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慈宁宫
永和九年,金秋。
紫禁城的红墙琉璃瓦被日头镀得晃眼,可这晃眼的金辉,却照不进慈宁宫半分的沉郁。
今儿是五阿哥永琪迎娶陈阁老千金陈知画的日子。按说,皇子大婚该是锣鼓喧天、喜气洋洋的盛事,可景阳宫那边静悄悄的,连红绸都挂得敷衍,慈宁宫里更是静得落针可闻,满屋子的人,脸上都挂着一层化不开的霜色。
谁不知道,五阿哥永琪的心尖上,从来只有一个小燕子。
那是个从宫外飞进来的野丫头,吵吵闹闹,没规没矩,却陪着永琪闯过围场、涉过险境,九死一生里攒下的情分,是旁人十年八年也抵不上的。三年前,皇上亲口赐婚,小燕子以还珠格格的身份嫁入景阳宫,册为嫡福晋,那时的永琪,眼底的笑意能漫出宫墙去。
可老佛爷瞧着小燕子,横竖都不顺眼。嫌她大字不识,嫌她举止粗鄙,嫌她配不上金枝玉叶的皇子。自打陈知画入宫,老佛爷的心思便明晃晃地摆在了台面上——她要让知书达理、温婉娴静的陈知画,取代小燕子的位置。
于是便有了今日这场荒唐的婚礼。
老佛爷下了懿旨,让陈知画从慈宁宫出嫁,以嫡福晋的名分抬入景阳宫。消息传出去,宫里宫外议论纷纷,可谁也不敢违逆老佛爷的意思。永琪攥着拳,眼底的红血丝缠了一夜,却拗不过老佛爷以萧剑性命相胁——那个浪迹天涯的侠客,是小燕子的亲哥哥,是她的软肋。
吉时将至,慈宁宫里的喜娘正替陈知画整理凤冠霞帔,金丝绣成的凤凰栩栩如生,衬得她面若桃花。可她那点娇羞的笑意,在满殿的低气压里,显得格外单薄。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声:“皇上驾到——”
众人忙不迭地起身行礼,乾隆一身明黄常服,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他的目光扫过殿中,落在陈知画身上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走到上首的宝座旁,沉声道:“知画。”
陈知画忙屈膝行礼:“臣女恭迎皇上圣安。”
“老佛爷说,让你以嫡福晋的身份进景阳宫。”乾隆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可你要记着,小燕子嫁入景阳宫,比你早了三年。论先后,你该喊她一声姐姐。从今往后,你们二人不分大小,皆是景阳宫的福晋。”
这话一出,满殿哗然。
老佛爷端坐在一旁的软榻上,手里攥着佛珠的手猛地收紧,佛珠勒得指节泛白。她脸上的皱纹拧成一团,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显然是没料到皇上会当众说出这番话。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不能驳了皇上的面子,只能咬着牙,一言不发。
陈知画的身子晃了晃,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嫡福晋的名分,是老佛爷许给她的,是她费尽心思求来的,可皇上一句话,便将那点体面,碾得粉碎。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不甘,却只能恭顺地应道:“臣女遵旨。”
乾隆没再看她,只端起一旁的茶盏,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杯壁。
就在这死寂般的沉默里,殿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脚步声,不似宫人的细碎,也不似妃嫔的款款,带着一股风风火火的利落劲儿,由远及近。紧接着,一个明丽的身影,便撞进了众人的视线里。
是小燕子。
她今日没穿福晋的旗装,反倒穿了一身正红色的和硕公主朝服。明黄的镶边,金线绣的祥云,裙摆上缀着的珍珠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动,映得她容光焕发。头上戴着的,是皇上亲赐的公主凤冠,明珠翠玉,熠熠生辉。
三年前,皇上查明她的身世,虽未让她认祖归宗,却依旧封她为还珠郡主,特许她享受和硕公主的仪仗与服饰。这份荣宠,是宫里多少妃嫔求都求不来的。
小燕子走进来,目光扫过满殿的人,却唯独没看陈知画一眼。她挺直了脊背,走到离皇上不远的一张椅子旁,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二郎腿一翘,眼皮都没抬一下,活脱脱一副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模样。
喜娘僵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出。老佛爷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谁也没想到,小燕子竟敢这般闯进来,竟敢穿着公主朝服,在慈宁宫里如此放肆。
永琪跟在小燕子身后进来,看到她这身打扮,先是一愣,随即眼底涌上一丝了然的笑意。他就知道,他的小燕子,从来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小燕子坐定,抬眼,朝着殿外的方向,轻轻抬了抬下巴。
下一秒,一个穿着深色宫装的嬷嬷,迈着稳健的步子走了进来。她脸上带着几分严厉,眼神锐利如刀,正是坤宁宫皇后娘娘身边的容嬷嬷。
原来,小燕子来慈宁宫之前,特意绕去了静心苑,求皇后借了容嬷嬷一用。皇后虽素日里不掺和这些事,却也看不惯老佛爷这般欺人太甚,便允了。
容嬷嬷走到殿中,先是给皇上和老佛爷行了礼,随即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带着几分穿透力,响彻整个慈宁宫:“老奴奉皇后娘娘之命,前来恭贺五阿哥大婚。只是——”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陈知画身上,字字清晰,掷地有声:“陈姑娘今日虽是大喜之日,可按我大清的规矩,见了和硕公主仪仗,当行国礼。请陈福晋,向还珠郡主,行三跪九叩之礼。”
“轰!”
这话像是一道惊雷,炸得满殿众人鸦雀无声。
三跪九叩的国礼,那是臣子见君上、奴才见主子才会行的大礼!
陈知画的脸,瞬间血色尽失,惨白如纸。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小燕子,眼底满是屈辱和愤怒。她是来做嫡福晋的,怎么能给一个“郡主”行国礼?
老佛爷更是勃然大怒,猛地一拍软榻的扶手,厉声道:“放肆!容嬷嬷,你一个奴才,也敢在慈宁宫里指手画脚?”
容嬷嬷却不慌不忙,躬身道:“老佛爷息怒。老奴说的,是大清的祖制规矩。还珠郡主虽无公主之名,却有和硕公主之实,仪仗服饰,皆与公主无异。陈姑娘即将入景阳宫为福晋,乃是皇家儿媳,更该守规矩。”
她说着,又看向皇上,“皇上,您说,老奴这话,可有错处?”
乾隆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垂着眼帘,像是没听见老佛爷的怒喝,也像是没瞧见陈知画的难堪。他沉默着,便是最好的态度。
众人都看明白了,皇上这是摆明了站在小燕子这边。
老佛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小燕子,半晌说不出话来:“你……你这个孽障!”
小燕子这才缓缓抬起眼,看向老佛爷,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她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甲掐进掌心——她今日这般硬气,这般不顾后果,全是为了密室里的哥哥。老佛爷说,婚礼当天便放了萧剑,可她不能信。她得让老佛爷知道,她小燕子不是好欺负的,她身后有皇上撑腰,有公主的身份傍身,若是敢动萧剑一根汗毛,她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慈宁宫安生。
“老佛爷,”小燕子的声音清亮,带着几分豁出去的坦荡,“容嬷嬷说的是规矩。这宫里,总不能只许某些人定规矩,不许别人守规矩吧?”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陈知画身上,终于正眼瞧了她一回,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淡漠:“陈姑娘,你说呢?”
陈知画的身子晃了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她看着皇上沉默的侧脸,看着老佛爷铁青的脸色,看着小燕子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终于明白,今日这场婚礼,从始至终,都是一场笑话。
她攥紧了裙摆,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半晌,才咬着牙,缓缓地弯下了膝盖。
“臣女……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