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星河影动:第13章 丹红酒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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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丹红酒楼

人说熙梁有十绝,醉绝丹红酒,南来北往的商贾旅客,久别归乡的游子,亦或是从未离开过家乡的人,只要有闲钱都愿意到丹红酒楼沽一壶窖藏的丹红酒。丹红酒并不名贵,用每年的桂花酿制,酒有桂花香,便宜、醇美、上头,这也是能在市井流传出好名声的原因。不比宫里的琼浆玉液,湘王久离故乡,再喝起丹红酒时,眼泪差些要从眼角落下。

他坐在丹红酒家二楼一处雅座,此座临街,可看到下边熙熙攘攘的市井繁华,今日还能看到小殷国使臣从此地经过的盛况。曾几何时,这里是他惯坐的地方,如今故地重游,丹红酒楼的掌柜已然换人,熟面孔一个都没有了。

心中抑郁,他又忍不住多饮几杯。

“小时你最爱同我来此处喝丹红酒,如今确是滴酒不沾了。怎么,如今连我不能让你破例?”他喝尽,把玩手中瓷杯,微笑地看着对面的人。

对面是一位面容素净的白衣公子,在熙梁,女子穿着男装并不稀奇,只是即使自己同湘王一样男装,到底还是被他艳压了过去。这酒楼的老板娘,已经数次找各种借口过来偷瞧湘王,那样一副俊美无俦的容貌,是哪个女子都无法忽视的。

只有鄢莳并没有太多的表情,“殿下说笑了,鸩羽卫有禁酒令,臣只要还在卫中供职便不可饮酒。”

“那你还说请我喝酒,敢情真是只有我喝。”殷燧不满地嘀咕道。

鄢莳支颐侧目,静静凝视殷燧自斟自酌,或许是他与伶人玩耍久了,举手投足间都有一股媚态。想起从前他是最憎恨自己过于女相的容貌的,还自己打造过一个唬人的黄金虎头面具,外出时总带面具示人,想让大家记住他刚毅的模样。

他变了很多。

酒快喝完,他将酒壶往下抖落最后几滴,放下酒杯正色道:“再喝下去我就要醉了,你还是在此之前把话说完,让我安安心心痛痛快快醉一场。”

鄢莳失笑:“这么着急,我可是想等你醉了再同你说,这样才好诓骗你。”

他似怒非怒地抛来一个眼刀:“你诓骗我还少吗。”

学宫时候,和鄢莳亲厚的人并不是殷炎,而是他。殷炎一直与阿姊鄢苒亲近,鄢莳却生性古怪,独来独往,殷燧在学宫里辈分最高,是大家的小叔叔,所以孩子们不愿与他来往,于是两个最孤独的人慢慢相识。说起来,他第一次喝酒,就是被鄢莳诓骗来这里喝的丹红酒。

曾经亲近的二人越走越远,曾经不相往来的二人现在却难舍难分。有时候命运就是这般捉弄。

“我想请殿下,将湘地的几名得力部下召来熙梁。”她递出一张字条,殷燧轻瞟一眼,旋即揉碎了泡进最后一杯酒里,一饮而尽。

“好。”他说。

鄢莳有些讶异,“不问原因?”

“你知道的,”他突然歪头望着她笑笑,笑意温柔,如晚春暖风,吹拂百花开,“你的话我都听。”

那张倾国倾城的脸让鄢莳有片刻的恍惚失神,这种感觉让她心慌,越美的东西越易碎。他久病缠身,脸色苍白清矍到这样自己也熟视无睹,回想起曾经的过往,鄢莳心里未免有些心酸。

“耀之,”她沉默半响,终于决定开口,“那时候的事……”

话未说完,就听闻酒楼外的道路上锣鼓喧天,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原是小殷国使臣一行路过了。殷燧兴致勃勃,探出身子趴到栏杆上看下边的热闹,笑意盎然。

“阿莳你看,他们的使臣居然是名女子!”他指着队伍中央一名头戴珍珠冠,身着异域服饰的漂亮女子大声招呼,“她也在看我,嚯,长得还挺漂亮!”他冲下边招手。

鄢莳瞟了一眼下边,道:“她是小殷国新晋的外务大臣,扎苏尔家的大女儿,冥河。”

“扎苏尔?航海家族扎苏尔?”殷燧回身倚靠在栏杆边上,慵懒随性,“那可真是来头不小呢。”

使臣团渐渐走远,这条长街又恢复往日的宁静,正午日光恰好,烘烤在人身上暖融融地犯困,本来鄢莳应该告辞离开的,不知为何,她突然不愿意走。她不走眼前的人是不会先离开的,她瞧那张天妒人怨的脸,一向古井无波的心也不免生起几分柔软。

“我打回来以后你就一直躲着我,都没时间好好叙叙旧,”殷燧又要了一壶酒,从那抛媚眼的老板娘舍予了一个浅淡的微笑,老板娘如获至宝,心满意足地下去,“这些年他待你好不好?”

这个“他”不用问,就是殷炎。殷燧在湘地,可以知道鄢莳在熙梁的情况,但他的爪牙并没能靠近殷炎的身边,他心里也知道,鄢莳可以默许他打探自己的消息,但不能容许他做出有损皇帝的事情。这么多年,鄢莳还是这样义无反顾地在保护她的皇帝陛下。

鄢莳沉默了,没有回答。她不是不愿意回答,而是回答不上来。“好不好”?怎样算好呢,嘘寒问暖,和气礼待?怎样又算不好,挖苦讽刺,愤怒责罚?

她只好回答:“他待我,亦如我待他,是真心对待。”

该喜则喜,该怒则怒,他们二人对彼此都显露着最真实的内心情绪,没有顾忌和担忧,就像知道对方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自己那样去尽情肆意地互相伤害,当然也曾有过欢喜和顾惜,也不知道这算好还是不好。鄢莳不免苦笑。

“还以为你会嫁给他的。”殷燧好像是喝醉了,苍白秀丽的脸颊染上晚霞似的酡红,眼睛迷离,凄迷似下起雨,说话也没了遮拦,“看到你没有嫁,我好高兴。”

“你醉了。”鄢莳想伸手去抢下他的酒杯,没想到他的劲儿还不小,几个来回都没能拿下。他继续说道:“当年你姐姐做他的王妃,与他合八字订鸳盟的人是鄢苒不是你,他的元后是她不是你,他心里念念不忘的发妻也不是你!我不明白,桩桩件件你都是局外人,为何最后被困囿在局中的却是你!”语气开始激烈,显然是酒气上头,已经口不择言。

幸好这里雅座已经被他事先都包了下来,整个二楼如今空无一人。

鄢莳脸色铁青,难看得很厉害。

“他不爱你,阿莳,不要被那些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日子给骗了,他只是没得选择而已。你该为自己活着,该让自己开心。”她看到殷燧眼角流出一滴清泪,美人一泣,梨花带雨。

“我没有勉强自己。”她冷声道。

殷燧突然侧目望向她,眼睛红成桃花的颜色,顾盼流转,水波荡漾,“身为朋友,我希望你过得好。他不是我的朋友,只有你是。”

鄢莳微愠的表情突然被这句话击溃,她的眼神软了下来,伸手去拿过殷燧的酒壶,这次他没有拒绝,“我何尝不也是希望你能好好的呢。”

十三年前的往事依旧历历在目,她知道那是他拚出性命的豪赌,不成功便成仁,而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默默地坐在远处目睹一切发生,指甲将掌心攥出了血。无力也无法改变的事,她不喜欢这种事情,可却总是让她遇见。

十三年前,乾世二年的元日,殷炎登基的第二个年头,国家尚百废待兴,殷炎下令夜宴一切从简,于是那个晚上的夜宴只筵请了经历战乱幸存下来的一些殷氏族人,拢共不过二十来人。曾经枝繁叶茂的殷氏皇族,如今找遍整个熙梁也只剩下这二十来人,皇帝看座下稀寥不免唏嘘,一整夜都在闷闷不乐地喝酒。

鄢莳是在场唯一一个不姓殷却能入席的人,但也不奇怪,皇帝登基第二日就追封他尚未来得及过门的王妃鄢苒为元后,她算是皇帝的小姨子,也是皇亲。

推杯换盏,歌舞交替,夜宴的氛围确实一直热闹不起来,只因再场还有另一个人——湘王殷燧。在场的所有人里,除陛下外,他是唯一一个出自王室嫡系但能活下来的亲王,他的母妃是渭王之母张贵妃的同族,与渭王亲近,唐征七年之变中殷燧和母妃紧闭府门三年不开,硬生生是在渭王屠杀宗亲的血劫里保下他母子二人的命来。尽管如此,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当今陛下殷炎对这个小叔叔并不待见,二人有隙,成见颇深。

那时候鄢莳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能说。所以在那个深冬的夜晚,她亲眼看着殷燧喝下了那杯给殷炎的酒,看他七窍流血痉挛倒地,她站起来怒吼,指挥医官和侍卫,但耳鸣到已经听不清自己在说些什么。

七日后,殷燧化险为夷但身体一落千丈,他带着自己的母妃乞求回封地养病,远离熙梁的纷争阴谋。鄢莳亲自到熙梁城外送他,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折了一枝柳望他此行珍重,好去莫回头。

好去莫回头啊。鄢莳将那个投入死牢的女刺客带到影狱,告诉女刺客她清楚湘王这一招苦肉计,兵行险招,虽险他却赢了。那杯毒酒从一开始就是为湘王准备的,女刺客佯装用毒酒刺杀君王,殷燧故意喝下那杯不会丧命的毒酒。今日离开,他不再是不受陛下待见的小叔叔,而是陛下的救命恩人,这个女刺客如今是他用完即弃的弃子。女刺客是死士,什么也不会说,但鄢莳还是把人留在身边,就像是拿捏着湘王的一根细线。那个老仆妇……是鄢莳为数不多向殷炎隐瞒的事情之一。

因为她是真心希望殷燧好好的,好去莫回头。

殷燧捏了捏她的脸,醉眼迷离,露出的笑容也纯净无忧,他拉着鄢莳的手说:“发什么呆,喝醉的是我,又不是你。上次我喝醉还是在母妃过世的时候,不过不一样,那时我难过,今日我高兴!我给你唱一段,来……”说完,他拈起了兰花指,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出伶戏的步伐。

鄢莳赶忙将手抽出,走过去扶他住,“你喝醉了,我扶你回家。”

殷燧却突然疯了一样推开鄢莳的手,又像疯了一样将她的双手拉回握进掌心紧紧团在一起,他看向鄢莳,此时的目光冷静清澈,不见醉意,一字一句开口,认真笃定:“阿莳,如果哪天你想走,就来给我送一壶丹红酒,我会拼了命送你离开……就像……就像十三年前,你送我离开那样……”

你看啊,他什么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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