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兰上马：第3章 木兰上马（下）

春来冬去，寒来暑往，岁月没有在这片土地留下只言片语，但是风刀雨箭却在人们的脸上烙下了深深的印痕！

太和殿的脊瓦经年的支离破碎，若是有狂风就会吹的那灰瓦砾跌落下来，甚是烦人！也偶有屡屡雨水渗漏，着实更恼。开春时，差遣工事修缮一番，换作那琉璃碧瓦，远远观去倒是气象万千！更是不再恐那雨寒洇湿栋梁。

冯太后歇坐在软榻之上，榻前的案几上置放一羹‘萱草鸡子儿汤’，西屏风的红桌前端坐着一名绿衣女子，桌上摆满了讯牒，绿衣女子在那里细细的参阅，若是有那棘手的要事，她自会与太后商洽。

冯太后端详着女子的那般神态，太后心里面也是颇感欣慰！更为欣慰的当是那捷报连连……。

“青儿！过来与我汲食羹汤。”

闻的太后呼己，女子便起身近前，执匙舀出两碗羹汤置于几上，碗里的汤羹淌出来的热气是香气扑鼻，嗅之口舌生津、令人垂涎。

饶是稍许，女子诺道：“姑母太后，孩儿有一事不明！”

“青儿何事?你且说来听听！”

女子遂举箸夹起一根菜肴说：“此物本是花蕾，其黄如菊、甜如蜜，因何称之为萱草?”

冯太后听得女子道出如此疑问，亦感新颖！太后先是端起碗抿了一口，深沉片刻，随即便口中吟道：“此物为人之所食！怎能曰草?岂有人众吃草之说！呜呼！确为不妥……。”

绿衣女子在仔细的品着羹，也在等待着姑母太后的吩咐！

“青儿，称之为黄花如何？”

女子闻的此名，顿时心生好感！遂而拍手称赞：“姑母圣明，此名甚好，儿臣这就知会中书令赐名黄花……。”

庶民们闻的太后亲赐‘黄花’之名，当下就趋之若鹜！十里疆场，百里商路，闻名遐迩！

转瞬之间冬来秋去，有道是潮起潮落、花开花谢，虽然人间最美四月天！奈何这世界瞬息万变。远征的队伍浩浩荡荡，马上将官步六孤亮亲率百名士卒直插敌营的后方，前方的战事虽说势均力敌！但是总体还算顺利。

大雪纷飞，柔然人远远遁去，魏军亦也鸣金收兵！唯独不见步六孤亮率众归营。木兰是心急如焚！即刻领命再率百骑侧应步六孤亮。

三十里处，柔然军卒死伤无数，魏军也是惨不忍睹！如此残酷的战事虽说是稀松平常，然而也不是皆如此貌。

柔然将领阿伏干率众已经把步六孤亮围困在一处土城子里面，漫天的大雪纷飞！步六孤亮依旧在固守反击，很显然！这是步六孤亮中了柔然人的埋伏。

眼看着步六孤亮危在旦夕，木兰率众冲破了一条口子，遂与步六孤亮汇合，共同御敌。奈何兵力悬殊，仍然是寡不敌众！柔然人这是用了一条诡计……。

漫天的大雪越下越大，月光已隐隐约约，这已经是到了晚上！柔然人依旧是毫无退却之意。看着柔然人势在必得的姿势，木兰与步六孤亮顿感人困马乏，如此下去定也不是个办法！故而他们商议着干脆冲出去拼死一搏！

风声越来越急，柔然人的阵容突然一阵骚乱！魏军大队杀了过来把那些柔然人悉数包围，土城外的唤杀声不绝于耳……。

约莫过了半个时晨，一魏军将官冲到木兰与步六孤亮近前，抱拳直道：“末将徐关救援来迟！请二位将军赎罪。”

木兰与步六孤亮见来人胸前还插着一只箭矢，二人颇为惊奇！只见那徐关底头抬手将那箭矢直接拔出来抛与脚下，还面不改色，毫无异样！

徐关见木兰与步六孤亮神情诧异，遂从胸前掏出来一沓饼子递给二人，且让二人先行食之！木兰与步六孤亮异口同声的说道：“武灵饼”。

徐关见二人识的此物，遂而又道：“此饼搁之三年而不腐，吃之三天而不饿，其状薄如蝉翼，其质坚若磐石，请二位将军先行啃食一二，以解乏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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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文帝看着祖母太后那空荡荡的寝宫黯然神伤！这宫家里的事情，谁又能说的清楚！孝文帝拓跋宏暗自叹道：“众人皆说孤是位聪明睿智的天子！孤年幼时祖母太后也曾称孤是位堪造之材！那些世人说起来可能会不予置信，可是他们哪里知道孤都经历了一些什么啊?孤在只有四岁的时候，孤就能为患痈疮的父皇吮吸脓血，孤在年仅八岁的时候就在那华严塔下浴火重生，逃出生天！也是祖母太后感觉孤过于聪慧，从而担心日后对其不利，便想着要废掉孤！祖母太后曾在那寒冬腊月里把只穿单衣的孤关到一间小屋三天不给饭食……。”

想到这里！孝文帝的嘴角微微溢出一丝鲜血……。

孝文帝又暗暗忖道：“多亏了那拓跋丕、穆泰还有那李冲这几位重臣的袒护！”

孝文帝看着这今日里空荡荡的太皇太后寝宫，孝文帝的心里面是五味杂陈！他对祖母太皇太后自始至终都没有过丝毫的怨言与不满。也就是这样他才将那冯太后给感化！

后来，冯太后对自己亲自抚养长大的孝文帝动了恻隐之心，此后她对孝文帝再也没有过大动肝火的行径！全然是以一个慈祥怜爱的祖母身份来对待孝文帝的。孝文帝也逐渐的感到了祖母太后的和蔼可亲！且也被她那临朝时的强大与无畏的气度所威慑，因而孝文帝对祖母太皇太后也产生了深切的敬佩和仰仗，甚至是依赖。皆因如此，孝文帝逐渐就与祖母太皇太后成为了真正的骨肉至亲。

如今祖母太后殡天，孝文帝当是旰衣宵食、日理万机！他这个皇室的继承人怎么能不感慨！

冯太后曾经亲监孝文帝手不释卷的刻苦读书！饶是那日复一日、孜孜以求的秉烛夜读才让孝文帝通晓了诸子百家、儒汉经典，也是缘于此，才让孝文帝成为了一位才华横溢的鲜卑皇帝。坊间都说孝文帝的诗赋文章可以即兴而作，立笔而就，哪怕是骑在马背上口授章草，勒定成诏也无需修改一字！

春夏之交，北地也是天蓝蓝、草青青，木兰策马巡检，她于一山丘上下马歇息，见到此等的美境，木兰倒是有了一丝流连忘返！木兰叹道：“这五百里疆场，那三千里河山，如今定北的大业日见趋成，如此美境再难涉猎！”

远处一簌绿色引起了木兰的兴致，“那是一簌萱草……”木兰甚感惊奇！木兰又忖道：“听闻太皇太后给此草赐名为‘黄花’，今日我巧遇此物！何不摘来尝尝！”

木兰移步摘下来几颗黄花，她把那黄花举于鼻前轻嗅！甚感清浓的香气入心入肺，木兰再把一颗纳入口中轻嚼！顿觉如蜜糖般甜腻！木兰遂即就感叹道：“这战地的黄花是分外香甜！”

蓝天白云下，微风徐徐，这里是巍巍的云冈，这里有宏伟的石窟，孝文帝的辇跸远远驰来，仪仗约有百步，也算是轻车简从，帝王出行当撑华盖！华盖亦称万民伞，以示庇荫百姓之用，故此华盖盛为观瞻！见之当交好运，因而偶有民众远远跪拜。

伴驾的重臣仅有寥寥几人，皆是孝文帝之仰仗之师，寥有拓跋丕、穆泰、还有李冲等老臣。

孝文帝的车辇近将前来，孝文帝即呼停车，万民伞亦不携程，孝文帝率众臣毕恭毕敬的步到佛前！众人先是行礼再瞻仰，只听孝文帝扩声诏道：“众人皆说帝王不可行跪拜之礼！然今日孤是瞻礼祖父先皇，孤谨以跪拜明志，祈福我大魏江山社稷永固，祈福我大魏疆场儿女凯旋而回……。”孝文帝说罢即是脱帽跪拜！众臣亦是随其身后如法炮制。

待得众臣跪拜礼毕，孝文帝依旧从跪拜之姿，只见孝文帝双手合十，口中祈道：“我大魏国士英雄儿女，在百里疆场奋勇阻击来犯之敌，当属卫国尽忠，辗转春秋十余载，厉兵秣马，今霸业初成，近日北地之患终趋克定，它日凯旋已上日程！此等外患当不足虑，然大魏国体入主平城百十余年，我鲜卑族人已予汉化！我大魏开国皇帝道武先帝曾遗诏曰：我拓跋族原不是森林里面的部落，也不是草原上面的部落，我们的根其实就是汉人，我们是黄帝的后裔，我们的母亲是黄河，总有那么一天！我们要回到中原，回到我们祖先的发源地去。”

说道此处！孝文帝回首望向众臣，只见孝文帝两眼放光，牙齿紧叩，众臣距孝文帝约有五步之遥，但是他们见到此般境像皆是心神一震！又见孝文帝转回头去，立起身来，双手平伸，众臣正思疑惑！忽听孝文帝喊道：“我要入主中原、我要入主中原……。”

众臣面面相觑！失措！茫然！可是只那一瞬间他们就明白了过来，于是众臣皆异口同声的一起唤出：“入主中原，入主中原……。”

对于“投名状”式的凯歌，自古以来那些作为臣子的，当是不会吝啬！但是今日之与众如此，相当于是对天盟誓！所以他们呼唤出来的声音是掷地有声、气壮山河！

孝文帝展现出来的如此帝王心术，群臣皆是盖不能罢！他们知道：这位智慧、睿智的国君所运用的治国策略和御人心术！在历来都堪称卓越！其智慧和才能定会给万民带来繁荣和昌盛……。

入主中原孝文帝早已经定夺，这需要他高度的决策心力，和对江山社稷全面无咎的态势评估！众臣明白：今日之行显然是孝文帝早已做好了的谋略和布局；众臣相信：这位笃仁爱为本的帝王，对万民是仁爱有加，对臣子是关怀备至；众臣也知道：既然江山稳固，基业一统，那么说入主中原何惧之有！

如今孝文帝的帝王之术已是集聚大成，这是祖母太皇太后的劳苦高功，也是那历代先皇们的体统！孝文帝瞻仰着石窟，他仿佛听到了先皇们的嘱托：入主中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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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麻米累弯了腰，谷粟成缀，桑梓成林，艳阳高照下的明堂金碧辉煌！群将凯甲嚯亮，行伍整齐，众臣楚楚衣冠位列两边，孝文帝与绿衣皇后端坐堂前。

但见那宏伟的明堂铁凤入云、金龙隐雾，凭在百里之余，遥望可见。这明堂使得天下百姓云集瞻观，天子高坐明堂揽尽天下人心！这通天的建筑着实不凡。

万民仰慕的天子今日近在眼前！

明堂本是皇帝明正教、宣教化的场所，是以最高格的礼制为建！但见其底基达六十余米，周建围墙，围墙四向正中开门，双重建造外圆内方！最上建有一个方形的屋子，称作为“太室”，皇帝就是在这里宣教，四周亦建有四处小室，共构建有五室，中间层的四边各建一堂，位列东、南、西、北，上层五室加中层四堂正合九室，有九五之尊，帝王治世之深意。

远远望去，明堂下方上圆，堪喻天圆地方，其上承黄天，下继厚土，故而此处亦是朝庭祭天拜地朝敬祖先之所。大魏明堂祭祀列祖列宗，朝拜天帝配飨祭祀与天人交通：昭示皇帝王朝授命于天，是按上天之旨行使皇权，替天布道。

如今群臣众将合与堂前，戎边卫国还朝的将帅好个观瞻！他们历时一十二载克定柔然，凯旋而归，今日众将奉诏集汇，于明堂前谢恩天子，兼顾叩谢皇天后土，瞻礼列祖列宗，觐见天子皇后，接受朝庭的犒赏！

木兰远远的就瞭见了那位绿衣皇后，木兰倒也不甚惊讶！当年木兰牧羊途中救助了其之后，还与其同室三宿！当时木兰就稍感此女决非常人，今日一见果不其然！木兰内心暗暗的忖度道：“今已是度过了寒暑一十二载，瞭想皇后盖也不会识得我了，况且我今日戎装在身，哪个能知道我是那个放羊的女儿身！”想到此处，木兰也就坦然了起来，她笃定不会有尴尬之嫌。

孝文帝与皇后端坐于明堂，众将皆是一一的接受了犒赏，有功勋卓越者，则是犒赏之余，再赐封于若干不同的各等官吏之职，皆也是因材施封，木兰的功勋册实有厚厚的一沓，故而被赐封为朝堂二品尚书郎之职，奈何木兰归乡心切，不事仕途！介是谢辞了尚书郎之职，令的一干人众哗然！

与木兰同忾的步六孤亮则也是被赐封为正二品奉车都尉之职，那个骁勇善战的汉将徐关则是被钦赐封为秘书郎之要职，倒也是同级二品，其他人等，凡功高者，皆都有朝庭赐封之职。

木兰与众僚别过之后，她就踏上了归家还乡的远途……，这一路上，木兰偶有忖度：“夫明堂者，王者之堂也，尔国行有泰，万民安！吾盖也不思那王权富贵，况疆场十余载，历尽那世上炎凉，切如过眼烟云，吾幸有淡泊之志，牧马放羊是何等快活！再享那人间欢愉，何其美……。”

弟弟晓得姐姐木兰今日还乡，早已把那养好了秋膘的肥猪，先行宰了灌洗，这还不够！弟弟又把那上品肥羊宰杀了一只，只为待得姐姐木兰回家慢慢的享用。阿姐则是把那木兰的闺房，仔仔细细的打扫了一番，所置被褥，连同那枕头，更是浆洗了个干净，就待得木兰还家备用。爹妈二老已成耄耋老人，于是二老只有早早地相互搀扶着，立于那窑前的高处，搭手瞭望！爹妈二老只盼着那个分别了一十二年的女儿木兰，早早地归来。

邻居家的孩子们惊呆了！这是谁啊?沧桑的脸上嵌着一双坚定的眼神，健硕的身材著着那凯梧的战甲，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立于窑前是威风凛凛！这偶有嘶鸣的马儿吓的孩子们是拔腿就跑！木兰拍了拍那马儿的脖颈处，那马儿倒也是斯文了起来！再也不会像在那沙场时的狂野。

木兰还家后，先行与爹妈拜过，然后又与姐姐和弟弟挽着手热闹了一番，随即她立刻就褪去了那身戎装，她的秀发也早已偷偷的储了起来！故而洗涮沐浴颇费功夫，待得木兰换洗完毕，著着那一套女装之时，木兰自己都有失措之姿！过了好一会儿她方才稍感适应。

木兰合上了她那东阁之门，坐在了西阁处的柳木床上，她就对着那当窗的明亮，梳理起了自己如瀑般的长发，待头发稍稍干透，木兰又对着那镜子给自己脸上帖起了花黄胭粉，这处闺阁！才是木兰可以坦然自若的家。

一道马蹄声由远及近，一个声音响起！“木朗将军可在此处?”，又闻得众人给来人指路……，“步六孤亮！是步六孤亮来了……”木兰遂即起身，快步开门迎去！

“啊！”，随着一声“啊呀”，步六孤亮一个跟头栽于马下，看着步六孤亮那灰头土脸的样子，木兰笑的是前俯后仰！

步六孤亮站起身来简单的拍了拍身上沾染的落叶和泥巴，他舔着脸说道：“徐关明日在福泰酒楼宴客，他明日摆席要拜谢他的两位哥哥，诚请你我作陪，特邀我来知会，望你前去不要失约……。”刚刚说完，步六孤亮就红着那脸面跨马驰去！

木兰远远的，也感觉到了那步六孤亮的脸红心跳！于是木兰故意的喊道：“明日一定赴约，小子！你给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