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笼雀
荆鸾城北侧,坐落着巍峨的宫殿,覆压一百里,呈“日”字型分布。钩心斗角,亭台翠楼;金光覆野,日月尽收。皇城自中部划分为两个部分,其上以规月宫为首,主要是后妃皇嗣的居所,其下以姬棠宫是瞻,平日里朝臣议事,君王理政,皆在此范围内。玄武门前宫道绵延,直通栖鸾台,汉白玉石在岁月轮转中愈发剔透。再望便是崇明殿,百官朝拜,九五极尊。
如今已是酉时三刻,按规矩,是群臣下值的时候。玄武门处值守的卫士纷纷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敢有半分懈怠。人来人往之际,更是要仔细搜查。按照以往的经验,贼寇若是要动手,大多挑选的也是这样的时刻,此时布防严密些,多少也能降低偷袭的风险。
正当最后一辆马车驶出玄武门之际,却见两人踏马而来,当头一人身着白衣素服,腰上的令牌因颠簸而左右晃动,身后一人一袭玄衣,紧随着前面之人的步伐,向着宫门而来。待他们靠近,那值守的侍卫正要上前盘问,却见那白衣公子从腰间解下令牌,举在那侍卫跟前,声音恍若清冷寒月:“承天护国大将军白霁有要事拜见太子殿下,令牌在此,速速通行。”
那侍卫闻言,看向白霁手中的令牌,檀木质地,串珠做穗,其中以刻刀端正地拓着官职姓名等一应信息,确是荆鸾官员的通行令牌无疑。既已确认,那侍卫也不敢阻拦,立刻放行。白霁与萧橪也不耽搁,一拉缰绳,便向东宫的方向疾驰而去。凉风吹起衣袍,马蹄踏在砖石板上,扬起的声浪回荡在宫墙之间,随着天边隐没的残阳,一同湮没在皇宫的黑暗中。
比邻姬棠宫的东宫向来为历朝太子起居之所,见证历代君王的成长,这所宫殿带上了岁月的痕迹,透过砖墙,可以窥见无数的勾心斗角,也可窥见无尽的尔虞我诈。太子之位是一国的希望,也是皇室子弟梦寐以求的位置,为此他们不惜手足相残,杀出一条血路,以他人的身躯铺就帝王之路,开启一代霸业。帝王之家,父不父,子不子,向来如此。
太子汀怀,是当今陛下的嫡长子,出身正宫,又有治国之才,是被给予厚望的储君。可即便优秀如他,也有不少人潜伏于黑暗之中窥伺,只求拿住他的把柄,将他拖下这东宫之位。白霁自幼便与这位太子殿下有所交集,后来以太子伴读的身份入宫修习,两人性情相投,交情更是非比寻常。此番雍王有所动作,白霁心中担忧,更是趁着宫门落锁的时间入宫觐见,商量对策。
一入殿中,白霁便瞧见了阶下熟悉的身影。司徒季明面朝上座,眉头紧锁,看上去有些忧虑的模样。程坤则一副散漫模样,背着手在殿中晃来晃去,眼神反复落在上座的方向,脑后幞头的飘带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动着。瞥见白霁,程坤扬起嘴角,朗声道:“还以为今日是见不着白将军的,这是什么风把你吹到东宫来了?”
话未说完便被司徒季明扬手一掌拍在脑后,程坤不满地瞪向他,“你干什么?殿下面前也敢动手吗?”说罢还在空中作势挥了挥拳头。司徒季明也不答话,只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上首的人,便不再理会程坤。程坤自讨没趣,又碍于当下情境,只得作罢。
白霁大步走到阶下,望向上座,只见一人背身而立,身姿挺拔如松,头戴金玉六贵冠,身着黄绸蟠龙云纹锦服,脚踩墨黑红纹制合履,双手负于身后,手指有意无意地拨弄着扣于大拇指上的玉扳指,就此看过去,便是盛气凌人之状。
“臣听说了郡主之事,还望殿下节哀。”白霁一面俯身行礼,一面奏道。
汀怀闻言缓缓睁开眼眸,转过身来,锐利的眼眸中仿佛并没有许多悲伤的情愫。自他登基为太子以来,各方势力纷纷以进献美人之名,在东宫安插了不少眼线,为免波折,他始终虚置太子妃一位,唯设公孙琀与萧云华良娣二人替他料理宫中诸事,这公孙琀是他手下臣属公孙尧之妹,而萧云华则是萧橪名义上的胞姊,在身份上与自己站在一处,不会使人钻了后院的空子。而白霁口中的这位郡主,其生母是雍王安排进东宫的眼线,本来念在郡主的分上,汀怀还在思量应当如何处置这对母女,如今郡主因身染怪病而亡,少了这层阻碍,清除异党也容易了许多,只是可惜了那个孩子,在这样小的年纪便赴了黄泉。
“王硕。”汀怀默了片刻,唤道,“你且传吾的旨意,周良媛爱女心切,闻郡主噩耗,不胜悲痛。吾念及骨肉难分之情,特赐她与郡主,母女团圆。”
阶下众人似乎并未料到这样的结局,纷纷抬头望向上首,汀怀立在书案旁,神情却是不容置疑般坚定,似乎做这个决定并没有犹豫。待王硕领命而去,程坤有些犹豫,但还不解地问道:“殿下此时铲除此女,怕是会引起雍王猜疑啊。”
汀怀冷笑一声,回到书案前坐下,慢悠悠道:“乾元,就算吾不惊动他,他也早已有所动作了。”说罢,看向白霁与萧橪,“你们今日入宫,便是为此事而来的吧。”
白霁拱手禀道:“北辰收到线报,雍王府今日来了位大客人,自言是山中隐居多年的居士,足不出户便可知晓天下事,这人还是雍王亲自去请的。”说罢接过萧橪递上的文案,交给汀怀。“北辰来找臣的时候,臣料想此事非同寻常,便来禀报殿下,再做决断。”
程坤闻言,不免也陷入沉思:“这雍王为人平日里最是谨慎,什么时候也开始信起这鬼神之事来,还寻来个臭道士,装神弄鬼。”
“倒也不尽然。”久未开口的司徒季明缓缓道,“这道士定不是普通的道士,他能抓住机会,让雍王相信自己有搅弄天下的本事,便不是个简单的角色。就是不知他打算从何处着手,此等暗箭,最是难防。”
汀怀看尽文书,将其置于桌案上,道:“凛光所言甚是,吾这个三弟,行事自有分寸,他既预料我们派人盯着他,想必是故意让我们知晓他请了位高人。”他一面转动玉扳指,一面道,“至于这位高人有怎样的本事,交交手也就知道了。”
萧橪眸光一动,微微颔首道:“殿下的意思是……”
“山中寅兽,欲王中都?”汀怀轻蔑一笑,漫不经心道,“别急,猛虎要按捺不住,伸出爪牙了……”
沿长街向北三里,便可到达都城最为富庶之地,昭麟街横向延展,能在这条街上居住的多是非富即贵之人。其中,最为气派的,当数雍王府了。
作为当今陛下的三子,雍王汀忱可谓是风光无限,备受追捧,虽未及弱冠,却能凭自身之力,在身居王位之余,兼任兵部尚书,掌管国中一应军事事宜。他精通文史,善用谋略,入仕短短三年,便在朝堂上自成一番势力。他颇善于笼络人心,追随他的臣属虽不是身居高位,却垄断了基层的大部分要职,且散落于六部之中。自当今陛下重病,太子汀怀代理朝政以来,汀忱更是暗中培养朝中羽翼,一改从前谦逊有礼的模样,愈发张扬跋扈,甚至多次在朝堂之上与汀怀意见相左,指使手下之人蓄意破坏政令推行,颇有剑指东宫之势。
这厢,雍王汀忱正端坐太师椅上,眯着眼睛,似乎在打盹。堂下几位乐师却是不敢懈怠,无不低头注视着手中的乐器,一曲一曲往下弹着,时不时抬眸瞥一眼上座的青年,隐约间还能发现他闲置于腿上的手正随着音乐一下一下地打着节拍。琴音铮铮,觥筹丝竹,本是宴乐之景,却无半分松弛惬意之态。这荆鸾城中人人知晓,雍王汀忱最喜音律,却也对乐师极为苛刻。他府里的乐师向来是城中国手,且不容许在演奏中有丝毫差错。
就在此间,汀忱打着节拍的手忽而一停,他睁开眼,如鹰隼般的眸子直勾勾射向堂下几人,原本靠着椅背的身子也坐直了,却是未发一言。
一瞬间,乐声即止。几位乐师顿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纷纷离席,跪作一团,直呼饶命。汀忱打量了他们一番,冷哼一声,抬手指向了方才执琵琶的那个位置,声音冰冷如铁:“方才坐在那里的乐者何在?”
一位少年模样的乐师闻言吓得跪倒在地,将手中的象颈琵琶往地下一摔,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响声,琵琶本便金贵,经此一摔更是弦崩轴断。众乐师见此眼中尽是漠然,甚至闪过一丝侥幸,“暴殄天物”这一念头此刻在他们的脑中,早已被苟且偷生的欲望击碎得一干二净。
只见那执琵琶的乐师慌忙从几人中爬上前头,身子剧烈地颤抖着,不住地磕头求饶。
汀忱也不理会他卑微的姿态,斜倚在座椅的把手上,睥睨着脚边求饶的少年,自顾自道:“连首曲子都弹不好,本王还留着你有何用?”
话音刚落,门外便冲进来两个侍卫模样的人,也不顾少年的告饶,直接将人拖了出去,不一会,院子里便传来棍棒交杂的响动,还有少年凄厉的哭号。堂下剩余的几人,此时低垂着头,手抓着下裳,不敢说一句话。汀忱缓缓阖眼,脸上倒是真正浮现出一丝惬意的神色。
“早闻殿下有严惩失职乐师的名声,今日一见,果然是手段非常。”屏风后传来一位男子的声音,低沉而戏谑。
汀忱挥手斥退了底下的乐师,慢慢躺在太师椅上,笑道:“先生是知道的,本王麾下从不留废物。怎么?如今这样的小场面便让先生吓破胆了吗?”
那人摇了摇手中的折扇,呡了一口杯盏中的茶水,“好茶。”那人忍不住叹道,“殿下放心,贫道既然入了雍王府,自会帮殿下达成心愿。不过贫道倒是好奇,殿下为何这般执着于东宫之位,做一个闲散王爷,岂不乐哉?”
汀忱却是笑了笑,像是答非所问一般:“道长觉得这一杯是好茶,可于本王而言,这茶叶终究是寡淡了。听闻皇兄前些时日得了些好茶,是西域送来的珍品,本王自要上东宫讨一杯尝尝鲜。”
那人闻言笑道:“那么殿下打算如何讨这一杯茶呢?”
汀忱默了半晌。待到那人以为不会得到回答的时候,屏风的另一头传来了轻微的声响,汀忱故意压低声音,道:“自是夺其位,取而代之。”
白霁归府的时候,已是一更天。长街上的人流早已散去,烟火气也没有先前浓厚。唯有收摊的小贩担着物件,哼着歌谣,悠闲地漫步归家。万家灯火,照亮了长街漆黑的路,指引归家的方向。
今日东宫议事,虽看上去和往常并无二致,但不知为何,白霁总能从汀怀身上或多或少捕捉到几分杀气,这在往日是没有的。从前他们一味求和,若不是退无可退断不会撕破表面的平和。可雍王此举,怕是终究要有所动作,只是不知,他们准备在什么地方下手,又有多少的明枪暗箭防不胜防。
“白彻明!你跑到哪里逍遥去了?”刚拐入街头,白霁便望见一个身影立在府门前。一双与他有几分相像的星眸扫过来,映着灯火璀璨,明明眉眼中满是兴奋,说出的话却带着责问的口气。满头的珠翠在灯火下熠熠,耳际的流苏勾在发梢,本应是沉稳贵气的打扮却在此刻显得格外俏皮。小娘子身着一袭大红色蜀锦衔珠高腰襦裙,外披一件白绒边正红狐裘,点点飞雪落在她的红衣上恰似天成的点缀,衣袂迎风飞扬,卷起地上的尘沙。发上已沾满了雪絮,脸颊上泛着红晕,一旁打伞的丫头早已不知去向。她两手插在腰际,头微微扬起,冲着白霁的方向,不可一世。
白霁打马至府前,也学着她的模样,两手叉着腰,眯着眼睛,道:“白玉尘,谁教你这么没大没小,兄长的名讳,岂是你这个小丫头可直呼的?”
白玉尘将白霁拽下马,一把扯过缰绳,随手抛给门前侍候的小厮,抱着白霁的胳膊便往府里拽,还一边道:“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晡时早已过,阿爷不许我用饭,说什么也要等你一起。因着你的缘故,我到现在粒米未进,你倒是说说,这是谁的罪过?”
“哎哎哎!你慢点,小心磕着。”白霁侧过身,躲过近在咫尺的廊柱,“我看真该给你找个嬷嬷,好好学学规矩,免得你在将军府里到处撒野。”他嘴上这么说着,可并没有挣开白玉尘的手,反而任由她拖着自己,穿过一道道回廊。
廊腰缦回,穿过几扇花门,只见来来往往的丫头伙计都驻足瞥向两人,却又都匆忙低头,嘴角噙笑着走开,仿佛早已见怪不怪了。
临近饭厅,白玉尘一把撒开白霁的手,似乎是完成了什么任务一般,提起裙摆便往里头冲,还一面嚷道:“阿爷,阿兄回来了,我现在可以用膳了吧。”她走得太急,本就摇摇欲坠的发簪应声落地,可白玉尘似乎并未察觉,仍是自顾自往里头跑。
白霁无声叹了口气,拾起地上的金簪,缓缓步入屋内。只见白玉尘身旁坐着一位中年男人,约莫知天命的年纪,鬓发间依稀可见几分银白,眼眸却是炯炯有神,似乎能洞察人心,他只穿着最家常的棉服,双手不停揉搓膝盖,笑看着拿起筷子夹菜的女儿:“你慢点吃,又没有人同你争抢,倒显得为父虐待你一般。”说罢抬眸看向白霁,笑着抬手招呼道,“小霁也来吃饭,累了一天,好好休息休息。”
白霁应下,来到白奕一侧坐下,在经过白玉尘的时候将金簪塞到她的手里,又帮她把发梢的流苏整理整齐,白玉尘只是匆匆抬头看了他一眼,便又低下头,自顾自用膳了。“日后若是我归家晚,阿爷便不用等我了,免得某人说是因着我的缘故少了她的饭食。”白霁若无其事地瞥了白玉尘一眼,说道。
白玉尘懒得同他计较,便没有答话,又往碗中添了几块肉,便埋头吃起来。白奕听出他话中所指,笑了笑,也是有意回护这个小丫头一番,便提起了另外一个话题:“我今日应邀去隔壁刘尚书家拜访,他家老先生致仕之前与我有几分交情。谁知刚刚坐下,外面便闹将起来,你们猜怎么着?”
白霁一面帮白奕盛好一碗汤,一面捧场道:“阿爷看见了什么?”
白奕夹了一口菜在嘴里,故作神秘道:“那刘老先生听到那声响就黑着脸色出去了,毕竟是人家家丑,我也不好意思询问,但隐约听见婚配、聘礼的字样。后来我一想,前些时日去月华楼的时候便好像听见有人说起什么宋家的大姑娘要嫁给什么尚书的长子,想来,便是这桩事情喽。”
白霁点头附和道:“我好像也听说了此事,但终归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美谈……”
“若是闹得家宅不宁,便算不得是美谈了。”白奕摆手打住白霁的话头,“小霁啊,我今日同你们兄妹二人讲这些话,就是告诉你们,对于婚姻之事,为父不会置喙什么,只要为人清正,家世清白,又真正将你们放在心上,我便放心了。我和你们阿娘最大的心愿就是你们能幸福平安一生,那些功名利禄的都是身外之物,做好自己的本分,才是最最要紧的事情。”
“阿爷说的在理!”白玉尘在百忙中附和道,“成亲之事应该在于自己,这样强买强卖,是不会有好结果的……”话未说完,便吃了一记弹脑门。
“你也知道啊,我最担心的就是你,你说说你这刁蛮任性的模样,还有谁敢娶你为妻?”白霁拨弄着碗中的饭粒,揶揄道。
白玉尘揉着额头,本想发作,但碍于白奕在场,只能被迫咽下这口气,愤愤道:“阿兄,你最好祈祷我能找到一个好人家出嫁了,若不然,我就赖在将军府一辈子,吃你的,用你的,将家财全部败光,我看你怎么办!”话音刚落,白玉尘便摆出一副傲慢的模样,冲着白霁一笑,往口中塞下最后一块肉。
白霁也不恼,将碗中最后一口饭送入肚中,便慢悠悠地享用热汤。白奕瞧了瞧一旁淡定自若的白霁,又看了看定要扳回一城的白玉尘,失笑出声,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们两个,可是一日不分出胜负便不罢休啊。”
月影婆娑,灯火可亲,爽朗的笑声,你来我往的唇枪舌战,皆终于浓浓夜色,化为最后一缕宁静。
启明初现之时,独属于暗夜的无边寂寥落下帷幕,取而代之的是天光的一抹鱼肚白,晃得人不得不睁开朦胧的睡眼,久久凝着那跳动的光影,却还是迷糊之状。
细碎的脚步声在回廊上响起,惹得庭院里洒扫的丫头小厮纷纷抬眸望向声响的来处,却见叶如烟梳着整齐的发髻,头上并无多少钗环,着一袭素白衣裳,外罩狐裘,匆匆往叶啸夫妇堂屋处过去。这样的时辰,主人家都不会起的这般早,除非是上朝,否则大冬天的,又有谁会愿意出来受冻呢。再看叶如烟打扮素雅,脚步也急,似乎是有要事在身一般,与她寻常温柔宽和的性子甚是不一样。叶家高门大户,管教下人规矩也多,平日里人人皆是屏气敛声,万不敢非议主子的事。可凡是人总是按捺不住自身的好奇心,尤其是对于主家那些新奇事。
只见一个正料理花草的新入府不久的小厮踌躇片刻,终究是忍不住,撞了撞一旁洒扫的丫鬟,道:“娘子莫不是又惹夫人生气了,看这样子像是去请罪的。”说罢瞥了一眼叶如烟的方向,似乎是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想。
那丫鬟却并不敢有那样闲暇的心思,昨夜落了一场大雪,院中积了不少雪堆,若是在叶夫人出堂屋之前不整理干净,这责罚恐怕是躲不掉的。一面将杂碎的雪扫作一团,那丫鬟一面不耐烦道:“我奉劝你少管那些不该管的事情,主家就是主家,他们的心思岂是你我可以揣度的。倒是你,若是不麻利些,小心夫人责罚。”
笤帚扬起的雪沫在空中翻腾几圈,便又落回地面,拢作一团,也将小厮浮动的心拨回原位。在这府邸之中,越是呆的长久的,便越是沉默寡言,小心谨慎。他们深谙高门大院的生存之道,说得少,做得多,才越得主家赏识,日后升迁的机会才越大。倒是那些管不住自己嘴的,最后连去向何方也不得而知。
立在堂屋门口,叶如烟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将冻得通红的双手放在唇边轻轻哈气,试图抖掉身上的寒气。岚衣见状本想递上准备好的汤婆子,却被叶如烟拦住了,她将汤婆子往岚衣手上推了推,又轻轻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你知道的,阿娘从来不喜欢我在府里抱着这玩意,若是她待会看见了,便又是一顿骂了。短短几步路的事情罢了,不妨事的。”
岚衣无奈着伸回手,其实哪里是叶夫人不准许,分明是昨夜临睡前她打了几个喷嚏,被叶如烟注意到,担心她受凉,才胡诌的借口。手中的温暖袭来,驱散了周身的寒意,岚衣只觉得一切都是暖的,眼前有什么东西糊住了视线,却又慢慢褪去。岚衣还记得,她家娘子不喜欢哭,即便再委屈也极少落泪,若是自己这样,待会她看见了,定会不高兴的。
正想着,只见堂屋门开了一道缝,接着刘妈妈走了出来。她瞥了一眼叶如烟冻得发红的手指,目光又随后落在岚衣手中的汤婆子上,刚要说什么,却被叶如烟按住了胳膊。只见她微微扬起嘴角,明艳的脸庞上满是柔和的笑意:“刘妈妈辛苦,天寒地冻的,还要忙里忙外,可也要注意身体才是。莫像我这身子,这般不景气,连个汤婆子也焐不热”
这话说的很是体面,将一切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全然不提汤婆子握在谁手上的事情,竟一时令她无以反驳。纵使是叶夫人的陪嫁,可她终究只是个奴仆而已。何况吃了多少年的柴米油盐,她早已看透了自家主子的心思。于是她挤出一个笑脸,逢迎道:“娘子说的哪里话,为主家办事,是老奴应尽的本分。”
说罢她扶住几欲合上的屋门,朝着里头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这天寒地冻的,娘子快些进去,莫要着凉了。”
叶如烟冲她微微颔首,她有意回圜,叶如烟也不同她计较,抬脚跨入屋内。
光影自轩窗投入,照亮了大半个暗间。屋内陈设简单,最惹眼除却叶啸从前处理公务的书案,便是那置于厅堂一侧的佛龛了。那佛龛约莫一丈高,是叶夫人托人购置的上等香樟木打造,里头摆着一尊弥勒佛,是从云骥寺请入叶府当中的,整个荆鸾仅此一尊。为请入这尊佛像,叶夫人花了不少心血,费了好些时日,才将此事办成。此时叶啸夫妇二人端正地跪于佛龛之前,闭眸合掌,诵念经文。佛像前的香火缓缓燃烧,香樟清淡的香气混着烟火气弥散,悠长的云雾划过一道若有似无的痕迹,便融合在空气中,是有是无,说不清,道不明。
叶如烟走到他们身后不远处,屈膝行礼道:“给阿爷阿娘请安。”
叶啸闻声睁开眼眸,起身理了理衣衫,走到叶如烟面前,将她扶起身:“兮兮怎么起的这般早?”他笑着摸了摸叶如烟的手,却触到一片冰凉,方才注意到女儿被寒冷冻得通红的双手,忙放在手心中取暖,“怎么冻成这般模样?天寒地冻的,往我们屋子里跑做什么……”
“是我让她来的。”叶夫人的声音自佛龛前传来,不算响亮,却是掷地有声,“主君莫不是忘了,三日后宫中设宴一事。”说话间,她已站起身,拍了拍褶皱的下裳,走到厅内上座坐定。
叶啸牵着叶如烟的手,领着她坐到位子上,自己顺势坐在叶夫人身侧,道:“这有什么好商量的,往年都是我代表叶府进献,今年仍是照旧。”
叶夫人皱了皱眉头,语气中已有了一丝不耐:“照旧?你以为还是从前未致仕的时候?主君别忘了,你已经不是户部尚书了。”
叶啸闻言低了低头,这话虽不留情面,却说得没错。如今他不在朝中任职,昔日争相巴结的那群人也早已一哄而散,若要像从前那般威风,落在别人眼中,便是倚老卖老,端着架子了。“那夫人说说,你准备今年怎么办?”叶啸转头看向叶夫人,他一直都习惯了叶夫人将一切安排妥当,自己照计划行事的模式,既然叶夫人提出此事,想必有了对策,不妨听一听。
叶夫人却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模样,缓缓道:“我想了好些时日,最终还是觉得,不如让兮兮做我们叶府的进献人。一来她是嫡长女,身份地位不在话下。二来,我们兮兮如此优秀,若能趁此机会大放异彩,觅得一个好夫家,那可是……”
“阿娘!”叶夫人话音未绝,叶如烟便打断道。察觉到父母同时投来的眼光,叶如烟微微垂下头,手指微微发紧,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颤抖的声音,“阿娘,我只是个女子,此等抛头露面的事情不太合适。再者,我从未做过类似的事情,若是因此丢了叶家的颜面,岂不是……”
“砰”的一声响,打断了叶如烟未完的话。她缓缓抬起头,对上叶夫人愤怒的眼眸,伴随而来的,还有习以为常的训斥:“愚蠢!你以为那些进献者都是天生会做这样的事情吗?谁不是在一次次摸爬滚打中做到这个位置。从小到大,我尽心尽力培养你,就是盼着日后你成为叶家的门面。身为嫡长女,为叶家做一点点小事,你便推三阻四,难道这便是我一直教导你身为叶家长女的责任和担当?难不成你想让你妹妹替你揽下这些?我可丢不起这人!兮兮,你可要明白,此事若是放在别的人家,不知多少人争破头就为了抢这一个位子,你倒好,摆在你面前你也不要,是有多清高啊?”
叶啸有意缓和局面,奈何他从来不懂得如何与妻子争辩,只能从中调停道:“消消气,消消气,兮兮也是不懂事,你教教她,她自然……”
“主君,我此刻正是在教她这样的道理。”叶夫人道,“此事非同小可,若我还像那些无足轻重的小事一般和风细雨,迟早要出大事,如今我严厉些,同她说个明白,日后她为人妻,为人母的时候,才会明白我的苦心。”
“可是这也……”
“阿爷,阿娘。”叶如烟咬着嘴唇,似乎是在克制着什么,“阿娘教训的是,是女儿目光短浅了。女儿自当遵从阿娘的意思,按照阿娘的要求办。”
“兮兮……”未等叶啸说什么,叶夫人便抢先道,“这才是我的好兮兮,你是我的女儿,我凡事定要多为你打算的。此事就这么定下了,回头我安排好了再命人来叫你,你先回去吧。”
叶如烟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堂屋的,院里白茫茫一片,隐约间还看得见枝丫上稀松的绿影,可是只一刹便又被漫天的大雪覆盖,湮没了踪迹。她就这么立在廊下,寒意爬上心头,她手中握着岚衣硬塞在手里的汤婆子,却如何也感觉不到一丝人间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