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薄冰履处暗箭生
流云湖畔那决绝的转身,仿佛并非仅仅是与一段无望旧情告别,更似将一块淤积于心口多年、早已与血肉长在一处的顽石,连根拔起,彻底摒弃。
心绪的陡然澄澈,如同被暴雨洗刷过的夜空,虽依旧暗沉,却星月可辨,连带着对体内那股桀骜不驯力量的控制,也似乎随之精进了些许。
那源自“九殁之契”的灼热戾气并未消减分毫,依旧在经脉中奔腾咆哮,但此刻却更像是一柄被强行纳入鞘中的绝世凶刃,煞气凛然内蕴,锋芒暂敛,虽依旧令人心悸,却不再轻易反噬持鞘之人。这份由外放张扬转为内敛沉凝的转变,落在不同人眼中,自有不同的解读与波澜。
酬梦阁那方与世隔绝的小天地里,午后阳光慵懒。
蒲白莞盘腿坐在廊下的栏杆上,毫无形象地咬着一支晶莹剔透的凤凰形状糖画,含糊不清地对正在院中石臼旁耐心捣药、神色清冷的晏寒梅嘀咕:“嗳,晏姐姐,你有没有觉得,冰块脸今天好像…更冰了?但怪得很,冰得没那么扎人,没那么…硌得慌了。”她歪着头,大眼睛里满是好奇,像只观察新奇物种的猫儿。
岳横江铁面下的目光锐利如旧,指点却更深了一层:“掌控,非是压抑。如同治水,堵不如疏。下一步,学如何‘借势’。你的戾气,亦可成为震慑心魄之利器。”他教导顾临渊如何将那一丝精纯的毁灭意念融入拳势,不增其力,却夺其神魄,用于对付心志不坚者,或有奇效。
然而,悬剑楼外的凄风苦雨,从未因顾临渊个人心境的些微转变而有片刻停歇。殷同尘的软刀子割肉之术,反而愈发凌厉阴狠。
不过短短数日,悬剑楼名下几处偏远的田庄、矿场便接连遭逢“意外”,不是深夜莫名走水,仓库焚毁大半,便是被一群来历不明、凶神恶煞的“流民”冲击骚扰,虽未造成人员死亡,但财物损失不小,更极大地牵扯和消耗了沈怀砚与江醉本已捉襟见肘的精力,让他们疲于奔命。
与此同时,市井坊间的流言也愈演愈烈,版本不断翻新,恶毒程度步步升级。
最新的说法,竟开始编排顾临渊与那位常伴其左右的玉清涟关系暧昧不正,并影射这或许是其母顾覆雪生前行为不检、风流成性所招致的报应,这才为悬剑楼引来了灭顶之祸云云。谣言如毒蛇,噬咬人心于无形。
这一日,为筹措一笔紧急款项,以支付弟子月例、购买日常所需和疗伤药物,维持门派最基本的运转,向来清高自持的沈怀砚,不得不放下身段,强忍屈辱,亲自出面在城中著名的“望江楼”设宴,宴请几位尚与悬剑楼有些香火情谊、未完全断绝往来的商贾。为防玄枢阁暗中作梗,发生意外,顾临渊与玉清涟一同随行,隐在暗处护卫,以防不测。
望江楼临水而建,笙歌曼舞,觥筹交错,一派繁华盛景,与悬剑楼如今的窘迫形成了鲜明对比。雅间内,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在沈怀砚的竭力周旋下,表面尚算融洽,实则暗流涌动。几位商贾言辞闪烁,承诺含糊,显然仍在观望,不愿轻易得罪如日中天的玄枢阁。
就在沈怀砚心中焦虑,准备再做努力之时,雅间的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一个意想不到的窈窕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竟是苏挽云。
她依旧是那副温婉动人的模样,身着淡雅长裙,发髻上的玉兰花簪清新脱俗。她是随其父前来与一位绸缎商谈生意的,恰巧路过,听闻沈怀砚在此,便前来拜会。
她的到来,让席间气氛微妙的凝滞了一瞬。几位商贾的目光在她与隐在窗边阴影处的顾临渊之间逡巡,带着几分看戏的意味。
苏挽云落落大方地与沈怀砚见礼,言辞得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一次次飘向窗边那个沉默的青衫身影。当她看到顾临渊身侧,那个静立如莲、气质清冷的玉清涟时,瞳孔几不可查地缩了一下。
玉清涟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周围的喧嚣隔绝,并未与顾临渊有任何看似亲密的举动,甚至连眼神交流都甚少。
但那种无需言语、浑然天成的默契,那种仿佛他们二人自成一方天地、外人难以介入、也无法打破的奇异安宁氛围,却像一根纤细却无比坚韧的冰刺,无声无息地、轻轻地扎进了苏挽云的心底最深处。
她清晰地记得,从前顾临渊看她时,那双总是带着倔强与落寞的眸子里,无论如何掩饰,总会有压抑不住的光亮与渴慕涌动,而如今,他看向那个陌生女子的眼神,竟是那般……平静?甚至,在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之下,似乎还隐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本能的依赖与信任?
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酸涩与不甘,悄然滋生。
就在这时,陆天鸿也“适时”地出现了。他笑容满面地走入雅间,仿佛只是偶遇。
“沈兄,顾兄,真是巧啊!”他拱手笑道,目光扫过苏挽云,又落在顾临渊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熟稔,“方才还与挽云说起,顾兄归来后风采更胜往昔,只是不知何时能喝上顾兄与……这位玉姑娘的喜酒?也好让我们这些旧友沾沾喜气。”
此话一出,满座皆静。
这话看似是朋友间的玩笑打趣,实则恶毒阴险到了极点!一来,他故意当众点出顾临渊与玉清涟关系匪浅,坐实了外界那些不堪的流言,将玉清涟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子置于风口浪尖;二来,他是在用苏挽云这根“旧刺”,狠狠地刺激、试探顾临渊,看他是否还对旧情有所眷恋,是否会因此失态;三来,更是将悬剑楼内部矛盾公然挑明,其心可诛!
苏挽云闻言,脸色微微发白,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看向顾临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顾临渊身上。
然而,顾临渊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甚至没有看陆天鸿,也没有看苏挽云,只是端起面前玉清涟刚刚为他斟满的、带着淡淡荷香的清茶,轻轻呷了一口。动作从容,没有丝毫滞涩。
放下茶杯,他才抬眼看向陆天鸿,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陆兄倒是关心顾某的私事。”他语气淡漠,听不出喜怒,“不过,悬剑楼正值多事之秋,顾某心中唯有宗门安危与血海深仇,儿女私情,无暇他顾。倒是陆兄……”
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如同出鞘的寒刃,直刺陆天鸿:
“听闻流云剑派近日与玄枢阁在城西码头的生意上,似乎有些……摩擦?殷同辉阁主对此好像颇为不满。陆兄不去操心自家门户,反倒有闲情逸致来关心顾某的婚事,这份‘心意’,真是令顾某……受宠若惊。”
他语气平稳,却字字如钉!
城西码头是流云剑派的重要财源,与玄枢阁的利益冲突乃是绝密,陆天鸿万万没想到,如此隐秘之事竟被顾临渊当众点破!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在座几位商贾亦是面露惊疑,看向陆天鸿的眼神顿时变得意味深长。
这一记反击,又快又狠,直接戳中了陆天鸿的要害!不仅将他的试探轻松化解,更反手将了他一军,暗示他与玄枢阁关系匪浅,却又并非铁板一块,其心可疑!
苏挽云看着陆天鸿那狼狈的模样,再看向对面那个神色淡漠、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顾临渊,心中那点微妙的嫉妒瞬间被一种难言的失落和陌生感所取代。他变了,变得如此彻底,如此……深不可测。自己那点小心思,在他眼中,恐怕早已如同尘埃般微不足道。
“你……”陆天鸿气得浑身发抖,却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反驳。
“陆兄若无他事,便请自便吧。”顾临渊下了逐客令,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沈师兄与我,还有正事要谈。”
陆天鸿脸色铁青,狠狠瞪了顾临渊一眼,又看了看面色不佳的苏挽云,最终只能强压怒火,灰溜溜地拉着苏挽云快步离去。
苏挽云临走前,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顾临渊已微微侧身,正低声对玉清涟说着什么,玉清涟轻轻点头,唇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画面,和谐刺眼。
她猛地转过头,心中一片冰凉,终于明白,有些东西,一旦错过,便再也回不去了。
雅间内重归平静,几位商贾再看顾临渊时,眼神中已多了几分真正的敬畏。
顾临渊端起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热,心中一片冷然。
陆天鸿,殷同尘……这些跳梁小丑,他们的试探与算计,在他眼中已渐渐清晰。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他抬眼望向窗外,玄枢阁的方向。
风暴,正在酝酿。而他,已做好了迎接一切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