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鬼面人偶
陆知了记得小时候,她总赖在阿娘怀里不肯睡。
阿娘就给她讲鬼故事。
阿娘说鬼很聪明,它会选最好看的人皮披上,见了女子就唤娘子,见了男子就唤郎君。它会学人咬文嚼字,会吟诗,会作赋,会甜言蜜语,会魅惑人心。
年幼的她吓得半缩进被子里,
“好可怕……它吃人吗?”
“有的会,有的不会。”
“如何分辨?”
“看举止。喜欢闻你,是觉得你香甜可口。喜欢亲你,是动了凡心。喜欢欺你辱你的,是受了冤屈前来复仇的。但有一种索命鬼,见了就得赶紧跑,它的面容被红光掩盖,修仙的修士管他叫野鬼。”
野鬼跟野草一样,杀不尽,斩不完,无人知晓它来历,也无人见过它真容。
001
此时此刻,身处郊外雪地,陆知了头一回觉得学识匮乏。
因为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鬼,居然懂得利用鬼气,控制人偶供其驱使。她甚至开始怀疑,花脸鬼不是鬼,而是一个披着花脸鬼外皮,暗中拐带幼子的人贩子。
帮人帮到底,陆知了回头对阿辛说:
“人偶是冲你来的,你家里人恐护不住你,我替你寻个安身地,待大能修士根除花脸鬼,再送你回家。”
于是将阿辛送去附近的书店。
书店掌柜对陆知了毕恭毕敬,说会让阿辛扮成大人,暂避风头。
陆知了打开布包,里边全是人偶骨骼。
“掌柜可曾见过此类人偶?”
“这人偶做工巧妙,不像本地工匠的手艺。”
陆知了不再多问,把人偶骨骼交给掌柜看顾,转身走出书店。
002
街上有摊贩叫卖酥糕。
陆知了买了一盒,想着回去让鬼眼也尝尝鲜。
离开酥糕摊没多久,就看见曾经的小乞丐萧难换了身干净装束,跟在一名灰袍男子身后,不时看看这个,不时瞅瞅那个。
灰袍男子小麦肤色,身形颀长,一身贵气,颇有仙姿,右手腕上佩戴一只狐纹银镯。
逢人便露出浅笑,颇有涵养。
不知怎地,陆知了一看到他,便觉得寒天见暖,如沐春风,颇有好感。
萧难看见陆知了,小跑过来打招呼:
“好姐姐,又见面了。”
说完,不等陆知了回话,就拉着陆知了去见那男子:“好姐姐,这位是我刚拜的师父,时邑郎君。”
时邑郎君先向陆知了行小揖礼,
“离恨天宗荼时邑。”
上一回听见离恨天宗的大名,是在红树林跟鬼抬轿拼命的时候。
陆知了暗自讶异,优雅回礼,
“青州陆氏书行,陆知了。”
萧难无礼插话:
“是树上叫个不停的知了?还是知道了的知了?”
然而未等陆知了回话,就有持扇公子上前揭短:“小娃娃见识短,分明是‘一夜爬遍合欢树,一晌七欢是檀郎’的艳词大家陆大小姐。”
此人眉目秀气,肤色白皙,一身玄袍,君子风范,扇面干干净净,只用墨描了一笔狐尾。
陆知了拉下脸,转身就走。
萧难年幼没听懂,
“师父,什么是合欢树?”
003
持扇公子快步追上,一把扯住陆知了的手腕:“陆大小姐,故人相见,不打声招呼就走,不合礼节吧?”
藏于袖中的老祖瞥见这一幕,气得动了杀机:
腌臜货,敢牵我娘子的手!
然而没等老祖动手,陆知了率先抽回了手,“什么故人相见,我不曾见过你。”
持扇公子气得咬牙切齿,
“狐林岐门,长狐公子!”
“哦——”陆知了故作惊讶,“原是名震仙门的长狐公子,幸会幸会。”
持扇公子暴怒,
“幸会个屁!你还真敢忘!”
陆知了不想与之继续纠缠,快步后退,
“公子请自重。”
说完,陆知了迅速转身离去。
004
老祖气疯了,几次溜出袖口,要去杀了非礼他娘子的长狐公子。陆知了生怕鬼眼把事闹大,只得将实情相告。
当初陆氏书行生意越做越大,陆知了顺势推出宗门分流榜。
狐林岐门的长狐公子对排名不满,乔装混进陆家,成了陆知了院里的一名侍卫。
恰巧叔伯给陆知了寻了一名不靠谱的亲事,陆知了为了斩断对方的念想,故意对外声称,长狐公子是她的通房侍卫,并写下“一晌七欢”这首艳词自败名声。
手段虽不光彩,但确有奇效。
老祖问:
“什么是通房侍卫?”
陆知了预料到老祖会发飙,有意往隐秘处走,
“就是——就是搓澡侍卫。”
老祖眼尾火苗窜起老高,
“今日他必须死!”
陆知了一把抓住要飞走的鬼眼,着急喊道:“没搓澡!他没给我搓过澡!”
鬼眼稍稍冷静了些,
“搓澡侍卫不搓澡,为什么叫搓澡侍卫?”
“一个称呼而已。”
“称呼也不行!他必须死!”
005
鬼眼再次飞走,还把陆知了拖到半空中。
手心红光闪耀,陆知了担心被其它修士看见,心一横,索性松手径直掉下去。
而老祖见状,也顾不上什么搓澡侍卫,赶忙施法去接。
陆知了挤出痛苦的表情,
“郎君,我好像闪到腰了,我们可不可以先回客栈?”
老祖迟疑了片刻,说:
“我先送你去医馆正骨。”
“不用,我——我略懂医术,我自己来。”
陆知了连哄带骗,将老祖骗回客栈。
她关上门窗,决定跟鬼眼老祖讲讲道理,
“郎君娶妻十回,第十回才娶了我,我不曾有过怨言。我嫁给郎君的时候,秦阿婆送来的嫁衣都不知道穿过多少回了,绣花鞋也不合脚,我不曾埋怨半句。郎君还时常在我面前提起第一任新娘,我也不曾红过脸。可到我这里,不过是个徒有虚名的通房侍卫,郎君就要喊宰喊杀,未免有失气度。”
然而老祖根本不在乎什么气度,他只知道他现在很不高兴,“随便你怎么说,反正他必须死!”
006
砰地一声。
窗户被法力冲开。
眼看鬼眼又要离去,陆知了赶忙扑上去握住,
“郎君,请听我一言。我不在乎他是死是活,我在乎的是你啊,郎君。他要是死在郎君手里,狐林岐门的人肯定会找郎君寻仇,届时你我将再无宁日。”
头一回从陆知了的嘴里听到“在乎他”这三个字,鬼眼老祖心底的杀气稍后缓解,
“娘子放心,我先杀他,再灭了狐林岐门,便不会有人来寻仇。”
陆知了有种对牛弹琴的无力感,索性歪头摆烂,
“你非要去,我们就和离。”
“和离就和离!”
老祖嗖地一下钻进黑夜中,彻底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