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到现代:我来写聊斋:第10章 镜鹿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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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镜鹿精

五百年了,他们终于再次相见。

秋风肃肃,山道上行人零零散散,林夕景被好友拉扯着去云台山顶上求姻缘。

说起求姻缘,这来源于户县的一则传说。

户县南边有一座山——云台山,四百多年前有位樵夫阴差阳错爬到了山的顶端,发现了一面镜子,而这面镜子就是后来一切的起因。

传说这樵夫看这镜子银光流窜,四角还刻有花纹,这下两眼看得直勾勾的,二话不说就想把它搬回去当了。

可谁知道正要去动手的时候,才发现这镜子的后面有一尊石像,那石像手持宝剑,单膝跪于地面,首微垂,发高束,像是这银镜的守护者。

樵夫抱了半天,这镜子丝毫不动,准备放弃回家时,却在镜子看到了自家娘子,当下如同见鬼般跑回了家,可回家后便发现他和自家娘子的手上多了一对红绳。

从此,这故事便被后人广为流传。

众人都说这云台山可求姻缘,可结良缘,镜中出现之人便是与后半生息息相关,不可分别之人。

说实话,这些神话传说,林夕景一贯是丝毫不信的,可谁知,母亲看自己老大不小了,还没找个姑娘,便寻了好友拉他来尝试尝试。

万一就成了呢。

这不,现下放弃了今日的武艺练习,出门去找良缘了。

来到山顶,霎时间阴风阵阵,林夕景打了个冷颤,和一众好友去到那镜子面前。

说来也是,这姻缘可不是说有就有的,上来四五人,就只有一位看见心仪之人,剩下不是空白就是一堆金钱。

就在林夕景心不在焉地碰了一下石像后,镜子却发出了白光,随后便看见了一头通体雪白,散发银光,鹿角装点彩色的鹿。

林夕景擦了擦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再次睁眼时,却发现那头鹿化身成了一位仙衣飘飘的女子。

那女子绸衣加身,莞尔一笑,从镜子里出来,走向了林夕景。

肤白如玉,眸如秋水,长发披散在身后,白衣散落在地,林夕景觉得她应该是镜中仙。

仓促间林夕景看向身旁友人,发现他们竟然毫无反应,就在转头时,那白衣女子吻上了他的唇,冰凉的触感,犹如凉玉。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陷入了很久很久的记忆之中。

——前世

林夕景醒来的时候,是在一个山洞里,四处洞壁向下滴着水。

他依稀记得,他被一剑穿胸而过,倒在了血泊和兄弟的尸体之中。

就在他检查身体的时候,洞口进来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子,头发披散着,一身白衣沾了血渍,像是开在雪山上的点点梅花。

她看公子醒了,开口温柔:“公子可口渴?”

林夕景捂了捂胸前的伤口,蹙了蹙眉。这时,女子放下手中的东西,赶忙跑了过来。

她将手掌从林夕景的伤口上划过,丝丝凉意从伤口处流窜他的全身,林夕景身上的痛意很快便淡了下去。

疼痛让他并没有注意到姑娘是怎样帮助自己的,只是道出了感激。

“谢姑娘,请问这里是何处?”

姑娘微微笑了笑:“此处是我家。”

以山洞当家,林夕景长呼了一口气,这山洞的环境确实不好,当下有了恻隐之心。

“公子可能起身,我们去外面,这里太潮湿,对伤不好。”

林夕景被姑娘搀着出了山洞,外面别有顶天,云雾缭绕,高处不胜寒。

姑娘开口解释:“这是云台山,我从小便长在这,我叫鹿云,小鹿的鹿,白云的云。”

“我姓林,名夕景。”

就这样,林夕景在云台山住了半个月,有了鹿云姑娘的照料,他的伤好的出奇的快。

鹿云姑娘貌美肤白,待人温柔,举手投足却又不像他见过的大户人家的闺秀。

她带着一股子清新让人看了便移不开眼。

林夕景多年来相处的女子少得可怜,此刻和鹿云姑娘相处更是放不开手脚,因此便在伤势好的差不多之后,准备报恩。

而这作为报酬,思索良久,他准备为姑娘盖一座房子,顺便带着姑娘下山转转,看看山下的风景,这也是他唯一能做的了。

姑娘一开始不愿意出门,可是在林夕景的劝说下答应去试试。

如此二人来到了云台山脚下的户县。

户县偏远,民风淳朴,待人接客皆是温柔和蔼。

他们找了一家客栈住了下来。

姑娘未曾见山下场景,举手投足间温柔可人,而且她长得貌美,很多男子见了,便多生出些别的念头。

少不了来询问鹿云是否婚配、可否看看自家儿子的老母亲。

可这些都被林夕景给挡了回去,众人一看,这公子哥身高俊俏,头发高束,英姿飒爽,少年意气却又带着股历经风霜般的沉稳,便想着原来姑娘已有良人。

可这,鹿云姑娘是不知道的。

慢慢的,鹿云发现山下的世界比活了几百年的孤寂山顶丰富得多,她得了空便出去转转,尝尝人间的小吃,信手拈来的银钱也从来不会等待店主的找零。

她喜欢上了和林夕景在山下的日子,而且似乎总想着林夕景能待在自己的身旁。

可林夕景是个木的,山下这些日子,他左右找了好几个老木匠请教,想着早日学成归来好给姑娘造一座小木屋。

这木工可比他之前要做的活难多了,一毫一厘都有分寸。他早晨起得早,晚上回来得晚,因为对他来说木工是个难活,便只留着鹿云到处乱逛。

这不逛还好,一逛鹿云便被人哄着买了一个巷子里的木屋。

林夕景回客栈的时候,发现鹿云的行囊消失了个干净,一时间着急地到处询问,却看见一身白衣的鹿云坐在一群同龄少女间学刺绣。

若是绣得好还行,可鹿云不善此道,线头什么的缠到了身上,手忙脚乱,看地林夕景捂着肚子干笑,还不能出声。

可就这一笑,林夕景发现他在一堆姑娘里,只能看着鹿云了。

林夕景提着手中的甜糕走了过去,收了刚才的笑容,开口道:“云姑娘这是?”

看到来人,鹿云赶忙拨开腿上的乱线,站直了身子,不好意思地笑道:“隔壁的阿婆说女子该多学学,所以我就想学学。”

林夕景递过手中的甜糕,可鹿云旁边的小娘子却开口了。

“云姑娘,这俊俏小公子可是意中人啊?”

“郎才女貌,很是登对啊。”说着还抬起手放在嘴边害羞地笑了笑。

这一说,愣是把林夕景说得耳朵微红,可是站在他面前的鹿云依旧面不改色。

她转过身,似落入星辰湖海的眼睁大了问道:“诸位小娘子,意中人何解?”

坐在她身旁的一位英气俱佳的姑娘放了手中的绣布,掩着手在她耳边答。

“这意中人啊,就是心上人,放在心间上的人呐。”

鹿云抿了抿唇,也拢了拢白衣,捂嘴回应:“心间上如何放人?”

那姑娘似乎被问住了,也挠了挠头发,想着这着实不好解释,便拉出了阿娘老是教自己的言论。

“放在心间,不是说真的那种,换种说法,便是时常想着那人,念着那人,离开一分一刻都很难受的。”

鹿云似乎听懂了,朝小娘子笑了笑,悄声说:“我晓得了。”

自从从小娘子那里得到了答案,鹿云便把意中人这个词放在嘴上时常念叨。

而林夕景知道鹿云买了一间小木屋后,有些吃惊,一是她哪里来的钱,二是姑娘自己有了屋子,他花了那么长时间不是白学了。

他满脸愁容,鹿云却拉着他收拾东西住进了小木屋。

小木屋说小不小,可是只有一张床。

林夕景背靠着门框,看着屋内的陈设,欲言又止。

红色的窗帘,连床榻都是红色的,最引人注目的还是桌上的两根红烛,火焰跳跃,映红了林夕景的脸。

“云姑娘,你这屋子为何装扮成这样?”

鹿云铺完了床,将挽起的袖子放下来,平静地说:“隔壁阿娘说和意中人就是要住在红红火火的屋子里。”

林夕景抬手扶了扶额,手挡住光下的影子里却是他扬起的嘴角,他摸了摸鼻子走近了低声问道:“我们如何睡?”

可是她好似被问住了,抬眸说:“一张床,我们两个人是有些困难。”

“不如你睡这。”她指了指床侧的地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林夕景叹了口气,虽然他也没想着睡一张床,可看到这样的鹿云姑娘,实在是让他不知道怎么办了。

夜晚的小巷很寂静,林夕景却迟迟不能入睡,他的手放在一起不停地摩挲。

思索着鹿云说的那句话,她的意中人是自己吗?

想着想着,却听见床上传出了动静,林夕景以为出了什么事,连忙坐起了身。

一抬头,便看见翻身侧睡的鹿云。

长长的睫毛合在眼上,发丝落在额间,窗外吹来一阵微风,发丝飘动,他侧身替她挡了挡。

就在这时,鹿云的眉皱了皱,抬手揉了揉眼,看见了挡在自己身前的林夕景。

屋内是黑的,林夕景的发高高束着,只有一双泛着亮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鹿云眼珠转了转,似是没搞清楚情况,却慌了言语:“你,你睡不着吗?地上太凉了,你上来睡。”

说着便拉着被子躲到了床的最里面,背身对着林夕景。

而此时的林夕景,也是恍惚,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的他,听话地拿了被子躺到了床上。

鹿云紧紧贴着墙壁,却是睡不着了,胸口不断起伏,心跳也不由得加快了起来。

她是不是生病了,鹿云这样想着。

近几日,林夕景在师傅那里学成归来,无奈做了一张木床,一把椅子一张桌子,原本空旷的屋子变得有生气了起来。

鹿云不知为什么看到林夕景的脸就想躲着走,但是又想见他,所以拉着他去市集,只是一直跟在他后面。

“干什么走后面,过来。”林夕景转身说。

就在这时,市集的右边传来一个老者的声音:“非是同乡人,页果难言啊!”

听到这话,林夕景有点不舒服,他四周看了看,朝着那老者方向说:“老人家可是在说我们?”

“公子,杀孽太多啊……”

“说不得啊,说不得。姑娘,莫要搭了自己。”

这下鹿云神色变了。

“老先生,多谢提醒。”鹿云走上前去拉住林夕景的手离开了。

“鹿云……”

“他说的没错,我本就该死在……”林夕景放开了鹿云的手。

“可是你活下来了。”鹿云打断他,重新拉起他的手,轻轻拍了拍。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林夕景愣了神,没有再说话。

这些日子如同从上天偷来似的,平静的不像样子,以至于他差点忘了自己的身份。

以前在军营里,糙汉子扎堆,看不对眼虽然没有摆在明面上,但和他待在一处的将士都有些怕他。

他们时不时就要扫寇平乱,刀剑对着别人,各个杀人不眨眼,造了不少的罪孽,终究被刀口所伤,跌倒在血泊中,而这一月前的动乱也是他人生中最大的痛。

他本来想着死了也好,可现在他又不满足了,或许是此刻手心的温度将他从轻生的想法中拖拽出来。

似乎那些官场朝廷都与他没有关系了。

可是这平静的生活还是在一日清晨被打破,连带着他荒谬的想法也一起消散。

这日的户县热闹非凡,大批的部队整装进城,铁甲利矛,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户县的人们从未见过如此场景,纷纷出门恭敬的瞧着,嘴前大气儿都呼的慢了些。

鹿云每日都起的早,现下才吃完馄饨,她付了钱,理了理衣服,回头就看见了从未见过的阵仗。

就在她刚站起来准备凑近看看时,一只手直接拉着她进到了巷子里。

“怎么了?”她问。

“没事,我们回家。”

鹿云察觉到了林夕景眉眼间从未出现的犹豫,还有藏在眼睛深处的一抹痛恨。

她很乖地跟他回了家。

可是没过多久,屋外就被那些士兵围了个水泄不通。

“咚咚咚。”

木门被敲响。

“将军,吾等恭迎您回京,莫要耽误了时辰。”

门外的领头人等了片刻,看没有动静,又扬高了声调:“将军,你不要让手下为难,差了时辰要的是小的的脑袋。”

鹿云紧紧抓着林夕景的手,只看前人稳步去开了门。

明摆着人多势众,但鹿云并不明白为什么林夕景会答应和他们走,要是他不愿意,她是可以帮助他的。

林夕景很严肃的面对她,告诉她自己有事要做,不能带着她,可是鹿云影约觉得有些不对劲,便先答应了下来,而后悄悄跟了上去。

鹿云有法力,跟着军队自是不会露出什么马脚,就这样,一日后他们一同入了京城。

京城相比户县,更是让鹿云大开眼界,高阁林立,灯红柳绿,人们穿着也华丽了不少。

她看着林夕景被请入了一座高大的宫殿,金碧辉煌,殿外值守着一排排穿红甲的士兵,她隐身进去。

“林将军,你这些日子过的可还好啊?朕没有打扰你吧?”高台上身穿金黄绣龙纹的男子说道。

话毕,只见林夕景掀起袍子,直直跪了下去,双手抱拳,头微微低着,有着敬畏也有着隐忍。

“臣知罪。”

“知罪?知罪为何不回朝?若不是朕派人出去找,还以为朕的大将军真的死在了那一群臭鱼烂虾手里。”

“朕知道你的心思,但你既然活着,这辈子就得待在朕的身旁,你的事还没完呢。”

林夕景紧咬牙关,双手放于地面,头重重地磕了下去。“臣知罪。”

“好了,此事先不说,朕累了,下去领罚。”说着捏了捏眉头,闭目不语。

门外来了两个士兵,就在准备压他下去的时候,皇帝又开口道:“让他自己走,在哪里领罚他清楚的很。”

鹿云就这样悄悄跟了一路,看他一个人进到了一座漆黑的平顶屋中。

屋内陈设与之前的小屋截然不同,房间的角落站着一个粗糙大汉,直勾勾瞅着林夕景。

里面隐约透着一丝小窗外的光,霉气扑鼻而来,鹿云看着林夕景去掉了外袍,睡在了一个木板床上。

站着的人好像在等一切就绪似的,现下迈步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几指粗的鞭子。鞭子上面占满了黑色的血渍,从鞭头到鞭尾。

“将军,属下会手轻一点的。”嘴角上扬,说着便抡起了手,鞭子重重落在林夕景的身上,血渐渐从白色的内衬渗出,印出一道红痕。

鹿云终是忍不住了,挥手将那持鞭还想继续抽下的人甩了出去,狠狠地撞在了墙壁上,那人痛得眼睛睁得老大,死死瞅着打他的人,之后便晕了过去。

“林夕景,你干什么睡着让人家打,是不是傻?”

她连忙跑到他的身边,想要去看他的伤,但要碰到时手却怵然缩了回来,似是害怕弄疼他。

她急得眼眶都红了,狠狠地看着此时面露惊色的林夕景。

“云姑娘,你……”

“我怎么?你丢我一个人在那,自己跑过来被人打,要不是我来了,你……”

说着呜咽了起来,林夕景赶忙坐直身子,替她擦了眼泪,一时间都忘记了问她为何出现在这。

“你别哭啊,我没事,我真没事。”

鹿云没有管他此时说什么话,施了法力止住了他身上还在往出渗血的伤口,完了伸手去解他的内袍。

林夕景被鹿云按着,只能乖乖听话。

“你帮人做事我不管,但是前提是你不能受伤,若是再有下次,我就掳你走了。”

听到这般强硬的话从鹿云嘴里说出来,林夕景不经意笑了笑,而且他果真发现伤口不痛了。

自从第一次见云姑娘,林夕景就发现她与常人不同,在山上时,他就没怎么见过吃饭,到了户县见到新奇的吃食才慢慢开始吃了起来,而且上次他受了如此重的伤,在姑娘的帮助下半个月就生龙活虎,还有从户县到京城那么远的路,她能准确无误跟过来,还能突然出现在他受罚的狱中。

这种种迹象都表明鹿云姑娘并非常人,但对他来说,姑娘是什么都无所谓,他只知道他对姑娘是有心思的,不仅仅是出于她救了他的感激之情。

鹿云看他在发愣,以为是伤口还在疼痛,挨得老近去看身上的已经好的差不多的鞭痕,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林夕景的身上,他整个人都缩了缩。

“还疼吗?”

“不疼,我在想,他怎么办?”他指了指窝在角落里的大汉。

“晕了,咱们走。”

鹿云替林夕景小心翼翼穿好袍子,拉着他的手往外走,一股气走了老远,可是当初她是跟着林夕景才来到京城的,现下自己掌握主导权后,一时间竟是不知道往哪里走了。

她站在原地,还握着他的手。

“怎么了?”林夕景问。

“我在想,你身上是不是很疼啊,要不先回你家。”

林夕景微微笑了笑,带着她回了宅子。

他是京中的将军,也是皇上的近侍,可他这近侍要做的不是保卫皇帝的安全,而是干些震慑臣子的事。

他年少时就被皇帝从一堆少年中选中,皇帝看他眼神澄澈,浑身充实着一股子韧劲,便直接提到了自己的身边。

第一次从一群少年中突出,林夕景以为自己得了一个好差事,虽不能扬名立万,总可以养活家中父母。

可这都是他当时的想法。

十四岁的少年,第一次翻墙进了朝中大臣的庭院,夜色如墨,他的剑尖抵在那臣子脖子上,血液渐显。

就算他不愿,也必须动手,因为这是皇上的命令,不可违背。

少年的脸庞青涩,却沾染了血气,他持剑的手还在抖,血液滴落在地面,流成一条长河。

后来又有很多次,慢慢的他开始麻木,也逐渐忘了初时的心境,只是在挥手落剑间不停的重复。

那剑下有冤魂,有恶鬼,他从夜里的忏悔到心若无物的入睡,十九的年纪,已经成了京中人眼中的无情杀手。

他们表面上笑颜相对,因为他职位高,因为他是杀人阎罗,而背地里什么脏话都骂过,甚至求着他老早去死,他们不能对着皇帝发难,将这一切甩到了一个少年的身上。

却没有人知道在开始时,那个少年有无数的夜晚躲在角落瑟瑟发抖,双手紧握着,不敢再拿起手中的剑,他害怕想起那些人求饶的眼神和妻儿子女的惨哭,更害怕他要是违背皇帝的旨意,他的家人将会死无葬身之地。

终于少年还是重新拿起剑,背负着一切,冷面待人,可在他就要死的时候,就要解脱的时候,将一切心房打开的时候,在他愿意以少年心性接受纯朴生活的时候,她出现了。

可如今,纯朴的生活又被打破了,他重新入了地狱,此时他竟然也将她带了进来。

他有一座宅子,比鹿云自己买的大了很多,但是冷清的很,长时间没回来,很多地方都沾了灰。

“不是说了,不要来了,为何又来了?”

鹿云心里也是有憋屈的,是他带她下了山,又把她落在户县,到头来还是她一个人,她一时间有些难受,冲上去抱住了林夕景。

“我说过了,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我不会食言的。”而且林夕景第一天回京就被打了,以后说不定遇到什么危险的事,有她在就不怕了。

林夕景感受着怀里的温度,却不知不觉红了眼眶,他这样的人,为什么啊?

“林夕景,以后不愿意做的事,你就告诉我,咱们就不做了好不好?”

“好。”他的声音带着颤抖,小心翼翼。

夜晚京城的天空星辰遍布,孔明灯交相辉映,林夕晨睡在床上,思索着以后的路。

一个月前,他奉命去扫寇,以少敌多,实力悬殊,他知道有好多人都盼着他死,但是他没有想到的是,那些人想他死竟然也不顾别人的死活了。

军营里的战士很多的是从民间入军的,也知道民间疾苦,他们不会想领头的人杀了哪个官场大员,只知道能打胜仗,能护着身后的家人就好,因此喝酒吃肉时也会想着这个将军。

那天,凉风吹着战场上的将士,他们脸颊上血已经干了,现下又沾上了新的,他们在长时间的战斗中已经精疲力尽,用刀剑撑着身子以免倒下。

胜利就在眼前了,马上就要成功了。

“将军,躲开!”

洪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夕景转身,万千箭雨从天而降,他们剩余的将士一个个如同稻草人般被箭穿透,还有他自己。

他不知道为什么草寇会有官家的箭,也没有力气去想了,重重的倒了下去。

而在他醒了后,也没有再去深思这件事,可现在回京了,没了退路,那些将士无辜死去,不管是不是因为记恨他,才顺便杀了那些将士,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都不想让他们白死,这次他不想再冷漠下去了。

因为昨天逃走的事,林夕景早起准备想个方法圆过去,就在他起身后,大门一脚被人踢开了。

来人吼着嗓门,大叫着:“林将军,睡醒了没?”

林夕景穿好衣衫,出了内门,眼前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一条白色的银线连在鹿云白皙的手指上,另一端缠住了那个男子的双手,男子脸色涨红,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没了丝毫刚才的气焰。

“进别人家的门要敲门的。”她很认真地说。

那男子立马点头:“这位小姐,姑奶奶啊,你……你松点,会断的。”

林夕景缓步向前问道:“睡醒了,何事?”

“你还问我何事,昨天那狱头都告到皇上那里去了,一大糙汉子,那哭的梨花带雨的,瘆得慌。”

说来也奇怪,这人明明就一脸不喜欢林夕景的样子,走人家的门都是用踹的,可看似是来禀告消息的。

“林将军啊,你让他放开好不好,出血了都。”

“云姑娘,放开吧。”

鹿云收了线,听着两人交谈过后,才知道,这人是林夕景军中的死对头,一个纨绔子弟,被送到军中历练,他脾性顽劣,在军营里老是闯祸。

林夕景为了管束便惩罚他,一来二去那死对头却跟他熟络了起来,三天两头来找他,虽然态度极差,但是林夕景知道他的为人。

本想着逃了惩罚,皇上会大怒,见到皇帝后,林夕景却没有得到很大的惩罚。

他隐约瞧见皇帝眼底露着喜色,以为是遇到了别的什么好事,只等来皇帝关于他如何被救的询问,他乱扯了一个被户县居民捡回去的理由。皇帝听了后,摸着胡子笑了笑,便让他回去了。

秋分凛凛,林夕景提着点心回家后,没有看到鹿云。

他琢磨着,想到了昨日的事,那施行的人看到了鹿云,皇帝好色,后宫佳丽比比皆是,而今日皇帝不曾罚他,还问他如何获救。

他手中篮子掉落在地,点心翻了出来,粘上了土。

他紧紧捏着手指,昨日见过了,那狱头若是猜出来云姑娘的身份,定会告诉皇上求赏,顺便给自己脱罪,装得好一点免了惩罚。

京中素来有鬼神之说,而皇帝也听之信之,甚至十分痴迷,因为妖怪化形后比平常女子更为貌美动人。

皇帝年少时外出狩猎,无意中发现了一只刚化为人形的兔妖,那兔妖灵动得紧,回宫后竟然广招道士,打着捉妖除害的名头,将兔妖捉了回去,封了灵力,供他玩乐。

日子久了,他便腻了,进而更加寻找新的对象。

他想到了曾经被抬出后宫门的那兔妖的尸体,冲进屋内拿起了剑。

就在抬脚出门时,他想到了还在皇帝手中的父母家人,捏着剑的手更紧了。

另一边,宫内华丽的殿榻上,白色衣摆垂落在地,鹿云的双手被金线捆着,她从眩晕中睁开眼,努力运转灵力,却发现灵力被什么东西压制着。

窗外的风吹进来,帘子上挂着的风铃作响,鹿云弯起身子下了榻,手脚被绑,她只能往外挪,就在出门时,她发现整个宫殿被一个巨大的阵包裹着,在阵内她与凡人无异。

忽然有一种不详的感觉,就像是最趁手的兵器在最需要的时候消失了,鹿云又慢慢回去。

云台山上有一镜湖,此湖之水可解剧毒,照人心,鹿云本是山上的一头小鹿,失足掉进了湖中,误喝了镜湖的水,身体开始变得雪白,化为了人形,镜湖的灵力被小鹿吸收了,从那之后也变得干涸了起来。

鹿云在山上待了几百年,每日都很无聊,没了镜湖的滋养,山上的生灵走的走,散的散,所剩无几,她一个人很孤单。

直到一天,她在山脚捡回来一个受伤的男子,她发现自己可以救活这个男子,便像是找到了很多年无聊的寄托。

虽然她看到了男子的一些过往,杀人的,孤独的,痛苦的。

她想着她可以救回这个少年,应该可以让他不再杀人,不再像曾经的自己一样那么孤单,所以她才跟着他那么久。

而今天,鹿云突然觉得自己步入了一个自己都无法解决的陷阱。

天空渐渐暗了下来,星子浮出在黑色的苍穹。

殿门被一个人打开,那人手中拿了一杯酒,似是喝醉了,走起来摇摇晃晃,鹿云看着那人嘴角的微笑,不由得抖了抖身子。

男子喝了最后一口酒,摔了酒杯,猛地向鹿云扑了过去,她被绑着手脚,身子向后靠的太用劲,整个人直直磕在了木桌上,绝望和疼痛让她眼角流出了泪。

“美人,哭的我好心疼啊,过来,朕给你揉揉就不痛了。”

鹿云被捉住了脚,那男人一把楼住了她往塌上走,她被狠狠地摔在上面,迎面而来的酒气让她犯恶心。

双手被压在身后,身上的衣料被慢慢解开。

她害怕了,她想起了林夕景,她说过自己会保护他的,此刻的她却连身上的男人都推不开,现下忍住的眼泪全都涌了出来。

“有刺客,保护陛下!”

殿外的哄吵声打断了皇帝,他抬起身子,望向殿门,只看见一道鲜血喷溅其上。

而后推门进来的,是一个浑身沾满血液的,满眼狠厉的男子。

“你,林夕景,你要造反……”

“造反,我不是来造反的,我是来杀你的。”

“来人啊,来人啊,把这反贼给朕拿下,弓箭手呢?侍卫呢?你敢杀朕,别忘了你的身份。”

“我的身份?我不是没用了吗,那场剿匪是你安排的,我的父母也早就不知道在哪个乱葬岗了,你现在还给我说身份。”

林夕景满眼通红,手中的剑还往下滴着血,他看见床榻上哭红了眼的鹿云,看见她还在发抖。

他拿起剑,向他走了过去。

“你杀了我,你以为你能走出这个皇宫吗?林夕景,你……”

剑光落下,鲜血喷涌而出,皇帝捂着脖子倒在血泊之中。

他扔了剑,看着沾满献血的双手,在衣袍后面狠狠擦了擦。

他跑了过去,脱掉外袍,用床被裹住了鹿云。“云姑娘,对不起,对不起……”

“林夕景,我打不过他,我用不了灵力了。”

鹿云看见满身是伤的林夕景,抹了眼泪。“你抱抱我。”

“好。”

殿外的士兵越来越多,林夕景单枪匹马的来,便也没想着活着出去,待到他将云姑娘带出殿门,就以身替她挡住这些人,等到殿外的人攻进来,云姑娘就可以利用自己的灵力回家了。

他替她穿好衣裳。

“云姑娘,等出了殿门,就回家,回到云台去,不要来京城了。”

他以为自己的父母还在人世,可在查探一番才发现,他一直放在心里的人一个个的都被杀害,现在连云姑娘都免不了。

这个皇帝本就不想让他活着,在臣子的抱怨和上谏下,皇帝可以将林夕景的性命交出去,对皇帝来说,他和他全家的性命随时都可以不要,他与那些曾经被他杀过的人毫无区别。

幸好,幸好云姑娘没事。

出了殿门,外面黑压压的一片。

“皇帝已死,尔等为谁卖命?”

听到皇帝死了的消息,那些人绷直的拿着剑的手晃了晃。

“诛杀贼子!”一个声音从人群中高喊出来。

林夕景将鹿云护在身后,直面朝他射来的万千箭雨,他突然间想起了剿匪的那次,在人数的压制下,再好的武功都显得有些无力。

“云姑娘,记着我说的话!”

鹿云被灌了药,虽然出了殿门,灵力恢复还是很缓慢,此刻看着朝他们射来的箭,挥手用微弱的灵力挡住了一波。

可是接踵而来的是更多的箭。

林夕景反身抱住了鹿云,用身子挡住了她,箭穿透他的肉体,血液从伤口渗出,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鹿云被林夕景死死护在身前。

“恢复灵力之后就走吧,不要管我,走……”手持箭雨的士兵把林夕景当做了没有移动能力的稻草人,肆无忌惮的发送着手中的兵器。

“速速闪开!宫门被破了!”

马蹄声盖过了嘈杂声,刚才还在攻击林夕景的那些人被砍倒在地,整个宫殿被鲜血覆盖,落在四处的还有将士的尸首。

“林夕景!”一个少年的声音传了过来。

是之前那个纨绔少年。

他看到背上落满箭的林夕景,立刻跳下马朝他冲了过去。

“子傲,答应我,带她走,放她回去。”一口鲜血从他的嘴里咳出,他绕过鹿云倒在了地上。

宫内已经经历了大换血,鹿云抱着怀里的人,眼泪流了满脸。

“林夕景,我说了要一直留在你身边的,我啊,自从成人以来,你是第一个让我依赖的人,你不能死的。”

鹿云双手合十放于胸前,霎时间光芒大盛,白色的内丹从她的口中现出,她化成了一只通体雪白的鹿,跌落在血水中,内丹滑向林夕景的胸口。

“好好活下去,求你一件事,将我的尸首埋在云山。”

两日过去了,林夕景坐在他的宅子里,胡茬露出,怀里还抱着那头已经没了呼吸的鹿,他眼睛没有聚焦,像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

他想起了鹿云走之前告诉他的话,他要带她回家。

一天后,他们回到了云台山,离开很久了,云台山上却没有肉眼可见的变化。

来到他第一次见到姑娘的地方,秋风吹落了树叶,刮来凉瑟的气息,林夕景紧紧抱着怀里已经变得冰冷的那头鹿。

“云姑娘,我们回家了。”他蹭了蹭鹿云雪白的皮毛。

待在云台山的那天夜里,他搂着鹿云睡觉,一道白光从窗外射来进来,化成一个虚晃的影子。

林夕景擦了擦眼,看到了那个与鹿云有些相似的女子。

“鹿云,不,你不是,你是谁?”他起身下床,盯着那人瞧着。

“她得了我的灵力,化了人身,怎的这般不知爱惜?”

“你,你能不能救她?”

“只要她的内丹在,就能救。”

听到这话,林夕景立马跪了下来。“我,内丹在我这,你救救她!”

“暂时取不出来,这孩子愿意给你,那你就带着她的希望活下去,等到什么时候干不动了,身死后内丹便会回到她的体内,不过她醒的过程会很久,你等不到罢了。”

“她的尸身我带走了,要想找我,来镜湖即可。”

林夕景回了军中,他还是当了他的大将军,征战南北,守护家园,只是他的帐篷中摆着一个很大的石块。

进过他军篷的人都知道,那块石头渐渐被雕琢成一个人的样子,而那个人就是他们将军的模样。

十年,林夕景用了十年的时间,为百姓平定天下,而后辞官回了云台山,带着他的那块石像。

林夕景想着,他可能陪不了她很久,但是他的石像可以,这样,他的云姑娘醒来的时候就可以看见他了。

他还了内丹,石像陪着云姑娘的妖丹寄体,而他静静的坐在石像边化为枯骨。

若是可以,他想陪着她千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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