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鞘中龙吟寒潭怒
楚昭南的目光,像两柄淬了冰的细针,钉在我低垂的颈后。
剑室死寂。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浆,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腑,带着血腥和油脂混合的窒息感。怀中无名剑胚的震颤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在楚昭南目光的锁定下,愈演愈烈!那股灼热穿透皮肉,直烙灵魂,每一次疯狂的脉动都伴随着那沉闷压抑的龙吟咆哮,在我胸腔内激荡冲撞,几乎要破开皮囊,将这十年蛰伏的秘密彻底暴露!
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冰冷地贴在背上。我死死咬住后槽牙,几乎要将牙齿咬碎,才勉强压住喉咙里因剧痛和滔天恨意翻涌而起的呻吟。全身的肌肉绷紧如铁,每一个关节都在无声地呻吟,对抗着那来自怀中的恐怖力量。
“嗯?”
一声极轻的、带着浓浓玩味和审视的鼻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楚昭南的视线,终于从我身上移开,缓缓扫视着整个剑室,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刮过每一个角落,每一柄悬挂的兵刃。他似乎想找出那丝微不可闻却令他本能警觉的震颤来源。
“少爷?”一个随从见他神色有异,上前一步,低声道:“可是有什么不妥?”他警惕的目光也扫向我,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
楚昭南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踱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寒泉剑冰冷的玄铁剑鞘,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在死寂的剑室里被无限放大,如同毒蛇在枯叶上游走。
“刚才……”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敲打在每个人的耳膜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探究,“似乎听到了点……奇怪的声音?”他的脚步停在离我仅有三步之遥的地方,那股混合着血腥、酒气和强大压迫感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我身上,这一次,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残忍兴致。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入眼中,带来一阵刺痛。我知道,只要怀里的剑胚再发出一丝异响,或者我的身体出现任何一丝无法控制的颤抖,便是万劫不复。
“回…回禀少爷,”我竭力让声音听起来如同往常一样卑微、麻木,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和茫然,头颅垂得更低,几乎要碰到胸口,“小的…小的没听到什么声音。许是…许是外面风大,吹动了哪扇窗棂?或是…或是哪柄剑挂得不够稳当,轻轻磕碰了一下?”
语速很慢,带着剑仆特有的、被生活磨砺出的迟钝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冻僵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又轻又飘,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哦?窗棂?磕碰?”楚昭南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冰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丝毫笑意,只有审视和一丝玩味的残忍。他向前又踏了一步,那股压迫感几乎让我无法呼吸。“燕七,你在这剑室待了多久了?”
“回少爷,小的…小的在藏锋阁伺候,已有五年零七个月。”我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恐惧,也是愤怒在血脉中奔流带来的冲击。
“五年零七个月…”楚昭南慢悠悠地重复着,像是在品味一个有趣的数字。他手中的寒泉剑,剑尖微微下垂,那滴血的锋刃,离我的脚尖只有寸许距离。“五年多,连剑室里的风动、剑鸣都分不清了?”
他的语调陡然转厉,如同鞭子抽在空气里!
“还是说,”他猛地俯身,那张带着酒意和戾气的俊脸几乎凑到我的眼前,冰冷的呼吸喷在我的额发上,带着浓烈的血腥味,“你心里有鬼,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在跟本少爷打马虎眼?!”
那“鬼”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心上!父亲倒下的身影、满地的暗红、摊开的空掌…无数破碎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怀中的剑胚感应到我情绪的剧烈波动,那股灼热和震颤猛地加剧,龙吟声在胸腔里如同闷雷滚动!
“小的不敢!小的万万不敢!”我猛地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这个动作,既是为了掩饰身体的颤抖和怀中异状,更是将所有的屈辱和恨意深深埋进尘土里。“小的…小的只是贱命一条,蒙盟主和少爷恩典,才得以在此苟活,擦拭兵刃…小的…小的只求安稳,绝不敢有半分欺瞒!方才…方才或许是小的连日劳累,一时恍惚,听岔了…求少爷明鉴!求少爷明鉴!”
我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底层仆役面对上位者雷霆之怒时的恐惧与无助。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面,我能清晰地感受到无名剑胚隔着衣物和皮肉,正疯狂地撞击着我的肋骨,那股渴望破囊而出、痛饮仇敌鲜血的凶戾之气几乎要将我吞噬。我用尽全身力气压制着它,也压制着自己。
冰冷的剑尖,带着死亡的气息,轻轻抵在了我的后颈上。寒泉剑的锋锐,即使隔着皮肤,也能感觉到那股刺骨的寒意和杀机。
“抬起头来。”楚昭南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身体一僵,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视线不可避免地撞上他那双俯视下来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温度,只有冰冷的审视,如同在打量一件物品,或者一只待宰的羔羊。我努力让自己的眼神保持空洞、卑微、惊惧,将眼底深处那翻腾的血海和刻骨的恨意死死锁住。
楚昭南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时间仿佛凝固,久到我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轰鸣和怀中剑胚不甘的咆哮。他那锐利的目光,似乎想穿透我卑微的皮囊,窥探到最深处隐藏的东西。
终于,他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带着一丝索然无味的失望。
“废物。”他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手腕一翻,寒泉剑的剑尖离开了我的后颈。那股冰冷的杀意也随之退去,但无形的压迫感依旧沉重如山。
“把剑擦干净。”他随手一抛,那柄饮血的凶器带着沉重的破风声,哐当一声砸在我面前的地上,冰冷的剑鞘溅起几点微尘。“一点血污都不能留。若是让本少爷发现下次出鞘时剑身有半点污秽……”他没有说下去,但话语里未尽之意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胆寒。
“是!是!小的明白!小的这就擦!一定擦得光亮如新!”我如蒙大赦,连忙匍匐着向前,伸出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柄沉重的寒泉剑。冰冷的玄铁剑鞘入手,那股熟悉的、如同跗骨之蛆的憎恶感瞬间攥紧了我的心脏。掌心那道被血滴覆盖的旧疤,再次传来尖锐的灼痛。
楚昭南不再看我,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随手碾过一只蚂蚁。他转身,带着一身血腥和酒气,大步流星地朝剑室外走去。随从们立刻跟上。
“少爷,”一个随从在门口低声道,“那‘铁臂门’的几个余孽,逃进了后山断魂崖一带,要不要……”
“几只丧家之犬,翻不起浪。”楚昭南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和绝对的掌控,“封锁下山所有通路,让他们在崖上冻着,饿着。三日后,本少爷亲自去收尸。正好,拿他们试试新得的那几招‘分光掠影剑’。”
“是!”随从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谄媚和残忍的兴奋。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剑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跪在冰冷的地上,怀里是滚烫震颤的无名剑胚,手中捧着冰冷沉重的寒泉剑。
巨大的屈辱、滔天的恨意、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如同狂暴的漩涡,瞬间将我淹没。我死死攥着寒泉剑的剑鞘,指关节因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几乎无法抑制。喉咙深处涌上一股腥甜的铁锈味,被我强行咽下。
“铁臂门…断魂崖…”楚昭南刚才那轻描淡写的话语,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我的神经。又一个门派,即将因触怒这位武林盟少主而血流成河!
就在这时,已经走到门外的楚昭南,脚步似乎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一个极低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困惑和警觉,飘了进来,虽然轻微,却清晰地传入我因高度紧张而异常敏锐的耳中:
“奇怪…方才那震动…还有那声音…当真不是错觉?这剑室…似乎有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