上高喊划拳,好不快活自在。

左侧正房厅堂内摆放了一张红木桌,门口摆着一块屏风。桌子围坐着五个人,每人身后各站了一名侍女,负责倒酒沏茶。正对门坐着一位着紫色圆领官服,带乌纱帽的官员。面色铁青,彪形燕额,剑眉斜飞入鬓,双眸炯炯有神,鼻头宽大,薄唇紧闭,下巴若隐若现带点绒须,嘴角微微上扬的弧线带着一丝傲然。“若不是这天气使然,怎会在此饮这粗茶淡酒,全然无味”,一开口就是冷峻的气息。

“童太尉,此处虽然粗茶淡饭,但我等这次出使辽国全仰仗您唇枪舌剑,力战各位朝中大臣,这酒饮起来也别有一番滋味。”说话的是副使张戬,着一身大红色的官服,眉眼锁在一处,嘴角上翘,嫣然一副谄媚之姿。

童贯稍微扭头,用余光扫了下身后的侍女,“你们先且退下。”“是”五名侍女行了曲腿礼,逐一走出门去。

“此次出使辽国给天作皇帝过万寿节,顺道献上岁币,本是两国多年来的礼制,这班大臣竟敢妄图重新商议岁币数量,增加到70万两,我看是对金的战事有点吃紧了。”说完,童贯端起酒樽轻抿了一口。

王监使接过话,“我看也是,临行前圣人密诏我等。此行一则恭贺天祚皇帝万寿延年,二则一探辽国内政虚实。这几日上京庆典,我看那萧相、李处温等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都想着各自的前程打算。”

童贯执起象牙筷,夹起一片清蒸南湖鱼,蘸了蘸特制的酱汁,送入口中慢慢咀嚼。随后说道:“天祚皇帝不理朝事,整日嗜酒,荒淫无度也不止一日。此前全靠萧兀纳、吴庸、柴谊这班大臣处理朝政,辽国也算安稳度日。现如今废的废,退的退,只剩李处温之流把持朝政,我看这干人等也都是中饱私囊、尸位素餐、昏庸无能之辈,这辽国的大限也快到了。”说完喝了一口茶,看向坐着门口位置的李谅辰。紧接着又说到:“谅辰,你是圣人此次钦点的使团护卫长,又是皇城司副司使,此次出使辽国,你对辽国的虚实有何见谕?”

皇城司是直隶于圣人的机构,主监察、刺探事务,不受枢密院及两司三衙的辖制。

李谅辰二十出头,天庭饱满,墨眉大眼,鼻梁高挺,厚唇宽颔。俊朗非凡的脸庞,端的是气宇轩昂。他身着一袭深蓝色的官制礼服,头戴黑色幞头,虽未穿甲胄,但有一股精明英武之气从身上散发开来。他欠了欠身子,说:“卑职岂敢妄言见谕,只是卑职也的确打探到一些内容。”

“说来听听。”

“蒙太尉垂询,正所谓'十月北风牧草黄,辽人马肥弓力强'。眼下六月,辽国本应早早筹备军队所用粮草、马匹、辎重等物。而此次庆典期间卑职夜探了上京周边几处军营,发现营内帐下灯火稀少,营前大道也只有少量士兵把守,巡营士兵也大都年迈体衰。回朝留宿燕京期间,卑职顺道走了走周边两处豢养军马的山坳,并不见接天连日的军马群,草场只有几小队马匹,两处加起来也不过一百匹。军营、马场均不见筹备、转运之势,可见虚大于实。”

童贯的鼻腔沉沉的出了口气,“辽国的确疲于东路战事,抽调国内部分镇戎军前往上京和东京以拱卫京师,今年四月初就连燕京、蓟州等城内的汉军也被火速调往东路。看来,辽国的大限就快到了。”旋即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屋外也风停雨骤。

“得得得得”、“得得得得”,一串熟悉而急促地马蹄声突然钻进屋内,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大家不约而同停杯起身,李谅辰和殿前副都指挥使高杰把手默默的放到了腰间的刀柄上。

“吁......”,马蹄声好似停在了驿站门前。

“什么人?这里是大宋保州房山驿,尔等速速下马。”院外传来巡逻士兵浑厚有力的声音。

右侧正房的门打开了,使团护卫副将韩峰几步冲到院门口,手握刀柄,站在巡逻士兵架起的短枪后面,厉声问道:“尔等何人?”

那五位着黑袍、骑黑马的人都一同下马,为首的人对着韩峰拱手作揖,道:“敢问将军,童太尉是否在此处歇脚。”

话音刚落,韩峰一把抽出腰间长刀,对士兵说,“给我把他们拿下。”

只见两边冲出十几名士兵迅速将黑人黑马围了起来。

“将军,这是何意呀?”为首之人连忙说道。

“何意?你怎知童太尉夜宿此处。你是何人?快说。休怪军爷我手起刀落。”

“童太尉此前出使辽国,路过燕京城受燕京留守邀请参加晚宴,那晚下官也在场,有些话本想当面讲给太尉,只可惜那日时机不合,想等第二天再登门拜访。翌日才知童太尉早早率使团回国了,下官这才等到傍晚趁夜色出城,走小路越过边关,追至此处拜望童太尉,还望将军通禀。”

“你是辽人?”韩峰竖眉瞪睛,将刀尖对准了为首之人的咽喉。为首之人屏住呼吸,身体前后轻轻抽动,韩峰的刀只要轻轻一划即可开喉见血。

韩峰正要开口讯问,左侧正房的门开了。

门框中走出一位身材魁梧壮硕的官员,其余几人也跟着走了出来。“你见过我?”童贯问道。

“正是。前几日在燕京城,留守的饯别宴上,下官见过大人。”

童贯顶着肚子,双手贴着腰带徐徐走到为首之人面前。“掌灯。”两名士兵各提着灯笼放在那黑衣人头部两侧。

“韩副将,把他斗篷退去。”韩副将转动刀柄,刀背对着黑衣人的头,用刀尖挑走雨水已经打湿且粘在脸颊上的黑斗篷。

童贯抿起嘴唇,两侧稍微下弯,眨了下鹰眼。开口说道:“有印象,你通下姓名。”

为首之人弯腰作揖后,说道:“下官名叫马植,世居燕京城。”

“你可知依我大宋律法,似你这等未经边关查验,偷入边境者,一旦发现当即处死,可先斩而后报。”

“下官知道。故携带家眷和贴身护卫前来投奔童太尉。”

童贯侧身看了一眼马植身后的四人,一女三男,其中有两名不足二十岁的少年,另一名侍卫则佩戴着一把短剑。

“说吧,究竟是何事需要你冒如此大的风险来见我?”

马植顿了顿身子,略微前倾了额头,开口说道:“嗯......能否入室讲给大人,下官一定如实相告。”

童贯转了下眼睛,面色不改地说道:“可以,你随我等进屋。韩副将,你带人引马植家眷、随行入右房吃点酒菜,其余人等把守好驿站内外。”“是。”

马植的随行都纷纷看向他,他扭头说了声:“听童太尉的安排。”随后,跟着童贯一行走进左侧正房。

进入房内,童贯吩咐其坐在李谅辰和高杰的中间,面朝童贯背靠屏风入席而坐。

刚刚落座,马植就急忙开口:“此前在燕京听闻童太尉收四洲、攻西夏,退羌人三百余里,又恰巧成为主使出使辽国。本想借机前往上京另行拜见,岂料天赐良机,让下官在燕京城一睹童太尉真容,果然气势如虹呀。”

童贯依旧面无表情,脸色铁青地说道:“这几位都是皇帝钦点的使团官,有什么话当面请讲。”

马植略微收了点脸上的笑容,顿了顿,说道:“各位大人此次出使可能也有所发现,对金的战事现在是辽国的当务之急、燃眉之迫。女真人受辽人压迫久矣,恨辽人切骨钻心,现在举国上下同仇敌忾,灭辽气势甚猛。而天祚帝荒淫无道,忠良大臣早被其诛戮殆尽,现在朝中净剩下抱头鼠窜之辈。下官身在燕京,观之甚明,谋之甚远。眼下辽国国势衰微、宗庙倾颓,旦夕之间可能山河破碎,童太尉又手握重兵,心系朝廷,何不趁此良机奏明圣上,率师北伐、收复这燕云十六州呢。”

李谅辰内心一道闪电划过,他看向马植,此人虽然相貌平平,可这一席论调真比刚才外面的雷声还要响个千倍万倍。他又扭头看向童贯,只见童贯低头把玩茶杯的手指若有若无的抖了抖,头始终也不抬一下。

张副使陡然站立起身,来不及整理发冠,指着马植道:“宋辽两国乃兄弟之国,你身为燕京辽人,不思报国,今日在此大言不惭。信不信我让韩副将把你们遣回燕京,向留守表书信一封,定你等谋反之罪。”

马植此时已经完全收起了笑脸,正眼看向张副使道:“我自打算出逃燕京投奔童太尉,就已经置之死地了。”

停了片刻,王监使开口道:“那你为何欲助我大宋收复失地呢?”

“大人可能有所不知,下官虽世居燕京,但不是契丹人,而是汉人。”此时,童贯抬起头看着马植,停下了手里把玩的茶杯。

马植继续说道:“下官在燕京主要负责汉人居住区域的治安、巡防等事务,至今已任职七年。七年来下官看尽了契丹人、渤海人对我们汉人的欺压,在他们眼里我们汉人的生命如蝼蚁草芥一般。律法奈何不了他们,御状又无处投递,几次抗争下来,为首的汉人也被拉去枭首示众......”

说到这里,马植用袖口抹掉挂在脸颊上的眼泪,又说了说契丹人如何在他的治下将汉人的生命如儿戏般任意剥夺。李谅辰一边听着,内心怒火中烧,都快把腰间的刀柄捏成铁粉了。

马植说完事例,开始说道:“前年三月,下官无意间结识了燕中豪杰刘范等人,我等原先想占据幽州、蓟州后归附大宋,再上书奏请圣人收复失地。岂料去年年初金国突然崛起,东部诸城均进入守备状态,我等当时谋划起义无异于以卵击石,只好蛰伏观察,以待良机。去年中秋佳节,受辽国邀请,金国派使臣前往上京进行和谈,那日下官正好也在上京饮酒赏月,在摔碗酒宴上结识了金使的副都统完颜宗翰,此人一身武艺,性格豪爽,对汉人建立的大宋王朝甚是向往,他知道我不是契丹人而是汉人后,我俩相谈甚欢。回国后,我二人仍互通书信,很快他就向我传达了“联宋灭辽”的想法。而此次童太尉出使辽国,下官认为时机也已经成熟,自从知晓大人您离了燕京,我便一路追赶,希图早日将想法传达给大人。”

听完马植这番言语,大家都默不作声,童贯脸上略微有点颜色,但明显仍在思考。此时,王监使先打破了沉默:“就是不知你所说的这位完颜宗翰的想法能否在金国朝堂之上掷地有声。”

“这一点下官起初也有所担心,可就在今年年初,完颜宗翰在来信中说其已被任命为征辽右印先锋,其言应该能直达庙堂。”

李谅辰皱了下眉,喃喃道:“就是不知这位完颜宗翰是否真的一心向宋,还是另有打算。”

马植拱起手,略微低头道:“这一点请将军和诸位大人放心,下官可以用性命来担保。”

李谅辰正在思索这位金人的意图,打算再盘问几个问题。童贯清了下嗓子,双手放在桌上,开口道:“就是不知如何让我大宋的使臣在辽国的眼皮底下前往金国。”

马植脸上又露出了此前的笑容,说道:“这一点大人不必担忧,我们可以绕过他的视线,直达金国。”

童贯皱了下眉头,说道:“如何绕得过。”

“海上。”

童贯听完仿佛恍然大悟,脸上的笑容若隐若现,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说道:“此次回朝复命,不如你同我们一道面见圣人,如何?”

马植连忙起身,向后退了一大步,再次弯腰作揖道:“童太尉如此提携,下官诚惶诚恐,惟有死身以报大人知遇之恩。”

张副使起身扶起马植,拉开凳子让其落座,向门外吩咐道:“来人,倒茶。”

夜色渐浓,房山驿同周围的密林、大地一同被黑色的幕布笼罩着,唯有左侧正房内的灯光还发着淡淡的光芒,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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