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遇
曲江宴上落英纷飞,满座皆是衣香鬓影,唯独廊下立着的那人,一身玄色锦袍衬得身姿如松,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清冷。周郅轩三字,于京城而言,是权倾朝野的首辅,是断案如神的能臣,更是那传闻中连女眷近身三尺都嫌污了衣袍的不近女色。
周遭官员家眷皆远远敬着,连说话都要放轻了声,谁也不敢去触这位大人的霉头。
可偏有不怕的。
不过一瞬,一道杏色身影便如慌了神的小雀儿,踩着散落的花钿,猝不及防撞进那片清寒里。鼻尖撞得生疼,小姑娘下意识攥紧了腰间锦带,松烟墨香混着冷松气扑面而来,她抬头时,撞进一双寒潭似的眼,这才惊觉自己扑进了谁的怀里。
“嘭”的一声轻响,是人心惊跳,更是满场死寂。
紧接着倒抽冷气声此起彼伏,众人脸色煞白,心里只剩一句完了——这莽撞扑进首辅怀里的,正是那京中出了名娇憨跳脱的小燕子!
周郅轩垂眸,看着怀中人泛红的额角,攥着自己衣料的指尖泛白,耳尖红得似要滴血,像只误入寒林的暖雀,撞得他素来无波的心头,竟轻轻颤了一下。
世人只知他拒人于千里,却不知自这日起,他那片荒芜清冷的心间,竟落了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雀儿,从此岁岁年年,再无宁日,也再无寒凉。
小燕子撞得额角发烫,指尖还残留着玄锦衣料的微凉触感,耳边全是众人倒抽冷气的声响和窃窃私语,羞得她耳朵尖都要滴血。她哪里还敢多待,慌忙松开攥着周郅轩腰带的手,连句完整的歉语都没说全,只胡乱福了福身,转身就攥着裙摆往人群外冲。
“对不住对不住……”她头也不敢回,脚下像踩着风,杏色裙摆扫过满地落英,慌慌张张的模样像只被惊飞的小雀儿,只留身后一片议论声和友人焦灼的呼喊。她满脑子都是周郅轩那双清冷无波的眼眸,还有众人那句“周大人不近女色”,心脏砰砰跳得快要撞碎胸腔,又羞又怕,只觉得脸颊烫得能烧起来,一路埋着头往前冲,连丫鬟在身后追着喊她都没听见。
一路跌跌撞撞穿过曲江岸边的柳林,绕过几道朱红廊柱,总算奔到了自家别院的漱芳斋门口。守门的小厮见她跑得急,刚要行礼问话,小燕子已是一阵风似的冲了进去,抬手就推开雕花木门,“砰”地一声重重关上,还不忘反手拴了门栓。
直到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她才堪堪停下脚步,后背紧紧抵着门板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心跳依旧快得不像话。稍稍平复些,那股羞意又铺天盖地涌上来,她猛地抬手捂住发烫的脸颊,指缝间都能感受到那滚烫的温度,连脖颈都泛起一层薄红。
“完了完了完了!”她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双腿蜷起,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懊恼得直跺脚,“小燕子你怎么这么莽撞!那可是周郅轩啊!是人人都怕的周首辅!你居然敢扑进他怀里,你是不是疯了!”
一想起方才撞进他怀里时那清冽的松烟墨香,想起他垂眸看自己时那双清冷的眼,想起自己慌乱中还扶了他的胳膊,她就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京中谁不知道周首辅的规矩大,别说近身,便是女眷递的东西他都不会碰,府里连年轻丫鬟都没有,自己今日这般唐突,怕是早已惹了他厌弃。
“万一他记恨在心,找爹爹和兄长的麻烦可怎么办?”她越想越怕,指尖用力绞着裙摆,眼眶都红了几分,鼻尖也酸酸的。方才冲出来时,她分明看见兄长对着周郅轩不停作揖赔罪,旁人看她的眼神也全是惋惜和担忧,这般一想,更是懊恼得直揪自己的发梢。
丫鬟春桃好不容易追上来,在门外急得敲门:“姑娘!姑娘你没事吧?方才可吓死奴婢了!你快开门呀!”
小燕子听见春桃的声音,吸了吸鼻子,却还是不肯抬头,闷声道:“我没事,你别进来!”她现在这个脸红心跳、狼狈不堪的样子,可不想被人看见。
春桃在门外急得打转:“姑娘,方才苏公子托人来说,周大人没追究,让你别担心。可你也不能总闷在里头啊,仔细闷坏了身子。”
小燕子一愣,抬起通红的脸,透过指缝喃喃道:“他……他没追究?”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可转念一想,周郅轩那般清冷的人,许是觉得和自己一个小姑娘计较失了身份,才懒得追究,未必是真的不生气。
她慢慢松开捂着脸的手,看着自己泛红的指尖,脑海里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周郅轩的模样——玄袍玉带,身姿挺拔,眉眼清冷,可方才垂眸看她时,好像也没有旁人说的那般可怖,甚至……他的声音虽然冷,可那句“下次留心脚下”,倒也不算苛责。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猛地摇摇头,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小燕子你糊涂!他可是周郅轩,你怎么能想这些!”可越是克制,那道清冷的身影和鼻尖萦绕的松烟墨香,反倒越发清晰起来,让她的脸颊又一次烧了起来。
她就这般坐在门后,一会儿懊恼自己莽撞,一会儿担心惹祸,一会儿又忍不住想起方才那短暂的相拥,心绪乱得像一团麻,连窗外的春风吹落了满院的花瓣,都未曾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