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将计就计
夜深人静,漪澜苑内的烛火却一直亮到天明。
苏瑾澜与萧景渊对坐桌前,那幅被调包的假画在桌上摊开,在烛光下显露出更多破绽。
“看这里,”苏瑾澜的指尖轻点画中一处山石,“真迹的皴法苍劲有力,这里的笔触却显得犹豫。还有这题字的墨色,真迹用的是祖父特制的松烟墨,色泽沉郁,而这幅...”
萧景渊俯身细看,眉头紧锁:“仿画之人技艺高超,若非对真迹极为熟悉,很难看出破绽。”
“所以这更证实了我的猜测。”苏瑾澜抬眼看他,“府中必定有内应,而且是对祖父画作十分了解的人。”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一个人——曾在苏老太爷身边侍奉多年的老管家,三个月前刚刚告老还乡的福伯。
“福伯回乡后,就住在苏州城外的白石村。”苏瑾澜轻声道,“若真是他...”
“我明日就去查访。”萧景渊果断道。
“不,”苏瑾澜摇头,“将军目标太大,容易打草惊蛇。这件事,交给我来办。”
萧景渊不赞同地看着她:“太危险了。”
“正因为我是一个弱女子,才不容易引人怀疑。”苏瑾澜微微一笑,“况且,我们不是要将计就计吗?”
她取出一张信纸,提笔蘸墨:“既然他们以为我们不知道画是假的,那我们就让他们继续这么以为。”
信是写给顾言之的。苏瑾澜在信中委婉地表达了对他离苏的不舍,并提到自己近日得到一幅珍贵的画作,想请他品鉴,盼他回信指点。
“顾言之与新党关系密切,这封信必定会落到某些人手中。”苏瑾澜封好信,眼中闪着狡黠的光,“他们一定会认为,我们完全被蒙在鼓里,还在为得到'真迹'而沾沾自喜。”
萧景渊看着她,眼中满是欣赏:“苏小姐果然智谋过人。”
“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苏瑾澜淡然道,“接下来,我们只需要耐心等待,看谁会最先沉不住气。”
次日清晨,苏瑾澜以探望外婆为由,向父亲请示要出府一日。苏父不疑有他,欣然应允。
马车驶出苏府,却没有往城外外婆家的方向去,而是绕道城西,停在了一间不起眼的绣坊前。
“小姐,到了。”碧珠扶苏瑾澜下车,低声道,“福伯的孙女春杏在这里做绣娘。”
绣坊内,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正低头绣着一幅牡丹图,见苏瑾澜进来,慌忙起身行礼:“大小姐怎么来了?”
苏瑾澜扶起她,温和地笑道:“不必多礼。听说你手艺很好,特地来看看。”
她示意碧珠守在外面,自己则与春杏走到里间。
“春杏,我今日来,是想问问福伯的事。”苏瑾澜开门见山。
春杏脸色微变:“祖父他...他不是已经回乡了吗?”
“是啊,回乡了。”苏瑾澜注视着她的眼睛,“可是有人看见他前几日出现在苏州城里。”
春杏的手猛地一颤,针尖刺入指尖,渗出一滴血珠:“不...不可能,祖父他一直在白石村...”
“春杏,”苏瑾澜握住她的手,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知道福伯是受人胁迫。只要你告诉我实情,我保证不会追究,还会保护你们全家安全。”
春杏的眼泪瞬间涌出:“大小姐...祖父他...他是被逼的...”
原来,一个月前,一群陌生人找到白石村,以春杏的婚事相挟,逼迫福伯协助他们仿制一幅画。福伯曾是苏老太爷的书童,对老太爷的画风极为熟悉,是最好的人选。
“他们让祖父仿制一幅边关风雪图,要求必须一模一样。”春杏抽噎着说,“祖父本不愿意,可是他们威胁要毁了我的婚事,还要对爹爹不利...”
苏瑾澜心中了然:“那些人可有什么特征?”
春杏想了想:“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右手只有四根手指。他们说话带着京城口音,但偶尔会冒出几句...江南土话。”
京城口音,却懂江南土话?苏瑾澜心中一动。
离开绣坊后,苏瑾澜没有立即回府,而是去了城中的几家药铺。
“请问最近可有人来买紫草和明矾?”她问每一家药铺的掌柜。
前几家都摇头,直到城西的济世堂,老掌柜捋着胡须道:“有倒是有,是个右手缺一指的中年男子,前几日来买过。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紫草和明矾,正是制作隐形药水的原料。苏瑾澜心中豁然开朗。
回府的路上,碧珠不解地问:“小姐,既然已经知道是谁调包的,为什么不直接告诉老爷?”
苏瑾澜摇头:“告诉父亲又如何?我们没有人证物证,反而会打草惊蛇。况且...”
她掀开车帘,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我总觉得,这件事背后,还有更大的阴谋。”
马车驶过醉仙楼时,苏瑾澜无意中瞥见二楼窗边一个熟悉的身影——顾言之!他不是应该已经启程赴京了吗?
更让她惊讶的是,顾言之对面坐着的,竟然是多日不见的柳姨娘!
两人交谈甚密,顾言之还将一个信封推给柳姨娘。虽然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柳姨娘脸上那志得意满的笑容,让苏瑾澜心生不安。
回到苏府,更让她意外的是,萧景渊正在等她。
“有消息了。”他神色凝重,“我查到那个右手缺一指的男子,是京城永昌侯府的人。”
永昌侯府!苏瑾澜心中巨震。永昌侯是当朝太后的亲弟弟,权势滔天。若此事牵扯到永昌侯府...
“还有,”萧景渊压低声音,“我查到当年构陷我祖父的主谋,很可能就是永昌侯。”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为什么真凶要千方百计地寻找这幅画,为什么不惜纵火、调包,也要得到它——因为这幅画中藏着的,是足以让永昌侯府万劫不复的证据!
“萧将军,”苏瑾澜轻声道,“我们可能惹上大麻烦了。”
萧景渊却笑了,那笑容中带着决绝的意味:“萧某等待这一天,已经等了十三年。”
是夜,苏瑾澜正准备就寝,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三声轻轻的叩击——是她与萧景渊约定的暗号。
推开窗,萧景渊翻身而入,神色异常严肃:“他们上钩了。”
“什么意思?”
“我刚收到消息,永昌侯府派出的第二批杀手已经抵达苏州。”萧景渊从怀中取出一枚飞镖,“这是在我院墙上发现的。”
飞镖上刻着与画中一模一样的符号。
苏瑾澜心中一紧:“他们是冲着画来的?”
“不,”萧景渊摇头,“他们是冲着知道画中秘密的人来的。苏小姐,你和苏家现在都很危险。”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叫:“有贼啊!抓贼啊!”
整个苏府瞬间灯火通明。
苏瑾澜与萧景渊对视一眼,同时向外冲去。
声音是从书房方向传来的——那个刚刚修复的书房!
当他们赶到时,只见书房门大开,一个黑衣人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已经气绝身亡。苏父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父亲!”苏瑾澜急忙上前。
“没事,”苏父摆手,指着地上的尸体,“这贼人想潜入书房,被护卫发现了。”
苏瑾澜仔细看去,发现那黑衣人的右手——只有四根手指!
永昌侯府的人,竟然这么快就动手了!
更让她心惊的是,在黑衣人的手边,掉落着一块玉佩——那是顾言之随身佩戴的玉佩!
“这...”苏父也看见了玉佩,脸色骤变。
就在这时,苏瑾瑶和柳姨娘也闻声赶来。看到地上的玉佩,苏瑾瑶失声惊呼:“这不是顾公子的玉佩吗?”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苏瑾澜身上。
柳姨娘痛心疾首地道:“澜丫头,就算你对顾公子无意,也不能...不能下此毒手啊!”
苏瑾澜冷冷地看着她表演,心中已然明了。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目的不仅是要得到画,还要将她置于死地!
“父亲,”她平静地开口,“这玉佩是假的。”
“假的?”苏父一愣。
苏瑾澜拾起玉佩,仔细看了看:“顾世兄的玉佩是我祖父所赠,上面刻有一个小小的苏字。而这枚玉佩,”她将玉佩举起,对着灯光,“光滑无痕,分明是仿制品。”
苏瑾瑶脸色一白:“姐姐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那枚真玉佩,”苏瑾澜直视着她的眼睛,“此刻正挂在顾世兄腰间,随他赴京上任去了。这是我亲眼所见。”
现场一片寂静。柳姨娘母女的表情精彩极了。
萧景渊适时开口:“苏大人,看来是有人想嫁祸给苏小姐。此事恐怕不简单。”
苏父面色凝重地点点头,吩咐护卫:“将尸体抬下去,严加看管。今晚的事,谁也不许外传!”
回到漪澜苑,苏瑾澜才感到一阵后怕。若不是她及时发现玉佩是假的,若不是她恰好知道真玉佩的下落,今晚恐怕难以脱身。
“他们这是狗急跳墙了。”萧景渊沉声道,“看来我们的将计就计,让他们感到了威胁。”
苏瑾澜在桌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萧将军,你觉得那幅真画,现在会在哪里?”
萧景渊沉吟片刻:“有两种可能。一是已经送往京城,二是还藏在苏州某处,等待合适的时机运送。”
“我觉得是第二种。”苏瑾澜眼中闪着智慧的光,“如此重要的东西,他们一定会确保万无一失才运送。而最近苏州城戒备森严,不是最佳时机。”
“所以...”
“所以真画很可能还藏在苏州城里。”苏瑾澜站起身,在房中踱步,“而且,就在我们意想不到的地方。”
忽然,她停下脚步,想起今日在醉仙楼看见的一幕——顾言之与柳姨娘的密会。
一个大胆的猜想在她心中形成。
“碧珠,”她唤来丫鬟,“你去打听一下,柳姨娘最近可曾出入过醉仙楼,或者...在那里存放过什么东西?”
碧珠领命而去。萧景渊疑惑地问:“苏小姐怀疑...”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苏瑾澜唇角微扬,“若我是他们,也会选择一个人来人往,却又不引人注意的地方藏东西。”
一炷香后,碧珠匆匆回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神色:“小姐猜得没错!醉仙楼的伙计说,柳姨娘前几日确实在那里寄存了一个长条状的木匣!”
苏瑾澜与萧景渊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
那木匣中装着的,很可能就是被调包的真画!
“接下来怎么办?”萧景渊问。
苏瑾澜沉思片刻,忽然笑了:“既然他们给我们设了这么一个局,我们不回敬一番,岂不是失礼?”
她低声对萧景渊说了几句。萧景渊先是一愣,随即也笑了:“妙计!”
夜色更深了,一场精心设计的反击,即将开始。
而醉仙楼那个不起眼的木匣,将成为这场博弈中,最重要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