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两败俱伤
那三个刺客胆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行刺,要么是自负身手高超可以全身而退,要么就是有了死志,准备玉石俱焚。三人被重重围困,负隅顽抗,不消多时便被逼到绝境,一众人等将他们包围在画舫舱中,他们身上已经伤痕累累。鸩羽卫是想留下活口的,但他们显然没有交谈的意愿,眼见突围不成,立即将剑锋转向自己,准备拔剑自刎。
不好!侍卫们眼神一凛,正欲冲上前阻止,忽然铿鸣一声,其中一人的剑从中折裂,鸩羽卫就在这档口一拥而上把他压制手脚,但可惜另外两人已经自刎归西。侍卫散开,让出一个位置,白衣女人从他们身后慢步走出,眼神凛冽,静静地看那个被控制的刺客,手中把玩着一个细瓷酒杯——方才断裂剑身的那一击就是来自于此。
“白鸟。”刺客缓缓吐出一个词。
鄢莳目光泠然,“这么多年过去,你们对我的称呼都不改一改吗?”
刺客挣扎着,忽然声嘶力竭地大喊:“吾生微尘,轻比草芥,聚沙成塔,可成万钧!”说罢,眼看他接下来要做什么,还是鄢莳眼疾手快,顺手从身边的侍卫身上拔出一把刀,反手将刀柄捅进刺客嘴里,抵住他的下颚。
“这么多年过去,你们藏毒自戕的手段也还没改。”她冷笑一声,挥挥手,周围侍卫沉默听令,将人带下去。
方才比武的几人湿漉漉地在一旁待命,见鄢莳终于解决完这边的事才敢上前。一刻前这女人眼神手段之狠戾,让人不禁想到传说中的酆都恶鬼、山野妖魔。他们回禀,冥河使者已经被湘王殿下救起,他们二人都被送去太医院,湘王还好,只是身体孱弱一路上都在咳嗽,冥河使者身上中了一剑,但所幸未及要害。
鄢莳收回目光,恢复一贯的清冷平静,她颔首,“今日辛苦你们,回去休息吧。”她又对小殷国的几人说:“突然意外致使贵国使臣蒙遭劫难,实是我之失职,请回去书信向贵国王上通禀此事,冥河使者归国日期需得后延。待冥河使者醒来我必定上门向她致歉,并给出交代!”
小武回到万悔堂时,意外地发现各卫长们居然都齐聚此处,难得的人齐。他自知现在的身份还不能上前打扰他们议事,于是在门外候着,师傅发现了他,唤他入内。
在数名卫长的目光注视下,他心里有些发毛,众人皆神色肃穆,不知发生何事。亦步亦趋走到师傅跟前,他拱手行礼,“师傅,徒儿回来复命。”
鄢莳颔首,让其他人先退下,一时间,偌大的万悔堂之剩下他们师徒二人。
“师傅,今日卫中不安,是有何事发生?”小武站起来,发现师傅的脸色也不甚好。
“有一伙余孽行刺冥河使者,幸未得手。”鄢莳春秋笔法,“最后的活口已经交给七卫长,相信她不会让我失望。”
小武急了语气,“师傅可曾受伤?”
鄢莳摇头,“无事。你的差事办得怎样?”她问。
“师傅神机妙算,徒儿幸不辱命,已将卫中叛徒擒获。”他顿了顿,有些难受,“是他。”
说罢,他拍手示意,只见瑰娘押着一名走路摇摇晃晃的干瘦汉子上前,正是五卫长。“刚喂了软骨散,跪下。”瑰娘踢向他的膝窝,他身若无骨,顺势跪到地上,斜斜地抬起头,透过眼前滑落的几绺油腻的头发,一双眼睛桀骜锐利得像毒蛇,死死盯着不远处的白衣女人。
一个时辰前,他从京兆府的牢里将“闻乡子”领出,刚出大门就遇上了驾着马车好整以暇在路口等他的瑰娘,他欲回头,就看到小武从里边走出,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眼底的失望显而易见——这一切都是个圈套。
自从卫中严查暗桩之后,各处戒严,许多消息都不似从前灵通。几日前他好不容易从三卫得知闻乡子下落,又苦于无法将消息传给接头者,于是决定自己铤而走险。他得知今日武参事会前往京兆府,尾随而去,伪造文符去将牢里的“闻乡子”带走,这样即使事后被察觉,京兆府的蠢人也只默认他是武参事的人,要查也是先查他。可是没想到一切都是个引蛇出洞的圈套。
他桀桀阴笑,“三卫长是你的心腹是不是?”
鄢莳目光冷淡,默默地注视着他,“他是值得信任的人。”
他继续问道:“这段日子我一直都在盯着你,你并未布这场戏,我究竟败于谁手?”他突然转向盯着小武,“总不可能是这个乳臭未干的娃娃!”
鄢莳没有回答他的疑问,而是走近俯身,冷冷对上五卫长的眼睛,“你辜负了我们。”她的眼底很浅,不见愤怒,没有怨怼,连失望都不曾有,她只是很平淡地诉说这个事实,似乎对这件事毫不上心。
“是你们辜负了我!”仿佛被踩了尾巴,五卫长挣脱瑰娘的束缚,一把抓上鄢莳的手腕,仿佛要捏断她伶仃的腕骨,目呲欲裂,嘶声低吼,“你和他,早就忘了当年的理想和誓言,现在的你们,只是个为维护皇权不择手段的野心狂徒!你和渭王唯一的区别就是他是正大光明排除异己,而你是暗地杀人!”
鄢莳黯然无语,默默将手从五卫长的桎梏下脱开,她的手腕被捏得一片青紫,不过脸色却不见有什么变化。
“师傅……”小武担忧地想说些什么,但见她只是不动声色地将袖子掩盖手腕青紫,站起身子走远,背过身去,不让别人看到她的表情。
“多说无益,你去影狱吧。念在往昔之情,你的尸骨我会收敛。”她淡淡开口。
“呵,”五卫长突然迸发出一声冷笑,“哈哈哈哈——”他嘶哑长笑,声嘶力竭,似困兽濒死时绝望无果的负隅顽抗,他突然露出轻蔑的表情看向那个白色背影,“你甘愿为棋,今日我之结局,来日必是你的!不,你会比我们更痛苦百倍!”
瑰娘如今已经是新的五卫长,她押着这个昔日的上司离开。
“师傅。”小武走上前,鄢莳依旧背着众人,他隐隐有些不安。
“师傅让徒儿与湘王合作,这次布局是湘王的手笔吧,师傅与徒儿都只不过是参与了其中一环。”
“不破不立,欲揪出内线最好的方法还是借助外力,我拜托湘王此事,全权由他谋划,你与我,还有所有参与此事的人都只是知道其中一环,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防止此事泄露而打草惊蛇功亏一篑。”鄢莳说道,“他的确有他的手段。”
“那闻乡子……”
“据湘王眼线,何武侯假借官家之名将那人带走,早就已经离开熙梁避难,京兆府的假消息也多亏了湘王的人才能假戏真做,让他们相信。”
小武啧舌,“他不过也才回熙梁多久,就能如此神通广大。”手腕计谋不亚于师傅。他想到瑰娘,她毫无疑问也是湘王的人,但师傅还能容她继续留在身边,或许师傅也有自己的思量。
“世间难有两全法,此番也是无可奈何。”鄢莳叹息一声,“对了,今日湘王为救冥河使者落水,你同我去太医院看看他,顺带同他道声谢……”
“师傅!”小武一声惊呼,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滑落地面的鄢莳,见她脸色苍白,豆大的汗珠自额上不停冒出。小武想到了什么,也不顾什么礼数,撩开师傅的袖子,赫然发现方才被五卫长握过的手腕冒出了黑色的血——有毒!
此时,瑰娘跌跌撞撞冲进万悔堂,脸色难看至极,看到小武抱着倒下的鄢莳,愈发震惊,“五卫长咬断自己的舌根,自戕了。”她不停喃喃自语,“不可能,软骨散药效已生,他怎么可能……”
“意志吧,”小武瞳孔聚焦,在瑰娘闯进来的一瞬间默默转身挡住视线不让她察觉师傅的现状,“无论是他抓伤师傅,还是自戕,都用自己强大意志克服了药效,虽然该死但也不得不让人佩服。”
他立即嘱咐瑰娘,“师傅突发急症,劳驾前辈速速请大夫到她的房间,我先为她调息,稳住心脉。”顿了顿,“多事之秋,兹事体大,请前辈切勿声张,不要再让第三个人知道。”
瑰娘知道他的意思,看鄢莳一动不动的背影似乎确实不妙,她知晓厉害,立即又跑了出去。
“师傅。”小武握紧了她的手,将内力渡至她体内,助她抵挡毒血扩散,“你不要有事。”
三更鼓响,鄢莳的小楼中依旧灯火明亮。小武坐在她的床边目不转睛,生怕一个转眼会发生什么不测。师傅所中之毒世所罕见,瑰娘请来的数名熙梁名医都无计可施,无奈之下,他当机立断,拿出日轮令请瑰娘前往太医院请太医前来。
师傅察觉中毒之后自断神识,为了不让毒液扩散得太快而陷入昏迷,但这样下去也不会是办法。五卫长已死,四卫长带着人去他的住所搜查证据,现下还找不到一丝关于用毒的线索。
小武不停默念口诀让自己冷静,师傅突然昏迷,他不能六神无主慌不择路,否则偌大的鸩羽卫必然会一夕之间发生混乱,他亦想向师傅证明自己已经可以独当一面。多年来与她并肩驰骋的梦想,今日可算能一窥门道。他要冷静,他不会让师傅失望的。
门外传来数道凌乱的脚步声,小武有些不悦,他明明已交代瑰娘切莫声张,为何还带了这么多人过来。
有人一把推开房门,夜风侵袭,他还未来得及从床边起身就被来人推到了一旁,“陛下?”他有些惊讶,没想到竟然的陛下亲自带了太医过来。
皇帝并没有看小武,只是坐到鄢莳的床边掀开她的衣袖,那白玉的手臂已经全部蔓延毒液变成黑色,狰狞可怖。他二话不说,点了鄢莳几处大穴,转头对屏风外待命的太医说:“不必看了,是西域的食蝎蛇毒,朕有一个药方可解此毒,你速速去配。”
小武还没有反应过皇帝如何对这种毒如此了解,就见那人又像风一样带着太医和瑰娘离开。他替师傅拉好衣袖,又掖上被子,凝视她安静的素颜,心里有几分叹息,不知道为何,他看到陛下亲自漏夜前来,就突然莫名地安心——师傅不会有事的,因为他来了。
皇帝再回来时,只有他自己一人。小武这次终于想起礼数,对他参拜:“微臣鸩羽卫参事武洛脂,拜见皇帝陛下。”他准备下跪,被皇帝挥挥衣袖阻止,“朕记得你,不必多礼。”皇帝眼神狠辣,“告诉朕,她这是怎么回事。”
小武将前因后果尽数禀报,皇帝身上的气息越来越冷,怒意在平静海面之下翻滚汹涌,随时可爆发翻覆天地,末了,他犹疑着,又问了一句:“陛下,微臣斗胆想请问陛下,师傅伤的是左手,右手腕上的淤青又是从何而来?”
皇帝的眼神犀利,目光像有千军万马将小武上上下下剐了一遍,冷声说道:“今日她拦着朕不让去救冥河使者。”
“师傅也是为您着想……”
“人人都用这番说辞对朕指手画脚,她明知唯独是她不行。”皇帝道,“她知道朕绝不是见死不救之人。”
小武欲言又止,此时太医请进,将调制好的拔毒膏送至。皇帝亲自接过,让小武也到屏风外等着,他亲自给鄢莳上药。
“还缺一点。”说罢,他似乎早就知道一样,从鄢莳的枕下抽出她一直放在床头的短匕,划向自己的手臂,所有人都来不及阻止就看他见自己的血融进拔毒膏中,再给她上药。
“当年也这样救我,如今算还清。”也不知对谁说,小武听到皇帝喃喃自语。
上药结束之后,太医和瑰娘都退下,唯独小武还留在屋里,“请陛下恩准,微臣想守在师傅身边。”
皇帝不置可否,只是道:“还有两个时辰,天亮之后朕要像没事人一样照常去早朝,一旦朕离开,直到她醒来,不会再来看她。”他突然问,“你的剑还在不在。”
小武按到腰侧:“陛下赐剑要微臣保护师傅,微臣日夜谨记。”
“你要照顾好她。”那声音突然疲惫下去,似乎是看到突然倒下的鄢莳,铁血一生的皇帝徒生了一些悲感,“朕很久没见过她这样乖顺不设防的模样。”
“陛下……”小武道。自打他第一次见师傅,她就从未有过如此易碎软弱的模样,像个不设防的婴孩,睡得安然童真。
突然,小武是想到什么,咬咬牙,终于把埋在心底的话说出口:“微臣恳请陛下,以后对师傅还是……还是再好一点吧……她常常独自一人抑郁不乐。”他咽下口水,硬着头皮说下去,“若是两个人在一起相看两厌,还是相忘于江湖会好些。”
有衣物窸窣声,皇帝走出屏风,走到小武面前,这个年轻人埋着脑袋不敢看他,但能冒天下之大不韪说出这番话,一是他有胆量,二是他真心对鄢莳。一时间,他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愤怒。
皇帝叹道:“你觉得是朕困住了她?”
小武抬头:“是。”
“朕给她最多的就是自由,朕从未将她困囿。”
“可是师傅她不就是……”
“年轻人啊……”皇帝似笑非笑,难得的好脾气,“你涉世未深,不懂人心,更不懂女人心。岂不知对她而言,除了那些情爱羁绊,她也是有自己的志向的人。”
“志向?”小武不解,在记忆中,师傅和那些血气方刚、心怀天下的武将文臣完全不沾边,她总是淡淡地、安静地,没人时喜欢自己跟自己下棋。
“怎么?她没有跟你说过从前的事情么?”陛下来了兴致。
“师傅她,她极少会说起往事。”小武低声回应。
陛下闻言倒是笑得很趣味,“那真是可惜了,她不说朕说。”随即坐到师傅常坐的位子对面,拿茶水润润喉,敲敲脑袋娓娓道来,“说起来,你可知道她的出身?”
“是哀野鄢氏。”
“对啊,从她的曾祖父起,鄢氏在朝中人才辈出,几代经营已然成为殷朝的门阀高第,不过如果你认为她是凭家世成为鸩羽卫首领那可就大错特错。”陛下神秘地笑笑,“在先帝朝之前,鸩羽卫一直是由胧原张氏世袭罔替,就是那个唐征七年之变的张贵妃母族。”
“这……”
“张氏势大,先帝为了制衡张氏,偏偏将鸩羽卫首领的位置交给了鄢莳的父亲鄢昆。两族相持多年,一直维系着微妙的平衡,直到,他的大女儿鄢苒诞生。”
这位就是传说中陛下念念不忘的原配妻子,死在了唐征七年之变的离乱中。
说到这儿时,陛下的眼神突然变得亲和柔软,他凝视着虚空某处,似乎是在缅怀什么美好的时光:“世上没有人会不喜欢她,她是鄢昆掌上明珠,被整个鄢家捧着长大。可是,一个金枝玉叶的小姐是无法接任鸩羽卫重任的,所以鄢昆希望他的第二个孩子是个男孩。后来事与愿违,你师傅出生了,不但如此,她的母亲也寤生去世。”
陛下揉揉眉心,语气沉重:“鄢昆对她的诞生很是失望,明明都是他的骨肉,却有亲疏,待她冷淡。你师傅懂事之后,知道自己失爱于父的原因,也憋着一口气要证明给她父亲看,扮作男孩子,处处争强好胜,不做闺阁绣娘,偏做巾帼丈夫。”
“最后,她年纪轻轻就如愿以偿成为鸩羽卫副首领,不是靠她的父亲,而是靠她自己,朕那时候也觉得很惊讶,没想到她能做到这个地步。”皇帝看向小武,苦笑一声,“别看你师傅现在这副模样,济世护民,匡扶正道,她的意志比朕坚定得多……反倒是朕自己,一直得过且过,随波逐流,都是被人推着往前走……”
“陛下……”小武一时哽咽不知该说什么。他深深明白这二人羁绊深厚,绝不是一人一言、一朝一夕可以厘得清,他也知道自己无论如何努力,一旦陛下出现,他对于师傅来说也只是一个“外人”,有些难过,也有不甘,但更多的是无可奈何。
“天亮了,朕要走了。”皇帝甩甩衣袖霍然站起,小武下意识地跪送,他看到那双步云靴站在自己面前,这个高大的男人眼中有太多复杂的情感,最后只成了一声叹息,“你好好照顾她,按时用药,朕等着她来务本堂复命。”
“恭送陛下。”小武朗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