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官道尘烟,旧识惊逢
第十六章官道尘烟,旧识惊逢
晨雾像被扯碎的棉絮,在官道上缓缓散开。沈砚秋一行人踏着露水往前走,林晚的兔子灯骨架不知何时被她重新缠上了新的棉纸,阳光透过薄纸,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动。
“还有三日便能到通州,过了通州,再行半日就是京城了。”七王爷拄着临时削的木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昨夜在密道里受了寒,他咳嗽了几声,帕子上又沾了点淡红的血痕,却被他不动声色地折起塞进袖中。
苏轻晚走在最外侧,指尖时不时拂过路边的草木,那些沾着晨露的叶片会轻轻颤动——她在标记路径,也在探查四周是否有异动。忽然,她脚步一顿,俯身摘下一株开着紫花的野草,低声道:“这是‘醒神草’,晒干了泡水能提神,前面应该有人家。”
话音刚落,前方的岔路口就转出一个挑着货担的老汉,担子里装着些针头线脑和零碎糕点,见了他们便咧嘴笑:“几位客官要不要买点?刚出炉的桂花糕,甜得很。”
沈砚秋注意到老汉的草鞋沾着新鲜的马粪,鞋边还挂着几缕银白色的鬃毛——那是西域良驹才有的毛色,寻常农户哪会接触到?他不动声色地往苏轻晚身边靠了半步,手按在龙剑的剑柄上。
“来两块吧。”苏轻晚却像是没察觉异常,掏出铜钱递过去,“老人家,前面村子离这儿远吗?我们想借个地方歇歇脚。”
老汉接过铜钱,用粗纸包了四块桂花糕递过来,眼神在七王爷苍白的脸上扫了一圈,才慢悠悠道:“不远,过了前面那道坡就是。不过村里最近不太平,前几日来了队官差,说是要抓什么‘钦犯’,见人就盘问。”
林晚咬了口桂花糕,糯米的甜香混着桂花香漫开来,她含糊不清地说:“官差?是抓坏人吗?”
老汉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挑起担子往岔路另一头走,脚步轻快得不像个挑着重担的老人。沈砚秋望着他的背影,突然发现他担子里有个木盒露出半角,盒上刻着的云纹,和赵珩府里侍卫腰牌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是赵珩的人。”沈砚秋低声道,指尖在龙剑上轻轻敲了敲,“他在前面村子设了埋伏。”
七王爷咳了两声,脸色更白了些:“不能绕路,绕道要多走两日,怕是会误了与李大人约定的时辰。”李大人是朝中少数敢与魏坤抗衡的御史,他们本约好在通州码头碰面,共商对策。
苏轻晚将剩下的桂花糕用帕子包好,指尖沾着点糕粉,在掌心轻轻碾了碾:“硬闯肯定不行,赵珩既然布了局,必然不止这一个眼线。”她抬头望向那道坡,坡上的矮树丛里隐约有金属反光,“不过,他大概没想到,我们会从村子后面的崖壁绕过去。”
那崖壁是她刚才用醒神草标记路径时注意到的——草木长势稀疏,石缝里还卡着半截断裂的绳索,显然常有人从那里上下。
林晚把兔子灯塞进沈砚秋怀里,小手攥着他的衣角:“沈大哥,我不怕。”她的指甲修剪得圆圆的,攥得太用力,指节都泛白了。
沈砚秋摸了摸她的头,将兔子灯重新塞回她手里:“拿着,灯亮着,就不会迷路。”
四人绕到村子后方的崖壁下,苏轻晚从行囊里翻出登山用的爪钩,甩向崖顶的老槐树。铁钩勾住树干的瞬间,她借着拉力轻盈地向上跃了两丈,落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回头朝下面挥手:“上来吧,这里能看到村里的动静。”
沈砚秋先托着林晚送上去,再扶着七王爷攀爬。崖壁上的石缝里长着些带刺的藤蔓,七王爷的手被划破了,血珠滴在石头上,很快被风吹干。等四人都站在崖顶的树丛里时,正好能看清村里的情形——十几名官差模样的人守在村口,腰间都佩着赵珩府的腰牌,还有几个穿着便服的,正挨家挨户地拍门,动作粗鲁得像是在砸门。
“他们在找我们。”七王爷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怕的,是气的,“赵珩竟敢调动地方官差当他的爪牙,真是无法无天。”
沈砚秋的目光落在村西头的晒谷场,那里堆着几捆麦秸,麦秸后面似乎藏着人。他刚要细看,苏轻晚突然按住他的肩膀,朝另一边努嘴——只见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书生从一间土屋里跑出来,手里抱着个药箱,官差立刻拦住他,其中一个络腮胡推了他一把,药箱摔在地上,瓶瓶罐罐碎了一地,褐色的药汁溅了书生一袍角。
“你跑什么?是不是藏了钦犯?”络腮胡拔出刀,刀鞘磕在石阶上“哐当”响。
书生扶了扶歪斜的方巾,弯腰去捡药箱碎片,声音带着点倔强:“我是村里的大夫,刚给张婆婆看完病,你们凭什么拦我?”
“少废话!搜身!”络腮胡伸手就要去揪书生的衣领。
沈砚秋看得清楚,那书生弯腰时,后腰露出的玉佩上刻着个“谢”字——是谢临舟!他是太医院的医官,当年曾偷偷给被魏坤陷害入狱的七王爷送过药,后来被罢官回乡,没想到竟在这里遇见。
“得帮他。”沈砚秋低声道,指尖已经握住了龙剑的剑柄。谢临舟若是被这些人抓了,少不了要受皮肉之苦,说不定还会被逼问出他们的踪迹。
苏轻晚从发髻上拔下一根银簪,簪头淬了点迷药——那是她防身用的。“我去引开他们,你带王爷和林晚从麦秸堆那边走,谢大夫那边……”
“我去救他。”沈砚秋打断她,目光已经锁定了晒谷场旁的草垛,“救了人就去村口老槐树下汇合。”
话音刚落,他像只轻捷的山猫,借着崖壁的阴影滑下去,落地时正好踩在一堆干树叶上,没发出半点声响。苏轻晚深吸一口气,突然朝着村东头的柴房扔了块石头,“哐当”一声,果然有几个官差闻声跑了过去。
“走。”她扶着七王爷,林晚紧紧跟在旁边,兔子灯的光在草叶间忽明忽暗。
沈砚秋绕到晒谷场后面,看着络腮胡的刀快要碰到谢临舟的衣襟,突然吹了声口哨——是他和谢临舟以前在太医院后院常吹的调子。谢临舟浑身一震,猛地回头,正好对上沈砚秋的目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会意,故意撞了络腮胡一下:“你敢动我?我表哥可是通州知府!”
络腮胡被撞得一个趔趄,骂骂咧咧地举刀就要砍。就在这时,沈砚秋从麦秸堆后窜出来,龙剑出鞘带起一阵冷风,精准地磕在刀背上,络腮胡只觉虎口发麻,刀“当啷”掉在地上。
“什么人?!”其余官差纷纷拔刀围上来。
谢临舟趁机捡起地上的一把碎瓷片,朝最近的官差脸上划去,那人痛呼一声捂脸后退。沈砚秋拉着谢临舟往村外跑,龙剑在身后舞出一片剑花,逼得官差不敢靠近。
“你怎么会在这儿?”谢临舟边跑边问,长衫的下摆被碎石划破了个口子。
“说来话长,老地方汇合。”沈砚秋说着,突然转身挥剑斩断了路边的晾衣绳,绳子上的衣物哗啦落下,正好缠住追来的官差的脚。
等两人跑到村口老槐树下,苏轻晚他们已经在等了。七王爷见到谢临舟,眼圈一红:“临舟,委屈你了。”
谢临舟连忙摆手,看到七王爷苍白的脸色,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王爷,这是新配的护心丹,您先服一粒。”他又看向沈砚秋,目光在龙剑上顿了顿,“你的剑……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沈砚秋握紧剑柄,剑身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是有生命般轻轻震颤。他知道,这不仅是因为楚星河的精魄,更是因为一路走来,同伴的信任与托付,让这把剑有了更重的分量。
“先离开这里再说。”苏轻晚看了眼天色,远处已经传来马蹄声,“谢大夫,你熟悉附近的路,有没有更隐蔽的小道能去通州?”
谢临舟指着西边的一片林子:“穿过那片松树林,有个废弃的渡口,能找到渔船。”
林晚举着兔子灯,灯影在她脸上晃出柔和的光晕:“我来带路吧,灯能照到石头。”
一行人钻进松树林,松针落在地上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沈砚秋走在最后,回头望了眼村子的方向,官差的火把已经点亮,在暮色里像一群乱窜的鬼火。他握紧龙剑,剑穗上的玉坠轻轻撞击着剑身,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回应他此刻的心绪——前路依旧难测,但身边多了份熟悉的旧识,便多了份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