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星河影动:第18章 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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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摇晃

鄢莳从睡梦中悸醒,她缓慢坐起身子点燃烛台,老仆妇察觉动静也端着香炉走进卧室。

香气袅袅,凝神静心。她长长地吁出一口浊气,搵去额上的细汗,静静看那线烟盘旋上升,消失不见。

“这味道很好。”她低声说。

“这是湘王殿下差人送来的,说对安神助眠很好。”老仆妇急忙解释,“老奴自知不该私收外臣礼品,可是那人说此物已禀明陛下,得到陛下首肯才送来的。”

“……随他去。”

老仆妇送上温水,又道:您时常惊梦,可否还是请御医前来看看。”

“不必,不是梦,而是回忆。”她有些惘然地虚空凝视一处,“如果是梦到还好,真正发生过的那些事情都比梦境冷酷。”

“首领……”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突然想起瑚都死的时候。”她看向老仆妇,一双眼睛恢复平日犀利,在观察她的反应,“瑚都来自小殷国,母国偏远积弱,他在熙梁一众贵族公子中是真的没有一点儿地位的。”鄢莳慢慢团坐起,环抱双膝,开始说起很久前的故事,“就是这样的他,明明可以在祸乱之中带着自己的军队全身而退,却为了救我们而搭上性命,他本可以活的,如果他还活着,现在应该是小殷国的国君了吧。”

瑚都已经死去十六年,就连珊难都也魂归故里。本该随着时间淡忘的一切不知道为什么依旧常常浮现在眼前,搅扰得她日夜难安。

“他都走到了下南湾,离回家只有一步之遥,他在熙梁时候明明日思夜想都是家乡。”她说这些时,语气虽然平静如常,可任何人都能听出她压抑在平静背后的扼腕痛心,静水流深,“听说我们被围在猿愁涧,他又带着他的士兵折返,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将我们救了出来。”

“我们以为万事诸定,却从来没想过他会在回熙梁的路上被刺杀……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下着雨,瓢泼大雨,军中缺医少药,烁之就骑着他的马,将奄奄一息的瑚都绑在身后,我骑着另一匹马追着他们,一路赶回熙梁。”

“那时候熙梁城刚刚回到我们手中,就想着,熙梁什么都有,有名医,有灵药,只要回到熙梁瑚都就能活,所以我们三人两骑把自己的辎重大军丢在身后,疯了一样不管不顾先跑进熙梁城。”

鄢莳抱膝,将脑袋放到膝窝间,侧头看向老仆妇,笑得意味深长,“后面的事情,你也都知道了。”

老仆妇急忙跪地,“老奴不知首领此话何意。”

“今夜我的话不是说与你听的。”她依旧在笑,不愠不恼,“说与你听,便是说与他听。”

“……”

“事到如今,瑚都的事情我不怪他,但这次他若是还像从前那样袖手旁观……”

老仆妇斩钉截铁:“首领放心,他绝不会!”

鄢莳不置可否,只是侧头看那烟线氤氲,“你退下吧。”

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将他们仨人从头到尾浇了个通透。瑚都躺在殷炎膝上,若不是脸色太过苍白,那神情就好似睡着了一般。他们见过那么多死人,可唯独瑚都的,瑚都的太过安详以至于他们都以为他不过是像在学宫一样装睡不醒。瑚都最爱睡觉了,读书时总坐着最后一排呼呼大睡,口水流出也不知道。大家就爱戏弄他,只有鄢苒和殷炎会在天冷时给他披上外衣,在下课时叫醒他同去吃饭,那时候鄢莳就站在廊外,看他们三人有说有笑地走出学堂……

殷炎撑起披风替瑚都遮挡这铺天盖地的倾盆大雨,她坐在殷炎身边,将头疲惫地倚靠到他肩上。他们四目都在凝视瑚都,静静地看他在雨中变凉,变安静。太过安静了,嘈杂的雨声竟然半点也听不见,她开始还能听到瑚都微弱的呼吸声,到最后只剩身边殷炎沉重若擂鼓的心跳。她那时候还说:“烁之,我听不到瑚都的声音了。”

他们三人静坐在十五王院门口高高的石阶上,两侧的石狮歪着眼儿似乎都在发出嘲笑声。他们默默地坐到夜幕降临,直到大雨停止,身后那紧闭的大门就像这铁青的天空一样压覆着他们,这门仿佛永远叩不开,像生铁铸成,浇透了水就比岩石还坚硬。

她侧眼,看到殷炎眸中透骨的恨意,令她心惊胆寒。

这件事过去很久以后,有人同她说那一天殷燧就在门的另一侧,他也被那场大雨浇了个通透,他跪在雨中恳求他的母妃打开门救他的朋友,但那扇门始终纹丝不动。唐征七年之变,殷燧因着母妃乃张贵妃族人才得以保全,为了苟活,他母妃命人封闭十五王院三年,在乱世中对外界发生的一切始终不闻不问,作壁上观,明哲保身。直到殷炎登基,那封闭数年的王府大门才缓缓打开,据说已经锈得连钥匙都无法插入锁孔。

正因如此,殷炎才始终不待见殷燧,虽封为湘王,但一直心怀忌惮,那杯毒酒,是殷燧孤注一掷的最后一招。

无解啊无解,命运多舛,为何总是出些无解难题。

她难以入睡,索性披衣起身,推开房门,冷月清辉,院子中寂静幽然,她一人孑立当中,一时间仿佛天地之大独剩她只身。她持一盏烛台在院中逐月信步,不知不觉发现深夜里还有一盏灯不曾熄灭,正是小武的房间。

小武正在厘清白日查到的线索,思绪万千,正苦恼之际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三声轻缓的敲门声,旋即一个意料之外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是我。”

一直以来只有他拜见师傅,师傅来他的寝屋次数屈指可数。他羞红了脸,应了声:“师傅请稍等。”立马弹起来四处收拾屋里乱糟糟的东西。

片刻之后,小武抚去额头微汗,喘匀了气息去开门——他使劲揉揉眼睛,差些以为是神仙下凡——院中皎月清朗,一道绮丽身影肃立当中,抬头赏月,身披白衣,乌发如瀑,月华清辉洒落眉目,清冷出尘不似凡世俗人。师傅秉烛而立,蓦然回首,对上小武看呆了的眼神。

她突然伸出手指向漆黑夜穹,水袖滑落,露出一截如玉如冰的手臂,手指纤细修长,虚虚指着那天空中明灭闪烁的星星,“这天幕的星星蕴藏着凡界兴衰枯荣的秘密,每一颗星星对应着凡界一人,星轨所指,便是那人命运所向。可惜,前人穷经皓首终不能一窥星轨奥秘。”她轻轻开口,语似叹息,“也不知哪颗是你的星星,哪颗又是我的……”

小武几步跑到院子,站在师傅面前,目光灼灼:“我不想知道。”他笃定道,“师傅知道我来自北方,那里终年大雪,能看见星星的夜晚屈指可数,北方人不信星命,他们只相信自己。”那双年轻的眼睛燃烧着小火苗,噗噗不会熄灭。

就像,就像我相信十年前我一定会追上您的脚步,能与您比肩,能替您分忧。

鄢莳显然被他的话怔住了,好一会儿才转惊为喜,微笑地拍拍他肩膀,“早些休息吧,这两日你做得不错,明日就是枕江池比武,好好准备。”

小武不肯回去,反而接过了她手中的烛台:“徒儿先送您回去。”他突然想起卫中最近有些窃窃私语,说师傅休息的时间越来越少,脸色也越来越差,虽身体不见抱恙问药,可这样熬下去定然会出问题的。

虽然无论旁人说什么,只要她不肯就不会从善如流,但总不能真的就看她这样不管不顾地耗下去。唉,真希望陛下也能体恤一下臣子的辛劳。小武心想。

“脸色这么差,昨夜没睡?”枕江池画舸上,皇帝还未入座,路过她时突然低声问了一句。

鄢莳摇摇头,沉默不语。

“你不要太紧张了,有朕在。”他叹了口气,伸手捏了捏她的肩膀,瘦骨伶仃,甚至还硌手。

由于时间仓促,工部的匠人无法及时在枕江池畔建造出观礼台,于是他们灵机一动,调来游湖画舸停靠岸边供皇帝使用,又在画舸外两岸设置座次给文武百官,这才堪堪赶上工期,好让满朝文武共同欣赏这一场水中比试。为了这次比试,鸩羽卫也是忙翻了天,布防巡查日夜不敢松懈,一卫长已经熬红了双眼,真怕他会站着岗哨就掉进水里。

幸好今日鄢莳也在,凡事她还能兜底。平日这些热闹的活动她安排布置好任务之后一般是不会再出现的,不知为何,她今日居然也出现在皇帝身边,而且不是以护卫的身份,是以随驾臣子的身份陪皇帝上画舸。今日能上画舸随驾的,除了那些倚重的老臣,便是湘王、小殷国使臣一行和她。

“怎么,”皇帝环顾一周,问道,“不见冥河使臣?”

另外一名使臣上前行礼,回答道:“回陛下,冥河大人说她特地准备了一个节目,今日不上画舸。”

“哦?”皇帝扬眉微笑,颇有几分期待,“如此这般,比试就开始吧。”

说罢,一卫长敲响画舸上悬挂的铜锣,一道水柱从枕江池中应声升起,轰然炸裂,三个身着水靠的人影一跃而出水面。他们是小殷国的水师精英,深谙水性,一入水就敏捷如游鱼,传闻他们修习一种采珠秘术,在水中闭气时间是常人的三五倍,水下也能如履平地。

这厢出场完毕,那边殷朝的三名健将亦划着一叶扁舟悠悠靠近,殷朝尚黑,三人身着黑衣,一个接一个跳跃入水中,灵巧擅泳也不输小殷国三人。

双方人马比试的是水中功夫,抢夺一颗龙珠。六人时而跃出水面,炸开朵朵水花,时而潜入碧潭,静默潜伏无声,战况焦灼,不相上下,惹得岸上观众不断鼓掌叫好,大呼过瘾。

那厢正趋白热化,这厢却是冷如冰窖。

京兆府内,值班的领班愁眉苦脸,闷闷不乐。今日枕江池比武,全城的百姓都可以到外围观看,另一名领班今日早早交了差事带自己的妻儿去凑热闹了,偌大的府里独留他和几名小卒看守,换谁谁不郁闷?府尹大人陪伴圣驾也去了枕江池,上司不在,他们行事多少有些无拘无束,有两个小卒偷偷带了酒进来喝他也视而不见,心想反正上头也没人会过来,就放纵一日又如何。

正想着,门房有人通禀,顺便带来来访者名刺,他接过一看,身子一个趔趄,名刺在他手上弹跳数下,终于还是没抓稳。这群煞神怎么会挑今天来京兆府?他心里毛得慌,隐隐约约感觉有大事即将要发生。

门房还在等他发话,见领班瞳孔紧缩,狠狠给他后脑勺来了一掌,怒骂道:“不长眼的东西,还不快点把大人请进来!”

那名刺被领班小心翼翼捡起,仔细吹干净上边的灰尘,又揪过自己的衣角擦拭几次,直到崭新如初他才长长吁口气。名刺是普通的桐木,图案简单,一面用古篆写了一个“令”字,一面用寥寥几笔写意画了一只展翅飞翔的鸟——这正是大名鼎鼎鸩羽卫的令牌。这些个来去无踪的刺客,杀人如麻的刽子手,皇权背后的幽灵他们为何会在现在出现?

领班越想心越慌,浑身的冷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阁下不必紧张,我今日前来其实是想找一个人。”小武从怀里掏出一副画像,画像上人国脸胆鼻,左边眉目明显地断成两截,“他姓何,乃是贵府治下一名武侯,昨日我前往他的驻所寻他,发现此人已经消失。”他眼睛锐了锐,刺得领班一激灵,“‘消失’的意思是,无缘无故地就查无此人了。”

府里管理的武侯不说一万也有八千,散布整个王畿负责乡坊治安,要想从中查出某一人不啻于大海捞针。领班额头的汗擦了又擦,勉勉强强憋出一句:“大人稍坐,小的即刻调集人手去档案库查此人名牒。”

小武摇摇头,将画像递给他:“先劳驾府里的人都看看,认不认识此人,我时间有限,查阅名牒确实不够。”

领班那厢正同部下交代任务,突然外边又风风火火跑进一个门房,见小武安坐一侧,他先向小武行礼,又去同他的长官请示。领班不耐烦地推开他,叱道:“没见我这边正忙着?那人来领什么罪犯?手续齐全吗?”

门房连连点头。

“既然手续齐全便按照规矩办,莫要再来烦我。”说罢,门房连连应和,倒退走出房间,生怕又触长官的神经。

双方已战至尾声,两队人马都铆足了劲拚尽最后一鼓作气去拿下龙珠,夺得头筹。只见小殷国武士从水中一跃而起,一记倒挂金钩将龙珠踢至半空,殷朝的黑衣武士也不甘示弱,借助同伴的助力凌空跃起,也伸手欲夺龙珠。双方都将在半空触到龙珠那一瞬,龙珠突然绽放出一道光芒,砰然炸裂,散落满天金花纷纷扬扬从半空飞舞盘旋而下。双方猝不及防,一齐跌落入水。

看台上顿时骚乱起来,龙珠爆炸,这不是事先准备的节目。一卫长和鄢莳都来到了皇帝身边,密切关注池上动静。

金花飞舞,一道悠扬琴声从远处传来。

众人随声音探望过去,发现远处慢悠悠划来一艘鲜花装饰的小舟,舟中女子手挽竖琴,一袭金色长裙,脸上半遮面纱,肤色如蜜,长发如海藻,热烈明媚,倾国倾城,正是冥河。只见她信手徐弹竖琴,小舟穿过飞舞的金花,眼波秋水,如一朵盛世金莲在这池中徐徐绽放,美得不可方物。

“好!”皇帝率先拍手叫好,侧头看向鄢莳,笑道:“鄢卿你看她,比咱们中原女子更奔放热烈,这是异域之美。”

又向湘王揶揄道:“湘王,辜负此等美人意,你后悔否?”

湘王苦笑着摇头,边摇头边低声暗咳。

小舟缓缓驶至画舫前,冥河的竖琴停奏,款款走到船尖,朝皇帝施施然行礼,道:“小殷国使臣冥河,特向殷朝皇帝陛下献上我国船歌。”据说,小殷国出海的船只上都会有一名歌者,他们随身携带着竖琴,每日都会在太阳东升和西落时弹奏,一是慰藉水手们思乡的情绪,二是安抚神秘的海妖,保佑他们此行顺遂。

皇帝赞许道:“使者有心了。”

正在此时,周围看台上数道黑影掠过,就在冥河准备登上画舫之时,寒芒乍现,三名黑衣刺客高举手中短剑就要同时刺向她。说时迟那时快,不知谁扯着嗓子大喊一声“有刺客!”侍卫齐拔剑上前,将皇帝和亲贵们护在身后,却独独漏了那还在小舟上的冥河。

皇帝推开一卫长,喊道:“快!她落水了!快救她!”

话音方落,身侧有人急急奔至,拨开侍卫一跃入水,水波荡漾,涟漪泛开,水面上只剩一件华丽昂贵的锦绣外袍,“湘王殿下!”有人惊呼,他竟然第一个跳进水里去救冥河?他不是才拒绝了她么。

侍卫们已经在追击那三名黑衣刺客,此时他们正在画舫上方缠斗。一卫长劝说皇帝立即起驾回宫,外边的文武百官也已经乱作一团,各自逃命而去,也有几个为表忠心的跑到画舫外,磕头求皇帝赶紧离开。

鄢莳的手腕被皇帝攥得青紫,他全然不顾旁人的规劝,直直逼视着她:“这不是你安排的吧?”

她露出诧异的眼神,旋即明了些什么,冷声道:“臣绝无拿陛下安危做局的胆子,陛下快些回宫吧,此处有臣在。”

皇帝亦是咬牙切齿,“你最好保佑冥河使者和湘王平安无事,否则……”

说罢,他狠狠甩开鄢莳手腕,由一卫长前方开路甩袖而去。鄢莳站在原地揉揉自己隐隐发痛的手腕,看向他离开的方向,目光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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