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厄令：第8章 冰湖裂痕獠牙现

望江楼一役，顾临渊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陆天鸿当众颜面尽失，更隐隐点破其与玄枢阁之间微妙而紧张的关系。这一手不仅暂时稳住了悬剑楼在几位商贾心中的地位，更如同一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层层暗涌。

悬剑楼内，气氛愈发诡谲。弟子间流传的闲言碎语并未停歇，只是对象悄然发生了变化。一部分人开始重新审视这位归来的“煞星”师兄，他那份深不可测的实力与凌厉果决的手段，在风雨飘摇之际，反而成了部分弟子心中隐隐的依靠。而另一部分人，则因陆天鸿那日狼狈离场而对其产生了怀疑，连带着对流云剑派这个“盟友”也多了几分审视。

陆天鸿感受到了这种变化，如同芒刺在背。他知道，自己在悬剑楼的根基正在被动摇。殷同尘那边也因码头利益之事对他施压更甚。内外交困之下，他那张总是挂着温和笑意的脸，也渐渐难以维持。

这一日，他寻了个由头，再次来到悬剑楼，试图挽回局面，至少，要稳住沈怀砚。他带来了一个“重要消息”。

“沈兄，我得到密报，”陆天鸿压低声音，神色“凝重”，“玄枢阁似乎暗中与‘七杀帮’那群亡命之徒勾结，意图在三日后运送一批违禁兵刃入城，地点就在城西废弃的‘永丰仓’。若能截下这批兵刃，不仅能重创玄枢阁，更能获取他们图谋不轨的铁证！”

沈怀砚闻言，眉头紧锁。七杀帮是江湖上臭名昭著的杀手组织，若玄枢阁真与其勾结，事态将更为严重。但他并未立刻表态，而是看向了坐在一旁，看似神游天外的江醉，以及静立窗边，望着远处云海的顾临渊。

江醉打了个酒嗝，醉眼朦胧地嗤笑一声：“永丰仓？那地方四通八达，易进难出，是个打埋伏的好地方啊……陆贤侄，你这消息，来得可真‘及时’。”

陆天鸿面色不变：“江兄说笑了，此乃我流云剑派弟子拼死得来的消息，千真万确！”

顾临渊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陆天鸿脸上，那眼神仿佛能穿透皮囊，直窥其内心。他没有询问消息的真假，而是直接问道：“陆兄将此等重要消息告知，不知流云剑派，打算出多少人手？”

陆天鸿早已准备好说辞，立刻道：“此事关乎正道安危，我流云剑派义不容辞！届时可由我亲自带队，出二十名精锐弟子，与悬剑楼的诸位同道，共襄盛举！”

“二十人？”顾临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面对可能与七杀帮勾结的玄枢阁主力，陆兄觉得，二十人够吗？还是说……陆兄本就认为，此行并非恶战，只是走个过场？”

他话语中的质疑与压迫感，毫不掩饰。

陆天鸿心头一跳，强自镇定：“顾兄何出此言？自然是做好了血战的准备！”

“是吗？”顾临渊踏前一步，周身那股内敛的煞气隐隐散开，虽不张扬，却让整个议事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那为何我收到消息，三日后，流云剑派宗主将会亲自拜访玄枢阁，与殷同尘品茗论剑？而陆兄你，作为少宗主，难道不该随行在侧吗？”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沈怀砚霍然看向陆天鸿，眼神锐利。江醉也放下了酒葫芦，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陆天鸿脸色瞬间煞白，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这件事极为隐秘，乃是流云剑派高层与玄枢阁的私下接触，意在缓和码头冲突，他万没想到顾临渊竟能知晓！

“你……你胡说什么！”陆天鸿失声否认，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是否胡说，陆兄心知肚明。”顾临渊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诛心，“一边怂恿我悬剑楼去闯那龙潭虎穴，一边却与虎谋皮，私下往来。陆天鸿，你究竟是我悬剑楼的盟友，还是他殷同尘派来，引诱我等踏入死地的……獠牙？！”

最后“獠牙”二字，顾临渊声音陡然转厉，眼中戾气一闪而逝，那凝聚的毁灭意念如同无形的尖锥，直刺陆天鸿心神！

陆天鸿本就心神失守，被这蕴含戾气的心神冲击一撞，只觉得脑海中“嗡”的一声，仿佛看到了尸山血海，无边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蹬蹬蹬”连退数步，后背重重撞在门框上，指着顾临渊，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副惊慌失措、心虚胆寒的模样，已然说明了一切！

无需再多言。

沈怀砚脸色铁青，缓缓站起身，看着陆天鸿的眼神充满了失望与冰冷：“陆贤侄，请回吧。悬剑楼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从今往后，悬剑楼与流云剑派，恩断义绝！”

陆天鸿面如死灰，知道一切均已败露，再也无法伪装。他怨毒地瞪了顾临渊一眼，那眼神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再无半分平日里的温文尔雅。他猛地一甩袖，狼狈不堪地冲出了议事厅，连告辞的场面话都忘了说。

獠牙，已露。

厅内一片寂静。

江醉拎起酒葫芦，晃晃悠悠地走到顾临渊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喷着酒气道：“小子，够狠，也够准。这一刀，插得漂亮。”他话锋一转，浑浊的眼睛却紧紧盯着顾临渊，“不过，你这身本事，还有你看事情的眼力……三年时间，怕是经历了不少‘好东西’吧？老头子我很好奇，什么样的地方，能教出你这样的……嗯？”

他的试探，来得直接而老辣。

顾临渊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江师叔想知道，无非是怕我引狼入室，或者……自身已成凶器。”他顿了顿，体内那被束缚的戾气似乎因方才的心神冲击而微微躁动，“我所在之处，名为‘渡令司’。它给了我复仇的力量，也给了我必须承受的代价。至于我是否已成凶器……”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一丝极其微弱、却精纯黑暗的气息在指尖萦绕了一瞬，随即消散。

“凶器与否，在于执器之人，而非器本身。江师叔以为呢？”

江醉看着他掌心那瞬间闪过的、令人心悸的力量，瞳孔微缩，随即又恢复了那副醉醺醺的模样，嘿嘿笑了两声，没有再问，只是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喃喃道：“有意思，真有意思……”

就在这时，楚闻心端着一盘茶点走了进来。她习惯性地微微凝神，想要感知一下厅内众人的心绪，以便更好地应对。

然而，当她的心神触碰到顾临渊时，却仿佛撞上了一片深不见底、翻滚着无尽黑暗与暴虐的漩涡！那漩涡中，有刻骨的仇恨，有压抑的痛苦，有冰冷的杀意，更有一种……非人的、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毁灭气息！

“啊！”

楚闻心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手中的托盘差点掉落，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看向顾临渊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与恐惧！她从未在任何人身上感受过如此混乱、如此黑暗、如此……令人绝望的心绪！那已经不是正常人类应有的内心世界！

“闻心，怎么了？”沈怀砚关切地问道。

楚闻心猛地回过神，慌忙低下头，掩去眼中的惊惶，强自镇定道：“没……没什么，方才脚下滑了一下。”她不敢再看顾临渊，匆匆放下茶点，便逃也似的离开了议事厅。

顾临渊看着楚闻心离去的背影，目光微沉。他知道，楚闻心“听”到了。听到了他内心深处，那被强行束缚，却从未消失的魔障。

江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仰头又灌了一口酒，眼中醉意之下，是深深的忧虑。

冰面已然出现裂痕，隐藏在水下的獠牙与怪物，都渐渐露出了形迹。而这悬剑楼的未来，似乎正系于这个内心藏着无尽风暴的年轻人身上。

福兮？祸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