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十七章 又见腰牌
这太虚宅的两个闹鬼家丁决定带曾祖一行三人去见太虚宅主。
过了天梯,他们行走在峡谷里。一路的林、泉、瀑、崖、洞、溪、坑、缝连连出现在他们面前,给踏进这里的不同人以不同的感受。不过曾祖他们更注意的倒是那些被岁月揉疲倦的古战壕、烽火台、断墙残垣、残存在石壁上的栈道,掩映在荆棘丛中的羊肠石板路,这些战争的杰作,躺在金戈铁马纷乱践踏与烽火烟尘熏烤之后的冷漠里,在无奈地风蚀着、陈旧着,幻制着那个时代人类自残的悲剧画面,宣示着功名目标与帝王目标用毁灭人性的血腥浇铸起来后,抵不住历史车轮的实例。悬崖绝壁上的古庙在无人烟的荒芜中没有了晨钟暮鼓,黑鸦的凄厉声撩拨着它们曾经的梦幻。黄草秋风中的墓冢比比皆是,偶尔也有些残碑,或仆或立或倚或半掩在尘土里,全心全意地帮助这些墓冢铭记这里曾经的人烟,替代墓冢魂魄诉说那些难忘的抛头颅洒热血身首异处的往事。不时地有白骨被他们匆匆的脚从草中无意地踏翻出来,而常常让他们趔趄的骷髅,则在他们的脚下翻滚过来后,露出由于曾经装过洞视世情的眼球而变得幽深的窟窿,露出用两排精白的牙齿或牙骨界定的宇宙黑洞,盯着红尘笑着,盯得阴森、凄惨、悲凉、洒脱,也笑得阴森、凄惨、悲凉、洒脱,释放出千奇百怪的痛苦、嘲讽与悟透世相的豁然。
行走在这里,曾祖他们好像进入时空隧道,一种惊悚、恐怖的寂寞与神秘笼罩得他们气不敢喘、汗不敢出,就连疲倦也不敢往身上爬。他们肃穆地低头前行,步伐虔敬而庄重。一种阅读经典的感受在他们的脑海里翻涌着审度生命旅程的潜流。
“您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高个子家丁提出一个问题,打破了这异样的沉闷,但不等他们答话就接着自言自语似地说:
“这里是有名的‘茅麓山’,这一带山区东临宜昌、保康,西与巴东毗邻,南接秭归,北抵神农架老森林,大概150多里的方圆。是李自成的孙子李来亨带领夔东十三家军抗清的地方。”
“难怪这里阴森森的,原来是个古战场。”憨驼大概不习惯这可怕的寂寞,就接着高个子家丁的话发言了。
“悲惨啊!闯王部将由他组织起来抗清坚持了19年。你看那些山头上的庙宇、炮台、瞭望塔,满山的战壕,都是他们战斗的地方。”矮个子家丁说。
关于这一段历史,曾祖是清楚的。闯王不在后,他的侄子李过的继子李来亨成为后期的主将,他挺身而出,联明反清,召集所部数万人,在这里的高山之上、密林深处,建立起抗清根据地。他实行屯田自给、与民休息的政策,关怀山中百姓疾苦,深得民心,人称“小闯王”。康熙元年冬,满清集中四川、陕西、湖北三省兵力,围攻夔东农民军,次年春攻入茅麓山。李来亨放弃九莲坪,将清军诱入险地,毙伤敌约万人,大败清兵。后来清政府集中四川、湖北、陕西三省的清军和满洲八旗兵,共十万大军在靖西将军穆里玛的指挥下,围攻茅麓山。李来亨奋起迎敌,满洲兵在李来亨的炮火、檑木、滚石的打击下,纷纷坠崖落涧,伤亡惨重,其高级指挥官贺布索、穆里玛之子苏尔马均被击毙。清军见硬攻不下,改变策略,对义军驻地的茅麓山所有出口进行严密封锁,力图以严防死守、长期围困来消灭他们。李来亨部寨最后由于弹尽粮绝,组织突围又寡不敌众,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处死了清方派来招降的叛徒后,带全家焚火自尽……
“哎!这沿路白骨,都是悲魂;所有遗迹,都是悲剧。”猴子感叹。
“听说李来亨兵败后,清军力图找到他们的宝藏,进行了地毯式的搜索,把他们住的地方,几乎是挖地三尺,也一无所获。”憨驼说。
“闯王他们是何等精细的人,他们的宝藏谁也无法找到。”矮个子说。漫谈着赶路,不知不觉间,来到一个山坡稍缓的坳里。他们看到,坡上大大小小的月牙形梯田和坳里的积水塘,依从高到低的地势层叠下来。积水塘边一条小溪流水潺潺。沿溪一条小路,路边散落着些人家。路上挑着箩筐、背着背篓的山民正把从梯田里收割的高粱、包谷、红薯往屋里运。此时正是牛羊归来的时候,那些茅屋、瓦屋的脊顶上炊烟袅袅。忽然有一阵酒香从山里人家悠悠地飘来。憨驼撮着鼻子用力地耸了几下,嗅觉便引诱着眼球追赶香味看去,一下就捕捉到了一片毛竹掩映的瓦屋前的望杆上斜挂着的那面淡黄色幌子,这幌子招风时把一个篆体“酒”字不断地展现出来,这个篆体“酒”字一落入有缘人的眼帘,就无形间散发出醉人的魅力,挑逗着人的胃口。此时憨驼的胃口显然被吊上来了,他那饥肠辘辘的肚子立即产生一种条件反射,咕咕地不断鸣叫,于是憨驼忍不住说道:“他娘的,肚子不听话,还是应付了它再走吧?”
他这一提醒,曾祖往西天看去,一轮红日正在山顶上缓缓下滑,他把头转向太虚宅家丁看了一眼,那个矮个子立马说:“我的肚皮早贴背了。”
这样,这一行五人便刺斜里下路望着酒幌子来到酒店,满脸笑容的店小二见了,马上将擦拭桌子的湿毛巾往肩上一搭,走过来用熟套的楚腔说“客官请进”,同时辅以习惯性招徕动作,立即在他们的心头上碰撞出一种宾至如归的亲热感。接着,店小二就把他们引到一个筛竹影的窗下八仙桌前,从肩上取下毛巾,将油光的桌子、条凳用心地抹了几下。这五人刚坐安稳,店小二就热情地倒茶,询问吃什么、饮什么,立马高声喝唱道:“山鸡一只、蹄子一钵、鲫鱼一钵、花生豆一盘、小菜随便、高粱酒一坛、饭一桶!快来啰!”
店小二喝唱毕进厨房了。曾祖他们趁闲朝饭馆里扫了一眼:这山村酒馆不大,清静、干净,眼下正值秋收季节,这坐馆的多是耄耋老人。他们相邀而来,散侃伴酒,互酌慢饮,显得悠闲而和平,与刚才路过的古战场环境迥然不同,标示着人们在认识自我的进化。这些老者对这几个陌生来客投来一眼扫视后,马上恢复了闲聊慢饮的状态,似乎把他们的到来看作是自己的到来一样。
眼看一坛老高粱干了,一桶饭尽了,几样菜光了,高个子家丁叫来店小二算账,争着付了款,他们五人就要打着带酒气的饱嗝儿离开,这时店小二急匆匆地跑来说道:“客官:内室有人请求要见你们。请移步吧!”问要见他们的人是谁,店小二说不认识。这五人互相交换了一阵眼色,好像去也犹豫,不去也犹豫,但不知情的犹豫没有理由,所以还是犹豫地跟随着店小二去了。
这酒馆也不那么简单。曾祖他们出酒馆正厅后门后发现一个后院,院子除几付石锁、生锈的铁凳外,就是密密麻麻的竹子,看来这里可能是一个废弃的校场。房屋的西边有一个回廊,回廊的廊柱上,朱红的油漆已经斑驳,回廊的枋额上,三国人物画依稀可见。这漆与画,让人猜想它们曾经并不是平民之辈所住的历史。顺回廊走到竹园最北的边缘,在靠近山崖的地方,果然出现了一所房子。房子只有一间,墙壁砌着大而结实的青砖,官模的,是明代修筑城墙的那种,比民间房屋用砖要大几倍,可见这地方也不简单。
店小二走上前去叩门,门是实木的,虽然被日月风霜洗刷出记载岁月的木纹,但依然厚实,上面几排拳头大小的铁钉虽然锈迹斑斑,但依然严肃。店小二用指拐在门上三响一轮地叩了三轮,门呀地一声开了,曾祖一行迈步进去,店小二门立即离去,门马上自动地关闭起来。门一关,屋子里黑洞洞的,周围窗户也没有,空气郁闷。
“他娘的,是不是又中道了?”憨驼敏感地焦躁起来。曾祖只是“哎”地长叹了一口气。
正在他们内心不安时,脚踏的地面忽然颤动起来,他们的身体立即感觉到在下坠。坠了一会,地面稳定了,眼前明亮起来。
这什么地方啊?四壁石墙,同样地没有窗口。发霉的潮湿空气说明这是个地下室。在这个地下室里,他们往前一看,前面有一个条案,条案上点着一对大红蜡烛,条案边端坐着一个黑衣人,脸上蒙着黑纱,从坐高来看,此人体型高大魁梧。这个黑衣人的背后,有一幅画像挂在石壁上。画像已经发黄,上面的头像清晰可辨,是一个铁甲裹身的将军,头戴冲天头盔。右手执枪,左手曲臂端书,眼光落在书上。不是李自成,也不是关羽。是谁?他们根本不知道。曾祖想向太虚家丁打听这是什么地方,头左右一扭,不禁愕然:随同一路进屋的五人现在就只有三人!两个家丁已幽灵般地无影无踪了……
曾祖心知不妙,正要发话问那端坐俨然的黑衣人,忽然“乒”地一声响起,条案上出现一个碧色的玉块,接着有个气势逼人的声音说道:“你看这是什么腰牌?”
“啊?玉腰牌!”憨驼说。
“再看看上面的字!”
“太虚宅?”猴子也是一惊。
“家丁的话不错:太虚宅只有两块腰牌,都是权力的象征。但他的话没有说清楚:这两块腰牌一块是玉的,一块是象牙的。玉腰牌的等级比象牙腰牌高。所以宅主不在的情况下,象牙腰牌要听玉腰牌的指挥……”
“可是我们不是……”
“我们不是不听,是不知道听什么。”
憨驼想说明他们根本不是太虚宅的人,曾祖知道这句话还不是说出的时候,所以赶快抢过憨驼的话头,转移语义方向。此人连自己手上的腰牌都知道,可见来头神秘,想掩盖什么看来是不容易的,只能顺腔说话见机应对了。
“听什么?打开窗户说亮话:找藏宝图!”持玉腰牌的人语言干脆利落。
“这不是要害我们吗?我们去哪儿找?”猴子一听这话,急了,想推脱。
“去哪儿找我不管。但有一处不去我要管!”
“哪儿?”
“神龙宅!”
“我们为什么要去?”
“感恩啊!”
“什么恩?”
“好了伤疤忘了疼吗?你们知道你们为什么还活着?那场山洪把你们漂浮了多远你们知道吗?”
“啊?”憨驼和猴子不约而同地发出惊咤。
“那么,那个闯王宝藏图也是你给的?”提起往事,曾祖询问道。
“还有谁会这么大方?”玉腰牌说。
“虽然非常感谢您。但是我还是要问:恐怕不是要我们发财吧?”猴子说。
“有财当然可以让你们发。问题是现有的藏宝图是个残图。没有全图财宝再多也得不到。”
“喔,这就对了,你是要用那残图引发人找其他的图。就要我们做替身把那图张扬出去。你真高明!”曾祖说。
“你也聪明,把我们的意图猜对了一点点。还有一点要纠正:不是我高明!”
“你背后还有人?”憨驼问。“现在不说多了,以后你自然知道!”玉腰牌刹住憨驼的话头。
“这么说,你给我们的图应该不是真的!”猴子精明地意识到。
“真假无所谓。只要能把一些想发财的人的积极性引发出来了,就是好事!”玉腰牌说。
“哎!我们只想买盐回家老老实实过安分日子。发财没福气,替你们找藏宝图没能力。”曾祖低调地说。
“福气不是没有的,就看机会来了怎么把握。能力嘛……”玉腰牌那蒙着面纱的头在他们眼前转了一下说:“你俊哥不仅武艺高强,过硬招少有人敌,还是书香子弟,诗书礼仪、易经八卦、风水地理,几人能比!你猴哥的缩骨功了得,就是败了也锁你不住。憨哥嘛,不仅有蛮力,也通晓机关,少得的人才。把你们组合起来,就是佳配,不,是绝配!”
玉腰牌一一道出他们的特点。曾祖三人不仅目瞪口呆,而且有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人与人接触,既怕人知己,又怕人不知己。若是你对人一点也不知而人对你什么都知,你心里绝对不会有安全感。如果人对你什么都不知而你却对他什么都了解,那么你与之相处,绝对处于主动状态。如果双方都彼此了解,相互配合,很少事情不能办成。现在这个玉腰牌人如此了解他们,而他们连他是谁都不知道,你说这不可怕吗?江湖如此混、如此深,真不是正常人可以涉及的。
玉腰牌的一番话,把地下室里的空气凝固成了寂静。良久,憨驼说了一句话:“如果我们硬是不去呢?”
“你们一定会去的。”玉腰牌蛮有把握地说。
“你就那么肯定?就是因为救了我们吗?”猴子接着憨驼的话发挥。
“与救你们无关。”玉腰牌说了这句,阴阴地笑了两声,在他们面前来回走了几步突然说:“你们今天的酒喝得好吧?饭吃得好吧?”
“这桌席是您请的?”曾祖感到他的话有些蹊跷,提出疑问。
“吃得好就行。就是因为这顿饭,你们该听我的话。”
“为什么?”憨驼问。
“不为什么,就为你自己。你难道不感觉到身体很舒服吗?试试看?哈哈……”玉腰牌人不说不觉得,这一说,憨驼长长地打了个哈欠,有点懒散欲睡的样子。憨驼的哈欠打出后,接着猴子、曾祖也打起哈欠来。
“这……这……是怎么会事……”憨驼说着说着就身子软了下去,猴子也站不稳了,曾祖勉强支撑着。
“你们吃了我的饭,喝了我的酒,就中了我的‘软骨散’。这‘软骨散’没有特别的毒,就是好睡觉。睡得很舒服,可以长睡不醒。不过我给你点解药就行了。你知道这软骨散是什么配的吗?是罂粟、洋金花、川乌、茉莉根、闹羊花、细辛、蟾酥、祖师麻、花椒等一百多种中药精炼特制的。它渗透到你的血液后,你永远就是个懒虫、瞌睡虫,四两都不能提的软蛋。哈哈!不过,懒的时间长了,也不是不要命!”
“你、你、你……太卑鄙了!”憨驼身子虽然是软的,但气却是硬的,他愤怒地骂道。
“憨驼就是憨驼。江湖不管手段,只管目的。这样浅显的道理都不懂,太幼稚了吧!”玉腰牌用教训的口吻说。
憨驼打起了鼾声,猴子的眼睛迷离起来了。曾祖眼观周围的环境,只见一个个鬼影阴魂在飘悠。看到他们的窘态,玉腰牌马上端来一碗水,在他们的脸上喷了一口,他们一个个醒过来了,恢复了常态。
曾祖他们三人一醒过来,玉腰牌带着安慰的口气说道:“其实我也没有害人之心,只不过是要借助你们的本事办事,事办完了包你们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可怜我们这几条命就不保啰!”憨驼悲观地说。
“性命是无忧的。那不要担心!”玉腰牌说。
“你能这样保证?”猴子疑问。
“我明白了。我们不也是有腰牌吗?有腰牌人家就不敢要命。”曾祖悟出了玉腰牌人的话意。
“都是利益相关,都是秘宅的人,都想要到不全的藏宝图。”猴子也明白了。
“也都想独吞!没一个好的!”憨驼补充。
“聪明!真聪明!”玉腰牌伸出了大拇指称赞他们。
“只是我想明白:和我们一路来的太虚宅家丁到哪里去了?我们想见见宅主可不可以?”曾祖说。
“这两个问题现在不回答你。到时候你会什么都知道的。那个时候明白的故事和道理会让你们获益匪浅。”玉腰牌说完这句,身子一旋转就不见了。地下室的蜡烛顷刻熄灭。屋子又漆黑一团,伸手不见五指。三人又感到脚下颤动起来。
须臾,地面平稳了。他们睁开眼睛一看,先前进来的那扇木门打开了。店小二笑盈盈地等在门口,等他们出来后说道:“主人给客官安排了压惊宴席。你们今天辛苦了,主人要你们在这里好好地休息一晚。从明天开始干自己的事。”
“这饭还能够吃?”憨驼心有余悸地说。
“只管吃!没事!”店小二说。
“只管吃!没事!”曾祖也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