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乙己成圣记：第4章 志气不改

夜深时分，许从善的临时书房内。

当孔问被周忠引进来时，这位越州都督府别驾正背对着他负手而立，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并无太多表情。

“你便是孔问？”许从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学生孔问，见过别驾大人。”孔问依礼躬身。

他看着眼前的许从善，暗想这就是所谓的大人物吗？看起来和普通人一样嘛。

许从善踱步至书案后坐下，示意孔问也坐，却并未立刻提那《范进传》之事，反而问道：“我听说你的同窗们都唤你‘孔乙己’，此名何解？莫非是父母所赐表字？”

事实上，他作为一个标准的起点男主角，是没有双亲的。

只见孔问坦然答道：“回大人，此乃乡人戏谑之号，不是什么表字。学生性情比较古怪，同乡便取那花牌上的‘上大人，孔乙己’之语编排学生，时日久了，便得了这诨名。”

“哦？”许从善眉头一挑，似乎有了些兴趣，“花牌上的‘上大人，孔乙己’？那你可知，这花牌之语，实乃断错了句读？”

孔问没想到眼前的别驾竟也知晓此事，当下精神一振，侃侃而谈：

“大人明鉴。前朝祝枝山所著《猥谈》中曾言孔圣人在家祭时，曾为其死去的父亲上书，文曰：‘上大人丘（孔）乙己化三千七十士。’其意乃是孔圣人告慰其父，言自己以一（乙）己之力，教化三千弟子，其中七十二人尤为贤能。虽此文真伪难考，但花牌上将‘丘（孔）乙己’三字断作‘孔乙己’确实是错误，让大人见笑了。”

一旁的周忠听得目瞪口呆，他从未想过“孔乙己”三个字竟有这般典故，更不知孔问学识比他想的还要渊博。

难道孔兄平常不是在睡觉，而是在被窝里刻苦读书？

这其实也不能假，在孔问没穿越过来还是个做题家的时候确实勤学苦练，无论是自己的学业还是课外的爱好都未曾怠慢。

而许从善听完，脸上露出笑意，“不错，倒非庸碌之辈。看来那《范进传》确是你手笔无疑。”他挥了挥手，“周公子，我与孔生有些话要私下谈谈，你且先出去等候。”

周忠连忙应声退下，书房内只剩下孔问与许从善二人。

待门关上，许从善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孔问，你可知本官召你前来，所为何事？”

我哪里知道啊？找我来做官吗？

孔问愣了愣，面上却显出几分茫然，“学生愚钝，还请大人明示。”

“哼，”许从善冷笑一声，“旁人或许只当你那本书是本市井闲书图个乐子。但本官读来，真可谓字字诛心！你这哪里是写故事？分明是借范进之事，讽我儒道之弊，诋毁科举之制！是也不是？”

孔问迎着那审视的目光，并未惊慌，反而平静地抬起头：“大人此言差矣。学生不过是将所见所闻以及心中所感如实写来。笔下人物，世间皆有，笔下之事，人间常存，何来讽刺诋毁之说？若说这书中有讽喻，那讽喻的也是世间百态，人心冷暖，而非独指儒道或科举。”

意思就是说他全都骂了，没有单独针对某一个学派。

“再说了，别驾的符印不也是以为这本书有可取之处，才定为达府之玄阶的吗？”

“哼，就算是《商君书》那也是有才气的，与是非善恶无关！”许从善盯着孔问看了片刻，眼神有些复杂，“孔问，本官知你有大才。你这书才气沛然绝非侥幸。然则，才华亦有正邪之分，有通天之路，亦有……富贵之途。你想不想听我说？”

还没等孔问回答，他就抢话道：

“如今圣驾锐意维新，偏好西学，视我等传承千年的经义为旧学糟粕，你这《范进传》讽刺旧制，揭露其弊，若呈于圣前，那圣心必然大悦！你说这是不是一条青云直上的富贵捷径！”

孔问心头一跳，但面上不显。

然而许从善话锋一转，“然则，富贵易得，流芳百世难求！孔问，本官看得出，你胸中自有丘壑，所求绝非眼前富贵，而是那成圣证道之路！欲证大道，根基何在？便在祖宗传下的经义文章，在这绵延千载的儒道文脉！拥抱儒学，方是正途！”

“你若愿弃那旁门左道，重归正道，本官可助你一臂之力。你只需代笔，为本官写一部小说，一部为儒学张目，阐发圣贤微言大义，驳斥西学虚妄的小说！本官愿出重金相购！”

他虽然尊崇旧学，但并不反感用一切可利用的媒介来宣传儒道。

说着，许从善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拍在桌案上。那是一块约莫鸽卵大小、通体晶莹的玉石，散发着一股令人心神宁静的温润气息。

孔问当即一惊。

灵石！？

“此乃灵石。”许从善的声音带着一丝诱惑，“天地灵气之精华所凝。汉末，董卓铸小钱毁坏市场时，此物曾代替布帛黄金流通于世，一直到隋唐时天下太平了才重新成了修行之物。修士持之可汲取其中精纯灵气，滋养神魂，增益修行。你若应允，此石便是定金！你想一下，若有此物相助，那对于你证道之路，是不是大有裨益？”

孔问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块灵石吸引，一丝强烈的渴望涌上心头，甚至让他产生了片刻动摇。

什么新学旧学，东方西方，那不都是扯淡吗！

他来这就是为了得道成圣，遨游天地的。

不过他这条道孔夫子肯定不承认，他最多算个假儒生，要成圣也是成个“贪圣”才对。

然而，许从善接下来的话，却不能让他接受了：

“不过，本官还有一个条件。”

“本官听闻，你与当地耶稣会那个唤作威廉的洋教士交往甚密？自即日起，你须与此人断绝一切来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与洋夷过从甚密，只会玷污你的文心，阻碍你的正道。若不断绝，一切免谈！”

断绝与威廉的来往？

孔问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个金发碧眼、笑容温和的传教士。

在他刚穿越过来最困窘时，是威廉借了笔小额贷款给他解了燃眉之急，还屡次托人从府城为他捎来珍贵的西学书籍。两人虽然语言不同，肤色不同，信仰不同，但那份雪中送炭的情谊，却非金钱所能衡量。

他甚至还想过用“翻译”的方式凝聚才气，助自身修行，这也是威廉给他的点子。

为了一块灵石，就背弃一个在自己落难时伸出援手的朋友？就斩断一份跨越种族的真诚情谊？

懂不懂什么叫做友情，什么叫做羁绊啊！

他虽然不是什么品德高尚之人，但也不会做这种事情。

不是他喜欢的要求，直接拒绝。

“大人厚爱，学生感激不尽。然则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威廉于学生困顿之时有援手之恩，学生虽贫，亦知‘义’字当先。安能为区区财货，便行背信弃义之事？此非君子之道，更非学生所求之道。大人所求之文，学生才疏学浅，恐难胜任，还请大人另请高明。”他文绉绉地回复道。

许从善定定地看着孔问，眼中闪过一丝愕然，随即是深深的惋惜！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好一个‘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孟子》有言：‘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孔问，你虽年轻，这份气节……倒是让本官刮目相看。若我的学生当中有你这么一个人物，哪里还愁旧学胜不过那新学？”

他长长叹息一声，带着几分遗憾：“不过道不同，不相为谋。唉，强求无益。”

他拿起案上的《范进传》，递还给孔问：“你的书拿回去吧，不过日后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就在孔问接过书册，准备告退时，许从善又拿起书案上一封早已备好的书信，递了过来：

“这封信，你且收下，你若运用妥当，比那块灵石胜过千倍万倍。回家之后再看吧。”

孔问接过那封沉甸甸的书信，心中满是茫然与疑惑。他再次行礼：“谢大人，学生告退。”

待他一走了出去，就看到了周忠那张满是笑容的脸。

“孔兄，小弟要在这里恭喜你了，别驾大人是不是要引你为他的宾客？你到时候别忘了提携一下我啊！”

孔问则摇了摇头，“实则不然，恰恰相反。”

“啊？你不会拒绝他了吧？”

“不算拒绝，只不过是有些分歧。”

”可我看你手上拿着的那封信函，可是越州书院的特制信函，那可是东南第一大学堂，圣驾都几次光临的地方啊！”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