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荒祠夜啼,魅影重重
秋收的喜悦还没在柳溪村的土地上散尽,一场连绵的秋雨就裹着寒意落了下来。淅淅沥沥的雨丝打在村口五仙祠的破瓦片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也把祠堂门前那两尊歪歪扭扭的石兽淋得湿漉漉的,远远望去,像是两只蹲在雨里的怪兽,正用阴鸷的目光,死死盯着村子里的灯火。
村里的新房一栋栋立了起来,土坯墙被抹上了黄泥,屋顶盖着新的茅草,透着一股子鲜活的生气。可那座五仙祠,却像是被人遗忘的伤疤,孤零零地杵在村口,祠堂的门板掉了一扇,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被风吹得吱呀作响,像是有人在夜里磨牙。
林晚晴搬进了新盖的土坯房,是村里帮忙一起盖的,不大,却干净暖和。晚上,她坐在炕沿上,借着油灯昏黄的光,缝补着一件粗布衣裳。方敏老师教的字,她已经认了满满一沓纸,此刻那些字就摆在炕桌上,纸上的“科学”“水利”“光明”,在灯光下透着踏实的力量。可不知怎的,窗外的雨声里,总像是掺着些别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是有人在祠堂里哭。
那哭声很轻,断断续续的,被雨声裹着,若有若无。林晚晴起初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毕竟年纪大了,耳朵有时候会犯迷糊。可当她停下手里的针线,侧耳细听时,那哭声又清晰起来,像是个女人,又像是个孩子,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怨怼,缠缠绵绵地飘进窗缝里。
她的心猛地一紧,手里的针线“啪嗒”一声掉在了炕上。
老伴柳老实活着的时候,曾跟她说过五仙祠的旧事。说是几十年前,村里有个媳妇,因为生不出孩子,被婆婆逼着去五仙祠里跪了三天三夜。最后一天夜里,祠堂里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媳妇就没再出来过。有人说,她是被五仙收去当了童子,也有人说,她是在祠堂里撞见了不干净的东西,被吓死了。从那以后,五仙祠就时常闹鬼,尤其是阴雨天的夜里,总能听到哭声。
那时候,林晚晴对这些话深信不疑,还特意去祠堂里烧了香,祈求仙家别往自己家里来。可现在,她明明知道,那些都是封建迷信的鬼话,是吓唬人的,可后背还是忍不住冒出了一层冷汗。
“大娘,你咋了?”门外传来柳栓柱的声音,紧接着,门帘被挑开,柳栓柱披着一件蓑衣走了进来,身上带着一股子雨水的潮气。他看到林晚晴脸色发白,手里的针线掉在炕上,不由皱起了眉头,“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去叫李大夫来。”
“不用,不用。”林晚晴连忙摆手,指了指窗外,声音有些发颤,“栓柱,你听……外面是不是有人在哭?”
柳栓柱愣了一下,侧耳听了听。雨声淅淅沥沥,风吹着祠堂的门板吱呀作响,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他笑了笑,说道:“大娘,你是听错了吧?这雨夜里,风刮得门板响,听着像哭声罢了。再说了,这世上哪有什么鬼啊神的,都是骗人的。”
“可我真的听到了。”林晚晴咬着嘴唇,眼神里带着一丝慌乱,“那哭声,就在五仙祠的方向,细细的,怨得很……”
柳栓柱的笑容淡了些。他知道,老一辈人心里的疙瘩,不是那么容易解开的。他走到炕边,拿起桌上的识字纸,指着上面的字说道:“大娘,你看,方老师说了,这世上没有鬼神,那些所谓的哭声,要么是风吹的,要么是老鼠或者野猫在祠堂里闹腾。五仙祠荒废了这么久,里面肯定藏了不少野东西,夜里弄出点动静,不奇怪。”
林晚晴看着纸上的字,心里稍稍安定了些。是啊,方老师说了,都是迷信。可那哭声,实在是太真切了,真切得让她忍不住想起几十年前那个消失在祠堂里的媳妇。
“要不,我陪你去祠堂看看?”柳栓柱看出了她的不安,主动说道,“去看看,到底是啥东西在作怪,省得你夜里睡不着。”
林晚晴犹豫了一下。她怕,怕真的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可又忍不住好奇,想弄明白那哭声到底是怎么回事。最终,她点了点头,拿起墙角的拐杖,“走,去看看。”
柳栓柱找了一盏马灯,挑亮了灯芯,昏黄的灯光立刻驱散了屋里的昏暗。他扶着林晚晴,披上蓑衣,推开了房门。
秋雨还在下,打在脸上,带着一股子凉意。村口的方向,五仙祠的轮廓在雨雾里模模糊糊,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那扇掉了的门板,还在吱呀作响,和着雨声,真的像是有人在哭。
路上没有遇到其他人,村里的人都早早歇下了,只有几户人家的窗缝里,漏出一点昏黄的光。脚下的土路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走一步,就陷下去一个脚印。林晚晴的脚步有些发沉,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她紧紧抓着柳栓柱的胳膊,指节都有些发白。
“别怕,有我呢。”柳栓柱低声安慰道,手里的马灯往前伸了伸,照亮了前方的路。
很快,他们就走到了五仙祠的门口。
祠堂的大门破败不堪,门框上的漆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腐朽的木头。祠堂里黑漆漆的,像是一张张开的大嘴,要把人吞进去。马灯的光射进去,只能照亮一小片地方,隐约能看到里面落满了灰尘的香案,还有香案上那几个缺胳膊少腿的神像。
就在这时,那哭声又响了起来。
比在屋里听到的更清晰,更近。就在祠堂的西北角,细细的,带着一股子呜咽,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堵住了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林晚晴的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幸好柳栓柱眼疾手快,扶住了她。“大娘,站稳了。”柳栓柱的声音也沉了些,他举起马灯,朝着西北角照去。
灯光所及之处,是一堆堆落满灰尘的稻草,稻草堆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谁在那里?”柳栓柱大喝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祠堂里回荡,惊起了几只躲在梁上的蝙蝠,扑棱棱地飞了起来,撞在祠堂的横梁上,发出“咚咚”的响声。
那哭声停了。
稻草堆后面,窸窸窣窣的声音响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面爬。
林晚晴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她死死盯着那堆稻草,手里的拐杖攥得死紧,指节都泛白了。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那个消失的媳妇,一会儿想起张瞎子跳大神的模样,一会儿又想起方老师说的“没有鬼神”。
柳栓柱也握紧了手里的马灯,脚步缓缓往前挪了挪。他的目光紧紧盯着稻草堆,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不信鬼神,可这祠堂里的气氛,实在是太诡异了,尤其是在这样的雨夜,让人忍不住心里发毛。
终于,稻草堆后面,露出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那脑袋很小,灰扑扑的,两只眼睛在马灯的光线下,闪着绿油油的光。它警惕地看着柳栓柱和林晚晴,嘴巴动了动,又发出了一声细细的呜咽——和刚才听到的哭声,一模一样!
“原来是只黄鼠狼。”柳栓柱松了口气,悬着的心落了地。
林晚晴也愣住了,借着灯光仔细看去,那果然是一只黄鼠狼,瘦骨嶙峋的,一条后腿好像受了伤,拖在地上,动弹不得。它刚才的哭声,应该是因为疼,或者是因为害怕。
柳栓柱小心翼翼地走上前,蹲下身。那黄鼠狼警惕地往后缩了缩,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呜呜”声。“别怕,我不伤害你。”柳栓柱的声音放得很轻,“你的腿受伤了?”
黄鼠狼似乎听懂了他的话,不再威胁,只是用那双绿油油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哀求。
柳栓柱回头看了看林晚晴,说道:“大娘,你看,哪有什么鬼神,就是一只受伤的黄鼠狼。刚才的哭声,就是它发出来的。”
林晚晴看着那只黄鼠狼,心里的恐惧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她活了一辈子,听了无数关于黄仙的传说,说黄仙能通人性,能作祟,能保佑人。可眼前这只黄鼠狼,却只是一只受了伤的小畜生,脆弱得不堪一击。
“它的腿好像断了。”林晚晴走上前,看着黄鼠狼那条拖在地上的后腿,叹了口气,“怪可怜的。”
“我们把它带回去,找李大夫看看吧。”柳栓柱说道,“李大夫肯定有办法治它的腿。”
林晚晴点了点头。
柳栓柱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把黄鼠狼抱起来。那黄鼠狼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反抗,任由他把自己抱在了怀里。它的身子很轻,毛茸茸的,带着一股子潮湿的土腥味。
就在柳栓柱抱起黄鼠狼的那一刻,马灯的光扫过了稻草堆后面的墙壁。
林晚晴的目光,突然被墙上的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道浅浅的刻痕,刻在斑驳的墙壁上,像是一个女人的轮廓。轮廓很小,看身形,像是个十几岁的姑娘。刻痕的旁边,还歪歪扭扭地刻着几个字,因为年代太久远,又落满了灰尘,已经看不清了。
林晚晴的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她想起了老伴说过的那个消失的媳妇。
“栓柱,你看墙上。”林晚晴指着那道刻痕,声音有些发颤。
柳栓柱抱着黄鼠狼,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看到那道刻痕时,他也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像是……像是一个人。”林晚晴走到墙边,伸出手,轻轻拂去墙上的灰尘。灰尘落下来,迷了她的眼睛,她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看时,那刻痕清晰了些,果然是一个女人的轮廓,而且看那轮廓的姿态,像是被人绑在墙上的。
柳栓柱也走了过来,看着那道刻痕,眉头皱得更紧了。“这祠堂里,难道真的发生过什么事?”
“几十年前,村里有个媳妇,就是在这祠堂里失踪的。”林晚晴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老实说,那媳妇是被婆婆逼着来求子的,跪了三天三夜,最后一夜,就没了踪影。”
柳栓柱的心里,泛起一股寒意。他看着墙上的刻痕,又看了看怀里的黄鼠狼,突然觉得,这五仙祠里,藏着的不仅仅是封建迷信的余毒,还有一段被人遗忘的,血淋淋的往事。
“把这刻痕记下来,明天告诉陈长官。”柳栓柱沉声道,“说不定,能查到当年的真相。”
林晚晴点了点头,心里却乱糟糟的。
雨还在下,五仙祠的门板依旧吱呀作响。怀里的黄鼠狼轻轻呜咽了一声,像是在诉说着什么。林晚晴看着墙上的刻痕,突然觉得,那不是什么仙祠,而是一个囚笼,困住了一个女人的性命,也困住了柳溪村人几十年的愚昧。
他们抱着黄鼠狼,转身走出了五仙祠。
身后的祠堂,在雨雾里渐渐隐去了轮廓,像是一头沉默的怪兽,蹲在村口,守着那段不为人知的秘密。
林晚晴回头看了一眼,心里暗暗想道:或许,五仙祠里的鬼,从来都不是什么黄仙柳仙,而是人心底的愚昧和残忍。
回到家里,柳栓柱立刻去找了李大夫。李大夫很快就来了,手里提着一个药箱。他看了看黄鼠狼的腿,说是骨折了,然后小心翼翼地给它接了骨,用竹片固定好,又给它敷上了草药。
“好好养着,过不了多久就能好。”李大夫收拾好药箱,说道,“这黄鼠狼也是条性命,以后别再让它跑到五仙祠那种地方去了,危险。”
柳栓柱点了点头。
李大夫走后,柳栓柱找了一个木箱子,铺上干草,把黄鼠狼放了进去。那黄鼠狼躺在干草上,看着柳栓柱和林晚晴,眼睛里的警惕和恐惧,渐渐变成了温顺。
林晚晴坐在炕沿上,看着那个木箱子,心里的滋味很复杂。她想起了五仙祠里的刻痕,想起了那个消失的媳妇,想起了自己一辈子的迷信。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洒下一片清冷的光。
“大娘,别想太多了。”柳栓柱看出了她的心事,说道,“明天我们把墙上的刻痕告诉陈长官,说不定能查到当年的事。再说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村里都信科学了,再也不会有那样的事发生了。”
林晚晴点了点头,叹了口气:“是啊,不会再有了。”
可她的心里,却总是隐隐不安。
她总觉得,五仙祠里的东西,没有那么简单。
那道刻痕,那个消失的媳妇,还有那些关于五仙的传说,像是一张网,悄无声息地,又把她拉回了那个愚昧的年代。
夜深了,柳栓柱告辞离开。林晚晴吹灭了油灯,躺在炕上。黑暗里,她能听到木箱子里传来的,黄鼠狼轻轻的呼吸声。
还有,村口的方向,似乎又传来了一声细细的啼哭。
这一次,她听得清清楚楚,那哭声,不是黄鼠狼发出来的。
像是一个女人,在祠堂里,哭着喊着,说自己好冤。
林晚晴猛地睁开了眼睛,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窗外的月光,惨白惨白的,照在窗纸上,像是一张死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