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重澜：第9章 计中之计

破晓时分，苏州城还笼罩在晨雾中，醉仙楼却已经开始了新一天的忙碌。

苏瑾澜坐在醉仙楼对面的茶肆二楼，面前摆着一壶龙井，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醉仙楼的大门。

“小姐，都安排好了。”碧珠匆匆上楼，压低声音，“按照您的吩咐，已经让人在醉仙楼内外布下眼线。”

苏瑾澜轻轻颔首，抿了一口茶：“柳姨娘那边有什么动静？”

“天不亮就出门了，说是要去城外的观音庙上香。”碧珠顿了顿，“但是她的马车在城里绕了好几圈，最后停在了...顾府别院的后门。”

顾府别院？苏瑾澜蹙眉。顾家举家迁往京城后，别院应该已经空置才对。

“可看见她见了什么人？”

碧珠摇头：“别院门开了一条缝，她递了个东西进去就匆匆离开了。看不清里面的人。”

苏瑾澜放下茶盏，心中疑云更浓。顾言之明明已经赴京，别院里住的会是谁？

就在这时，醉仙楼门口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萧景渊。他今日扮作一个寻常商贾，穿着一身靛蓝色布衣，头戴斗笠，完全看不出武将的锋芒。

按照计划，他将是取画的人。

苏瑾澜紧张地注视着对面的动静。只见萧景渊走进醉仙楼，与掌柜交谈几句后，被引向后院的储物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茶肆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苏瑾澜注意到邻桌来了两个形迹可疑的男子，虽然作寻常百姓打扮，但腰间的佩刀和脚上的官靴暴露了他们的身份。

是官府的人？还是永昌侯府的爪牙？

她的心提了起来。若这是个陷阱...

突然，醉仙楼后院传来一阵骚动。苏瑾澜猛地站起，只见萧景渊抱着一个长条木匣从后院冲出，身后跟着几个持刀的黑衣人！

“动手！”苏瑾澜对碧珠低喝。

碧珠立即向窗外打了个手势。刹那间，街角冲出十余个扮作挑夫、小贩的护卫，与那些黑衣人战作一团。

茶肆里的两个男子也拔出佩刀，就要冲出去。苏瑾澜眼疾手快，将手中的茶壶掷向其中一人，另一人则被碧珠用早就准备好的迷药撒了个正着。

“走！”苏瑾澜拉起碧珠，趁乱冲出茶肆。

街上一片混乱。萧景渊抱着木匣，且战且退，手臂上已经见了红。苏瑾澜不及多想，抓起路边摊子上的面粉，向追兵撒去。

白雾弥漫，追兵一时失去了目标。

“这边！”萧景渊拉住她的手，拐进一条小巷。

三人在曲折的巷道中穿梭，身后的追兵紧追不舍。眼看就要被追上，萧景渊突然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进去！”

门内是一间废弃的染坊，四处挂着褪色的布匹，空气中还残留着染料的味道。

萧景渊迅速关上门，插上门栓。外面的追兵脚步声渐远，似乎没有发现这处藏身之所。

“你受伤了。”苏瑾澜看着他流血的手臂，急忙取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

萧景渊却顾不上伤口，急切地打开木匣。里面果然躺着一幅卷轴！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画卷——正是那幅边关风雪图！

“是真迹吗？”苏瑾澜紧张地问。

萧景渊仔细查验，眉头却越皱越紧：“不对...”

“怎么了？”

“这幅画...也是假的！”

苏瑾澜凑近细看，果然发现了更多破绽。这幅画虽然比之前那幅仿得更像，但某些细节处仍然露出马脚。

“好一个计中之计...”她喃喃道，“他们料到我们会来取画，所以准备了第二幅假画。”

萧景渊一拳捶在墙上，眼中满是挫败：“我们中计了！”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姐姐，萧将军，你们在里面吗？”

是苏瑾瑶！

苏瑾澜与萧景渊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姐姐，快开门！追兵又回来了！”苏瑾瑶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是偷偷跑来报信的！”

碧珠看向苏瑾澜，用眼神询问。苏瑾澜沉吟片刻，轻轻点头。

门开了一条缝，苏瑾瑶闪身而入，脸上还带着惊恐的神色：“姐姐，你们快走！父亲发现画被偷，已经报官了！现在全城的官兵都在找你们！”

苏瑾澜冷静地看着她：“妹妹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苏瑾瑶一怔，随即道：“我...我听见父亲和官差的谈话，猜想你们可能会躲在这里...这间染坊是我们小时候常来玩的地方，记得吗？”

确实，这间染坊是苏家的产业，多年前因经营不善而关闭。姐妹俩幼时常来这里玩耍。

苏瑾澜面色稍缓：“父亲真的报官了？”

“千真万确！”苏瑾瑶急切地道，“父亲说，那幅画是祖父留下的遗物，绝不能有失。姐姐，你们快把画还回去吧，我可以替你们求情...”

萧景渊突然开口：“二小姐怎么知道我们拿了画？”

苏瑾瑶被他问得一怔，支吾道：“这个...府上都传遍了，说书房失窃，丢了很重要的画...我猜想一定是姐姐和萧将军...”

“妹妹猜得不错，”苏瑾澜打断她，拿起那幅假画，“画确实在我们这里。只是...”

她故意顿了顿，观察着苏瑾瑶的表情：“这画是假的。”

苏瑾瑶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虽然很快掩饰过去，却没有逃过苏瑾澜的眼睛。

“假的？怎么可能！”苏瑾瑶强作镇定，“姐姐是不是看错了？”

“妹妹若是不信，可以亲自看看。”苏瑾澜将画递给她，“真迹的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苏家印记，是祖父特有的标记。而这幅画...没有。”

苏瑾瑶接过画，装模作样地查看，手指却在画轴上某个位置轻轻按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苏瑾澜的眼睛。她心中豁然开朗——苏瑾瑶不是来报信的，她是来确认画是否到他们手中的！而且，她很可能在画上动了手脚！

“既然画是假的，姐姐还是快些回去吧。”苏瑾瑶将画还给苏瑾澜，语气急切，“向父亲解释清楚，免得误会越来越深。”

苏瑾澜与萧景渊交换了一个眼神，忽然道：“好，我们这就回去。”

她将画重新卷好，放入木匣，却在合上匣盖的瞬间，用早已准备好的另一幅卷轴调了包。真正的假画，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被她藏入袖中。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苏瑾瑶完全没有察觉。

三人走出染坊，外面的追兵果然已经散去。苏瑾瑶说自己要先去向父亲报信，匆匆离去。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萧景渊低声道：“她在画上做了标记。”

苏瑾澜点头，从袖中取出那幅假画，仔细检查。果然，在画轴的末端，发现了一个极小的银白色斑点，在光线下微微反光。

“是荧粉，”苏瑾澜冷笑，“他们可以通过这个追踪画的位置。”

“好毒辣的计策。”萧景渊面色凝重，“若我们带着这幅画回府，他们就能人赃并获。若我们不带画回去，又无法解释为何潜入醉仙楼。”

进退两难。

苏瑾澜却笑了：“既然如此，我们就将计就计，送他们一份大礼。”

她附在萧景渊耳边低语几句。萧景渊先是一愣，随即也笑了：“妙！就这么办！”

半个时辰后，苏府门前。

苏父面色铁青地看着跪在面前的苏瑾澜和萧景渊，旁边站着志得意满的柳姨娘和故作担忧的苏瑾瑶。

“澜儿，你太让为父失望了！”苏父痛心疾首，“竟然与外男勾结，盗窃家传之宝！”

苏瑾澜抬头，神色平静：“父亲明鉴，女儿没有偷画。”

“还敢狡辩！”柳姨娘尖声道，“瑶儿亲眼看见你们从醉仙楼偷了画匣！现在画匣就在你们手中，人赃俱获！”

苏瑾瑶适时地跪下：“父亲，女儿亲眼所见，姐姐和萧将军确实拿了画。女儿劝姐姐归还，姐姐却不听...”

苏父看向萧景渊手中的木匣，沉声道：“萧将军，请打开木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木匣上。萧景渊从容打开匣子，取出卷轴，徐徐展开——

一幅普通的山水图，根本不是边关风雪图！

“这...这怎么可能！”苏瑾瑶失声惊呼。

苏瑾澜平静地道：“父亲，女儿今日去醉仙楼，是为了取回上月寄存在那里的画作。这是女儿临摹的李唐山水，准备送给祖母寿辰的礼物。不知为何会被人误会是偷了家传画作？”

柳姨娘脸色煞白：“不可能！明明应该是...”

“应该是什么？”苏瑾澜转向她，目光锐利，“姨娘怎么知道醉仙楼里寄存的是什么画？”

柳姨娘一时语塞。

苏父疑惑地看着这一幕：“既然如此，为何要偷偷摸摸地去取？”

“因为想给祖母一个惊喜。”苏瑾澜从容应答，“却不知为何走漏了风声，引来误会。”

就在这时，管家匆匆来报：“老爷，永昌侯府来人了！”

众人皆是一惊。只见一个身着华服的中年男子昂首而入，身后跟着几个随从。

“苏大人，”那男子倨傲地行礼，“奉侯爷之命，特来取回十三年前寄存在贵府的一幅画。”

苏父愣住了：“侯爷寄存的画？下官不知此事...”

男子取出一封信：“这是当年苏老太爷亲笔所书的收据，请苏大人过目。”

苏父接过信，脸色越来越凝重。这确实是父亲的笔迹，信中明确提到受永昌侯所托，保管一幅边关风雪图。

“这...”苏父不知所措地看向苏瑾澜。

苏瑾澜心中冷笑。果然，永昌侯府狗急跳墙，直接上门要画了！

她上前一步，福了一礼：“这位大人，既然是祖父应承的事，苏家自当履约。只是...”

她故意顿了顿，成功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只是什么？”男子急切地问。

“只是这幅画，三日前已经被人盗走了。”苏瑾澜面露难色，“父亲正准备报官呢。”

男子的脸色瞬间阴沉：“被盗？怎么可能！”

“千真万确。”苏瑾澜看向苏瑾瑶，“那日书房起火，妹妹冒死救出的画匣里，装的已经是仿制品了。真迹早就不翼而飞。”

苏瑾瑶脸色惨白：“姐姐胡说！我救出的分明是...”

“妹妹确定吗？”苏瑾澜直视着她的眼睛，“那日妹妹救出的画，右下角可有苏家的印记？”

苏瑾瑶愣住了。她当然记得，那幅画确实没有印记，所以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偷梁换柱成功了。可现在...

苏瑾澜转向永昌侯府的使者，诚恳地道：“大人若是不信，可以搜查整个苏府。若是找到真画，苏家甘愿受罚。”

使者狐疑地看着她，又看看面色各异的苏家众人，最终冷哼一声：“既然如此，在下就如实回禀侯爷了。只是侯爷若是怪罪下来...”

“下官自当承担。”苏父连忙道。

使者拂袖而去。厅中一片寂静。

苏父疲惫地挥挥手：“都散了吧。澜儿，你随我来。”

书房内，苏父屏退左右，严肃地看着苏瑾澜：“澜儿，你跟为父说实话，那幅画到底在哪里？”

苏瑾澜跪了下来：“父亲恕罪，画确实在女儿手中。”

她将真假画作调包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只是隐去了画中藏着的秘密。

苏父听后，久久不语。

“父亲，”苏瑾澜轻声道，“永昌侯府如此大动干戈地寻找这幅画，其中必有蹊跷。女儿怀疑，这幅画关系重大。”

苏父长叹一声：“为父何尝不知？只是永昌侯势大，我们苏家得罪不起啊！”

“正因如此，才更不能轻易交出。”苏瑾澜抬头，目光坚定，“父亲可知道，今日那些追杀我们的人，就是永昌侯府派来的？”

苏父震惊：“什么？”

“他们为了得到这幅画，不惜纵火、杀人、嫁祸。”苏瑾澜道，“若画中没有天大的秘密，何至于此？”

苏父在房中踱步，面色变幻不定。最终，他停下脚步，沉声道：“画既在你手中，就好生保管。至于永昌侯府那边...为父自有应对。”

苏瑾澜心中一暖：“谢父亲。”

走出书房时，夜幕已经降临。苏瑾澜抬头望着满天星斗，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

永昌侯府不会善罢甘休，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而她手中的这幅画，就像一簇火苗，既可能照亮真相，也可能焚尽一切。

远处，萧景渊站在月光下，向她微微颔首。那双深邃的眸子中，有着与她同样的决心。

这一局，他们赢了第一步。但接下来的棋，只会更加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