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血债未冷剑无名
大雪,扯絮般倾覆下来,将“寒潭坊”三个饱经风霜的乌木牌匾掩去了大半轮廓。夜已深,寒意如针,刺透单薄的棉衣,直往骨头缝里钻。铁匠铺特有的烟火气,混杂着铁锈和炭灰的味道,被风卷着,在死寂的街道上打着旋儿,更添了几分萧瑟。
我,燕离,缩在铺子角落一堆废弃的剑鞘后面,努力把自己蜷得更小些,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块。炉火早已熄灭,只余下一点黯淡的灰红,在黑暗里苟延残喘。
“离儿,别睡!”父亲低沉沙哑的声音猛地刺破寂静,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弦,随时都会断裂。
我一个激灵,睡意瞬间被惊飞,茫然地抬起头。父亲燕北川高大的身影堵在通往后院的小门处,像一尊骤然凝固的铁塔。他背对着我,宽阔的肩膀绷得死紧,平日里稳如磐石的手,此刻竟在微微颤抖。他死死盯着那扇单薄的后门,门缝里,渗入的不是寒风,而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带着铁腥味的冰冷杀意,浓得化不开。
“爹?”我的声音干涩发颤,心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噤声!”父亲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金属摩擦的锐利,“听好!带着它,跳进寒潭!沉住气,别出来!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他那双因常年握锤而布满厚茧、骨节粗大的手,此刻却异常迅捷地探入旁边锻造台下方一个毫不起眼的暗格里。他掏出一个用厚厚油布紧紧包裹的长条状物件,不由分说地塞进我怀里。
那东西入手沉重异常,隔着油布,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瞬间侵入我的骨髓,冻得我几乎要松手。但紧随其后的,却又是一股蛰伏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灼热,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那长条物件内部激烈地冲撞、撕扯,透过布帛,狠狠撞击着我的胸膛。
“爹,这……”我本能地抱紧这怪异的东西,寒意和灼热交替侵袭,让我牙齿都在打颤。
“剑胚!燕家最后的火种!”父亲急促地打断我,他的脸在炉火残余的微光里显得异常狰狞,额角青筋暴起,眼中是绝望与决绝交织的火焰,“‘无名’!记住它的名字!它渴血!血债……必要血偿!”
“血债血偿”四个字,像四把烧红的铁钎,狠狠凿进我的耳膜。不等我消化这惊心动魄的话语,后门那单薄的木板在一声震耳欲聋的爆裂声中,轰然炸开!
碎木如箭矢般激射!
刺骨的寒气和浓烈的血腥味,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灌满了小小的铁匠铺!十二道黑影,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涌入。他们全身包裹在漆黑的夜行衣中,只露出冰冷无情的眼睛,手中狭长的刀剑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幽幽寒芒。动作整齐划一,迅捷如电,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只有刀刃破开空气的细微嘶鸣,那是死亡的低语。
“走!”父亲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那声音里充满了撕裂的痛苦和孤注一掷的疯狂。他宽厚的手掌带着千钧之力,猛地推在我的后背上!
我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身不由己地朝后院那口终年不冻、寒气逼人的深潭方向踉跄扑去。怀里的无名剑胚,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气和父亲的怒吼所刺激,那股内部的冲撞骤然加剧,冰冷的寒意和灼热的渴望同时爆发,烫得我胸口一阵剧痛,又冻得我四肢僵硬。
扑通!
冰冷的潭水瞬间吞没了我。刺骨的寒意像无数根钢针,从每一个毛孔扎进来,直刺骨髓,几乎瞬间冻结了我的血液和呼吸。我本能地想要挣扎浮起,父亲最后那声撕心裂肺的咆哮却死死钉在我的脑海里:“别出来!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我死死咬住嘴唇,尝到了咸腥的铁锈味,不知是水,还是自己咬破了唇。强忍着冻僵的痛苦和求生的本能,我抱着那沉重滚烫又冰冷刺骨的剑胚,拼命向下沉去。冰冷的潭水挤压着耳膜,世界的声音变得沉闷而遥远。
水面上方,铺子里传来的声音,却清晰地、如同地狱的回响,穿透水波,狠狠灌入我的耳中。
兵刃撞击的锐响!清脆、急促、密集,像暴雨敲打着铁皮屋顶。
压抑的闷哼!是父亲的!带着强忍痛楚的沉重。
皮肉被利刃割开的、令人牙酸的“嗤啦”声!每一次响起,都让我的心跟着狠狠抽搐一下。
重物倒地的沉闷声响!像擂鼓一样砸在我的心上。
还有一个声音,一个冰冷、平稳、毫无波澜的年轻男声,在兵刃交击的间隙里清晰地响起,每一个字都淬着寒冰:“剑呢?”
没有回答。只有父亲粗重艰难的喘息,像破旧的风箱。
紧接着,是利器刺入血肉的、更加沉闷的“噗嗤”声。一下,又一下……那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所有兵刃的碰撞,一下下,直接扎穿了我的心脏,捣碎了它。
世界,骤然安静了。死寂。
只有水波在我耳边轻轻晃动的声音。
潭水冰冷刺骨,寒意像活物般钻入骨髓,四肢百骸都冻得麻木。我蜷缩在幽暗的水底,紧紧抱着怀中那沉重而滚烫的剑胚——它像一颗不安的心脏,在冰冷的潭水包裹下,依旧传递着灼人的脉动。水面上方那令人窒息的死寂,比刚才的厮杀声更恐怖万倍,沉沉地压下来,仿佛要将我连同这潭底的淤泥一起碾碎。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永恒的一瞬,也许是短暂的一生。水面上终于再次传来声响,是靴子踩在湿漉漉地面上的轻微吧唧声,还有那个冰冷年轻男声的再次响起,清晰得如同就在我头顶:
“搜干净。铸剑谱,那柄剑胚……生要见物,死要见尸。”
“是!”几声短促的应答。
脚步声在水潭边徘徊了片刻,带着审视的意味。我的心跳几乎停止,屏住呼吸,连怀里的剑胚也似乎感知到危机,那股灼热猛地一敛,变得冰冷沉寂。
“哼,”一声极轻的、带着点不屑的冷哼,“寒潭水深,冻也冻死了。走。”
脚步声终于远去,消失在风雪呜咽的夜里。
我依旧不敢动,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直到肺里的空气耗尽,眼前阵阵发黑,冰冷的窒息感攫住了喉咙,死亡的阴影真实地笼罩下来,我才猛地蹬腿,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向上浮去。
哗啦!
破出水面的瞬间,刺骨的寒风混合着浓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狠狠灌入我的口鼻。我趴在冰冷的潭边,贪婪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肺腑撕裂般的痛楚和那令人发疯的铁锈味。我抬起头。
月光惨白,透过残破的屋顶和洞开的门窗,冷冷地洒在铺子里。
一片狼藉。锻造炉倾覆,炭火和灰烬泼洒一地。散落的剑胚、断剑、废弃的磨石,像被狂风蹂躏过。地上,墙上,泼溅着大片大片暗红粘稠的液体,尚未完全凝固,在惨淡的月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泽。
父亲高大的身躯,就倒在那滩最浓重的暗红中央。他面朝下趴着,后背……那已经不能称之为后背,纵横交错的伤口深可见骨,皮肉翻卷,暗红色的血浸透了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又在地面上晕开一片巨大的、绝望的图案。他的一只手,还死死抠着地面坚硬的石板,指甲尽数翻裂,指缝里全是凝固的血泥。另一只手,无力地摊开着,掌心向上,空无一物。
那摊开的、沾满血污的手掌,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视网膜上。
“爹——!”一声非人的嘶嚎从我喉咙深处炸裂出来,干涩、凄厉,如同濒死的幼兽。我手脚并用地从冰冷的潭水里爬出,扑倒在父亲身边。冰冷的身体,僵硬的触感,还有那浓烈得令人窒息的血腥气,彻底击碎了我最后一丝侥幸。
我颤抖着伸出手,想要碰碰他,却又在即将触及时猛地缩回。那摊开的、空空的手掌,无声地控诉着一切。
怀里紧抱着的无名剑胚,在接触到铺子里浓重血气的一刹那,猛地一震!隔着湿透的油布,那股先前蛰伏的、渴望的灼热感,如同被浇了油的烈火,轰然爆发!它变得滚烫,烫得我胸口的皮肤都感到灼痛。剑胚内部,那股冰与火的冲突前所未有地激烈,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油布之下疯狂地冲撞、嘶吼,渴望着破茧而出,渴望着痛饮这弥漫在空气中的、属于我至亲的鲜血!
“血债……血偿……”父亲最后的话语,如同惊雷,在耳边反复炸响。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血和冰冷的恨。
我死死攥住包裹剑胚的油布,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身体剧烈地颤抖,分不清是冻的,还是恨的。滚烫的泪水混着冰冷的潭水,大颗大颗地砸在父亲摊开的手掌上,砸在浸透他鲜血的地面上,迅速变得和那血一样冰冷。
风雪从破碎的门窗灌入,呜咽着,卷起地上的灰烬和血腥气,在这片死寂的废墟里盘旋、哀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