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雪地里的棺椁
昭雪小邑街头。
一个疯老头在啃雪,忽而冲几个修士大喊:
“你看你看,有鬼!有鬼!”
“哪里有鬼?”
“地上爬的是鬼!路上走的是鬼!天上飞的也是鬼!都是鬼!全是鬼!”
修士们笑了,
“真是个疯子。”
001
停脚客栈客房内。
伙计送来热水,他背上的孩子刚睡着。他不过三十出头,脊背却苍老如弯弓。
陆知了褪下衣衫走进浴桶,仰头枕着浴桶边缘,合眼养神。
热气在她脸上凝聚,如一层晶莹薄汗。
花脸鬼的轮廓不时闪现,心中那团疑云越滚越大:恶鬼作恶十年,不曾留下半点蛛丝马迹,是鬼太聪明,还是跟进的人不上心呢?
耳边突然传来老祖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娘子,我帮你搓澡吧。
本来老祖就因为没有实体而憋闷,如今又见陆知了被热气衬托得跟画中仙子一般,眼尾火苗越烧越旺,哪还忍得了片刻。
陆知了缓缓抬眼,转过头来面向鬼眼老祖,眼波流转,眼神玩味,
“郎君还会搓澡?”
“当然。”
老祖骄傲自述,他曾附身在瞎子屯田身上,每到夏天,他都会上山摘取鲜花搓澡,把肉身洗得香喷喷的,躺在草地上招蜂引蝶。
陆知了倒没有觉得搓澡不妥,只是好奇他如何落实,
“郎君没有四肢,怎么搓?”
老祖自信满满地说,“我自有法子,娘子尽管安排便是。”
陆知了也想讨个清闲,指了指矮桌上的一盘干香花,“这种香花需要先泡发再揉搓。另外,只许揉搓胳膊和后背。”
老祖爽快地眨眼应下。
叮嘱过后,陆知了正要合上眼享受,却见两只鬼眼倏然逼近,毫无征兆地霸占了她的眼眶。
“你居然附身于我!”
002
随着老祖霸占陆知了的肉身,陆知了的神识被压进识海之中。
她隔着识海结界,看见一片赤红色海洋霸气涌来,而海洋中心伫立着一个模糊不清的人影。
她暗暗惊讶:
鬼眼的神识居然是人形。
随着两片识海接壤,结界交融,互相渗透。
那个人影越来越近。
陆知了眼前却多了一条挥之不去的红雾。她越想看清,视线越模糊,直到被极致的红色吞没。
她试探性地唤一声“鬼眼郎君”。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腰间逐渐加重的力道,以及逐渐清晰的视野。
奇妙!
她居然能和鬼眼共享感官!
003
屋内油灯燃了一夜,接近天明才熄灭。
陆知了冒着风雪出门。
鬼眼从她的袖口钻进去,又从领口钻出来,最后停靠她耳后,
“娘子,昨晚我搓得还行吧?”
陆知了脸微红,犹豫片刻后,回了句“还行”。老祖心想,只是‘还行’哪行,必须得是‘非常行’。
转眼,陆知了追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鬼气来到郊外。
鬼眼老祖玩性大起,
“娘子,我们来堆雪人吧。”
陆知了刚想说,时机不合适,神识就被鬼眼压回识海。很显然,鬼眼又一次未经她同意,强占她的肉身。
“好凉!”
手不过碰了一下雪,就收回怀里取暖。奇怪的触感传来,陆知了意识到鬼眼目的不纯,立即发出警告,
“郎君,别逼我送你下地府。”
“娘子灵府空荡,我早已知晓,就莫说大话了。”
于是变本加厉,肆意摸玩,还振振有词:“蚰蜒妖说得对,你我初见,本就是见色起意,我能忍到今天,也算鬼中豪杰了。”
眼看老祖有向下探索的趋势,陆知了不得不凝神念诀。
头上灰木簪颤颤欲动,突然跳出,径直扎向鬼眼。鬼眼慌忙后仰避开,脱离陆知了本体。
这一退一换之间,灰木簪失了法力,坠落雪地里。
余劲使得陆知了双腿发颤,面上潮红暂未褪去,眼底杀气奔腾:
“郎君想怎么死?”
“嘿嘿!快活死!”
“冥顽不灵!”
陆知了发了狠,收回灰木簪,开始结印布阵。
鬼眼一看陆知了动了真格,赶忙召集风雪弄出身形,抱住陆知了求饶,
“娘子莫下重手,我知错——”
灰木簪停在半空中,陆知了板着脸问鬼眼:
“错哪儿了?”
“错在——”老祖顿住了,他还真不觉得自己有错。可娘子动怒,他总得认一个,于是一番深思熟虑后,态度认真地回道,“错在大错特错!错在错得离谱!”
“还嘴硬!”
陆知了已召得灵气,三枚灰木簪如离弦之箭戳向鬼眼。
鬼眼眼看不妙,便往雪里钻。
陆知了随手拿起木棍扎下去。
一声古怪异响后,下边传来惨叫声。
鬼眼钻出来说:
“娘子,下边有棺椁,是个小孩。”
陆知了讶异,
“活人?”
“活人。”
004
等将小孩刨出,才见其腰部被扎破皮肉,血色渗透粗麻衣。
小孩嗷嗷大哭,
“姐姐,你的身后有两只红眼在飘。”
“哦,别害怕,不过是羽毛做的玩偶。”
陆知了顺势将鬼眼收入袖中。
小孩叫阿辛,胖山村人。
阿辛之前生了一场大病,他爹求了各种药,都医治不好,想来是看他断了气,才将他葬于林中。
可陆知了看阿辛面色红润,并不像有病之人。
风雪太大,山路不好走。
陆知了决定送阿辛回家。
忽然有一股阴气裹着风雪攻来,陆知了赶忙扯着阿辛躲到大树后,迅速抛出三枚灰木簪,掐诀念咒:
“三定金光罩,起!”
灰木簪分定三方,吸取地下灵气,织造金光罩子,将两人护在里边。
风雪之中逐渐显露人影,面戴花脸鬼面,步履僵硬,是被操控的鬼面人偶。鬼面人偶对着金光罩又劈又砍又撞,每次攻击都会使得灵光颤动外散。
阿辛又怕又新奇:
“姐姐的仙法真厉害。”
005
阿辛并不知,地下灵气有限,灵气层正逐渐变薄,再挨几下,便会彻底破碎。
而鬼眼老祖眼看陆知了要败下阵来,暗暗凝神准备,就等陆知了开口求助。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就听见陆知了用只有老祖能听见的低语相求,
“郎君可否助我?”
鬼眼大喜,心想方才犯的错总算翻篇了,
“但凭娘子差遣。”
于是陆知了借助鬼力,收起阵法之时,驾驭灰木簪,三穿鬼面人偶关节。
人偶顿时散架落地。
陆知了正要上前查看,却瞥见远处有人影逃遁。
她面色微变,心想:
这下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