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黄辞旧岁,科学启新程:第1章 寒冬祠火,旧俗难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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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寒冬祠火,旧俗难破

腊月的北风,跟刀子似的刮过柳溪村的土坯墙,卷着地上的枯柴碎草,打在窗棂上“呜呜”作响,像是野物在暗处呜咽。林晚晴坐在自家炕沿上,手里攥着半块冻硬的玉米面窝头,浑浊的眼睛望着窗外那座孤零零立在村东头的五仙祠,皱纹深刻的脸上,神情混着追忆的沉重与几分释然。如今她已是百岁高龄,身子骨虽不如从前硬朗,可建国前那些被“狐黄白柳灰”缠得喘不过气的日子,却像刻在骨头上的纹路,一闭眼,就清晰得仿佛昨日。

柳溪村坐落在华北平原的褶皱里,四面是望不到边的盐碱地,十年九旱,收成看天吃饭。在林晚晴的记忆里,打她记事起,村里就没有不拜五仙的人家。狐仙(狐狸)、黄仙(黄鼠狼)、白仙(刺猬)、柳仙(蛇)、灰仙(老鼠),这五种寻常可见的野物,在村里人眼里,都是有灵性的仙家,能庇佑一方,也能降祸于人。村东头的五仙祠,是全村人的“精神寄托”,也是全村最“神圣”的地方——说是祠堂,其实不过是几间漏风的土房,里面摆着五个粗糙的木牌,分别刻着“狐仙娘娘”“黄仙太爷”等字样,牌位前常年摆着村民供奉的粗粮、布条,墙角堆着烧剩的香灰,空气中常年飘着一股混杂着烟火、霉味与草木灰的气息。

这年冬天格外冷,从十月就下了头场雪,到腊月里,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地里的麦子被冻得枯黄,一眼望去,白茫茫的一片,看不到半点生机。村里的井冻了大半,挑水要凿开厚厚的冰面,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的炊烟都稀稀拉拉,像是随时会被北风掐灭。饥寒交迫之下,村民们更笃信,这是五仙不悦,降下的惩戒,于是往五仙祠跑的人,比往常更多了。

天刚蒙蒙亮,林晚晴就听见院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夹杂着低声的祷告。她披了件打满补丁的粗布棉袄,扶着炕沿慢慢起身,推开屋门,就看见隔壁的王二婶,挎着一个竹篮,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东头走。竹篮上盖着一块蓝布,隐约能看见里面摆着两个白面馒头——这在年关将至、家家都勒紧裤腰带的柳溪村,已是极为金贵的供奉。

“二婶,这大冷天的,又去给仙家上供啊?”林晚晴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老态的迟缓。

王二婶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冻得通红,嘴唇发紫,眼神却透着一股虔诚的急切:“晚晴妹子,可不是嘛。这雪下得没完没了,麦子都冻死了,再不求求狐仙娘娘和黄仙太爷,明年开春可就没的吃了。我家那口子,昨天去凿冰挑水,冻得腿都肿了,夜里疼得直哼哼,我寻思着,许是不小心冲撞了白仙,今天特意蒸了两个白面馒头,去给仙家赔罪,求仙家保佑他好起来,也保佑咱村能早点放晴。”

林晚晴看着王二婶冻得皲裂的手,心里泛起一阵酸涩。王二婶家的日子本就难,男人是村里有名的老实人,常年在地里刨食,却架不住土地贫瘠、天灾不断。这两个白面馒头,想必是王二婶省了半个月的口粮,甚至可能是借了别人家的,就为了给五仙上供,求一个虚无缥缈的保佑。

“二婶,”林晚晴犹豫着开口,“要不……再等等?实在不行,去请个大夫看看?”

这话一出,王二婶立刻摆了摆手,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和不屑,像是林晚晴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妹子,你可别瞎说!大夫能有啥用?咱这地界的病,不是风寒,是仙家降的灾,是冲撞了神灵的过。上次村西头的李老栓,就是得了咳嗽病,请了大夫来,抓了药吃,反倒越来越重,最后还是请了神婆张瞎子来跳大神,给黄仙太爷烧了纸,磕了头,没几天就好了。你可不能不信仙家,不然,仙家怪罪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林晚晴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话。她太清楚了,在柳溪村,不信五仙,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甚至会被当成“冲撞仙家”的异类,被全村人排挤。她年轻的时候,也曾有过一丝怀疑,可一次次的“教训”,一次次的流言蜚语,让她也渐渐被卷入这股迷信的洪流里,不敢有半分异议。

她想起自己十岁那年,村里闹蝗灾,地里的庄稼被蝗虫啃得只剩下光杆,村民们不去想是天气干旱、生态失衡,反倒说是有人得罪了柳仙——因为有人在田埂上打死了一条花蛇,柳仙发怒,才派蝗虫来惩罚全村。村里的族长召集所有人,在五仙祠前摆了供桌,杀了一头仅有的山羊,让神婆张瞎子跳大神祈福,还逼着那个打死蛇的村民,在五仙牌位前磕了一百个响头,罚他把家里仅有的半袋粮食,全捐出来供奉五仙。可祈福过后,蝗虫并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最后全村颗粒无收,不少人家逃荒要饭,饿死在半路。即便如此,村民们也没有怀疑过五仙,反倒说,是那个村民磕头不够虔诚,是全村人的罪孽太深,才没能打动仙家。

思绪飘远,林晚晴又被一阵更嘈杂的声音拉回现实。只见村东头的五仙祠方向,渐渐聚起了不少人,有老人,有妇女,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都是来上供、祈福的。有人挎着粗粮,有人拿着缝补好的布条(说是给仙家“做衣裳”),还有人揣着几枚铜板,小心翼翼地放在供桌前,嘴里念念有词,不是求丰收,就是求家人平安,或是求病痛痊愈。

人群中间,神婆张瞎子拄着一根拐杖,眯着一双瞎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绣着奇怪纹路的红布衫,正摇头晃脑地念叨着晦涩难懂的咒语。她的身边,站着族长柳老根,一个头发花白、背驼得像座小山的老人,手里拿着一把香,神情肃穆,时不时对着五仙牌位躬身行礼。

“诸位乡亲,”张瞎子的声音尖利,穿透了北风的呼啸,“近来天寒地冻,灾祸连连,乃是五仙不悦,怪罪咱村有人不敬仙家,冲撞了灵气!今日,咱们齐聚五仙祠,诚心祈福,供奉香火,再请仙家降下旨意,指点迷津,保佑柳溪村渡过难关!”

话音刚落,村民们纷纷跪倒在地,对着五仙牌位磕头,嘴里反复念着“仙家保佑”,不少妇女一边磕头,一边抹着眼泪,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像是对仙家充满了敬畏。林晚晴站在原地,没有跪,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雪地里,一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对着几尊木牌顶礼膜拜,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虚无缥缈的“仙家”身上,而对眼前的饥寒、苦难,却只知祈求,不知反抗,不知寻找出路。

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上,树干上缠着不少红布条,都是村民们绑上去的,说是能祈求平安。树干下,躺着一个衣衫单薄的孩子,是村里孤儿小石头,才六岁,前些天得了风寒,高烧不退,他的婶娘没钱请大夫,就带着他来五仙祠求仙药——所谓的仙药,不过是张瞎子用香灰混着井水,捏成的小丸子。小石头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不停地喊着“饿”“冷”,婶娘跪在一旁,一边给五仙磕头,一边哭着祷告:“狐仙娘娘,黄仙太爷,求你们发发善心,救救小石头吧,我以后一定天天给你们上供,年年给你们烧纸……”

可祷告了半天,小石头的烧不仅没退,反而越来越高,小脸烧得通红,呼吸也越来越微弱。有人劝婶娘,赶紧把孩子抱去邻村请大夫,可婶娘却摇着头,一脸固执:“不行,大夫治不好仙家降的病,要是得罪了仙家,小石头死得更快!”

林晚晴看着心疼,想起自己的小儿子,就是在十几年前,得了痢疾,她也是听了张瞎子的话,不去请大夫,反而去五仙祠求仙药,最后孩子没能保住,死的时候才三岁。那时候的她,和现在的婶娘一样,被迷信蒙住了眼睛,被五仙信仰捆住了手脚,明明是可以治好的病,却因为愚昧,失去了至亲。直到现在,想起小儿子临死前痛苦的模样,林晚晴的心还像被针扎一样疼。

北风越刮越烈,五仙祠前的香火被吹得忽明忽暗,香灰被风吹得漫天飞舞,落在村民的头发上、衣服上,像是一层灰蒙蒙的枷锁。张瞎子还在不停地念着咒语,时不时拿起桃木剑,在空中胡乱挥舞,嘴里喊着“驱邪避灾”,柳老根则在一旁指挥着村民,往供桌前添香火、摆供品,整个场面,既荒诞又悲凉。

林晚晴裹紧了身上的棉袄,转身走回屋里,关上了屋门,把外面的嘈杂与寒冷,都隔在了门外。她坐在炕沿上,看着炕头摆放的小儿子的小衣服,眼眶渐渐湿润。那时候的柳溪村,就像这寒冬一样,被封建迷信的阴霾笼罩着,看不到一点光亮。村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勤勤恳恳,却始终摆脱不了饥寒与苦难,因为他们不相信自己的双手,不相信科学,只相信那些虚无缥缈的五仙,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了一群无法掌控的野物与荒诞的传说。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村里的人,还要被五仙信仰蒙蔽多久。她只知道,寒冬漫长,饥寒交迫,而那座小小的五仙祠,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把全村人都卷在里面,越陷越深,无法自拔。

窗外的雪,还在下着,五仙祠前的香火,还在燃烧,村民们的祷告声,还在北风中回荡。林晚晴轻轻叹了口气,手里的玉米面窝头,依旧冻得坚硬,就像建国前那些被迷信束缚的日子,沉重而冰冷,看不到一丝希望的曙光。她的回忆,还在继续,那些关于五仙、关于苦难、关于愚昧的往事,一点点铺展开来,诉说着柳溪村在新中国成立前,被封建迷信裹挟的岁月,也为后来的思想觉醒、科学破冰,埋下了沉重而深刻的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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