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星河影动:第12章 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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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收网

是梦境啊,他梦见自己身处一处无边无际的虚空之中,四周弥漫浓浓的白雾,他在白雾中漫无目的地行走,不知道自己走过多少年月,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细微的振翅声搅动宁静的空气,他看到一只白鸟的掠影穿越白雾向远处飞去,一刹那,不明所以,他下意识地往白鸟飞走的方向急急飞奔。

拨开重重迷雾,白鸟早已不见踪迹,奔跑的尽头,他看到一个白衣的背影。白衣黑发,熟悉又陌生。

“师傅!”他伸出手,骤然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如梦里一样的白衣,师傅秀丽恬静的面容出现在他的身边,目光清澈,平淡疏离。鄢莳替小武倒了水,又扶人坐起,将水给他喂下。

小武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卫里的房间,手脚都被厚厚的绷带包裹,浑身像被困进了茧房,动弹不得。

“我这是……怎么了……”他有些迟疑,爆炸发生后的事情他一概不知。

“傻小子命大,没让山石压死你,埋了三天硬生生捡回一条命。”一旁的瑰娘脱口而出,目光很是复杂。

“对,对了,这个。”小武脑袋还是有些疼,许多事情一时想不起,他只能把想到的事情先做了,“唉,我的衣服呢?师傅,我原本的衣服里有一面军旗,那是渭王的旗帜,我从洞里捡到的,里边的兵器很多都是军队制式,庞庄主果然有问题师傅。”

“庞云中已经死了。”鄢莳冷不丁开口,顿时让小武噎住了,脑袋还在发痛,一时间没有对这句话有所反应。

“你在休息几日,这件事你立了大功,我回去会替你像陛下表功的。”她突然站起来,似乎是不愿意多说,将一旁的药碗递给瑰娘,嘱咐她好生照顾小武。人还没有回神,她就干脆利落地推开房门,径直离开。

她走之后,瑰娘才长长吁出一口气,放下一直紧绷的心情,坐到他身边一口一口给他喂药,也不管他有没有来得及喝下去。

“吓死我了,这几天你让我一直提心吊胆的,吓死我了!”她加重了语气,“我想着,要是你不幸死了,首领不得扒了我的皮?如果你没死,她大概要扒了你的皮!现在看来,你我的皮都不用遭殃了。”

小武抬起包成棒槌的手,让瑰娘缓缓喂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肃目发问,一本正经。

小武发现的那个山洞,确实是庞庄主暗通渭王余党的据地,也许是害怕事情暴露,那些余孽在洞里引爆西域伏火雷想将他们杀人灭口顺带毁灭证据,幸好伏火雷珍贵难得,用量不多,小武才捡回一条命。而这一爆炸,一直埋伏在庄外的四卫察觉事情有变,直接硬闯云中庄,生擒庞云中。四卫围了山,后山逃出的几人里确实抓到了珊难世子的马夫、八国书社老板等人,而那庞云中在万悔堂由鄢莳亲自提审,他们二人说了什么不得而知,最后庞云中身死影狱。

“庞大小姐呢?她是与我在一处的,她……”小武终于想起了一件他醒来后就欲言又止的事,急忙发问。

“她?”瑰娘挑眉,表情很是玩味,“她可是个有趣女子。爆炸前你护她在身下,伤得并不重,我们将你们救出来后原本是放在庄子里医治,可第二日人就不见了,搜遍整个庄子也找不到那个小妮子。”

瑰娘继续说道:“庞云中勾结渭王余党,庄中参与此事之人皆已伏法,无干人等也被遣散,从此这江湖里再也没有云中庄和庞云中咯。”

她轻轻唱出声,曲调婉转悠扬:“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歌声悠扬婉转,哀伤遗憾。

再见到师傅时,是他终于解开自己身上的绷带,自己蹦跶去的。

她看到小武擅自过来似乎并不是很高兴,意示他就站在屏风外说话,不让他走近。

“你要来质问我什么。”她的影子投映到屏风上,侧颜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小武咬咬牙,还是把心里的疑惑说出口:“徒儿不敢‘质问’师傅,师傅一向算无遗策,谋定而后动,您让我前往云中庄时,是否就已经安排了四卫埋伏在外?还有那瑰娘,也是师傅事先安排好的?”

鄢莳沉默不语。

“徒儿一直以为自己身负师傅重托,片刻不敢懈怠,其实徒儿只是一个幌子是不是?无论是庞庄主还是庞小姐都被徒儿吸引了注意力,如此那瑰娘才能暗中行动摸清轻尘社所在是不是?”

“既然你都知道了,又何必多此一问。”她垂眸饮茶,语气平淡,似乎对小武激愤的心情并不在意。

“这些徒儿都不想问,徒儿只想问师傅,师傅是在山洞里特地寻到的徒儿,还是追缉人犯时意外发现的徒儿?”他咬紧牙,眼眶红了一圈,“徒儿到底,是您顺手救的,还是特地救的。”

这最后一问,是问三日前,也是问三年前。他从前不敢想不敢问的问题,在这几日休息中突然闹得自己异常难受,他必须问出来找一个答案。

“她救你,是她的私心。”

鄢莳沉默不语间,房间的暗处突然走出一个人。小武迅速将手摸到腰间,赧然发现自己的配剑已经不在身侧。

“谁!”他冷声发问。

不过鄢莳对这个人的出现不为所动,他应该是在小武之前就这这里的,一身黑袍,风帽将自己的面容都遮挡在阴影之下,身量高大挺拔,露出的手指上带着一枚碧玉戒指在微弱的烛光下依旧光彩夺目。

“不得无礼。”鄢莳放下茶杯,弹压下小武的剑拔弩张。

黑袍人“扑哧”一笑,慢慢走到鄢莳身后,手掌按到她的左肩上,轻声笑道:“真不错,当年的决定是正确的。”他转头面向小武,即使看不见他的目光,小武也感觉肩膀一重,似乎是某种无形的压力瞬间使他喘不过气来。

“年轻人,你的剑呢?”他轻笑着问,“朕赐予你一把好剑,你要拿它……”他指向鄢莳,“保护好你的师傅。”

朕?小武心中电光火石噼啪闪过,一瞬间灵台清明,迅速匍匐下跪,叫道:“参见陛下!”能深夜到访鸩羽卫而不惊动任何人的人,敢与师傅这般亲近的人,能让师傅有所顾忌的人,天下除他一人外不作他想!

皇帝没有理会小武,听到“咣当”一声,他似乎将随身携带的宝剑随手掷到鄢莳案前,“朕走了。”他回头看看鄢莳,忍不住又补充一句,“你这里的茶真难喝。”

小武看到一双黑色马靴从他身侧走过,行路无声,他第一次见陛下,震惊于他深厚的内力以及君王不怒自威的气场。不敢动弹又跪了半响,才听到师傅懒懒地在屏风那头唤他进来。

鄢莳将那把剑仔细系到小武腰上,又给他上了一杯茶。小武的嗓子早已烟熏火燎,急忙忙灌了一杯又续一杯。

“以后不要再如此冒失,”鄢莳叹道。

“我……对不起师傅,徒儿知错。”小武知道自己方才确实是冲动行事,有些惭愧。但他还是忍不住问陛下深夜来此的原因,在他的印象里,陛下是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神仙人物,怎会屈尊降贵深更半夜来这鸩羽卫呢。

“苗氏案、珊难世子案、云中庄案都可以结案了。”鄢莳道,她伸手止住小武欲争辩的话,“我知道你想说这些案子还有疑点,但后日小殷国使臣就来到熙梁,我们要给他们一个交代,就必须结案。”

“……师傅,徒儿还有一事。日前徒儿在云中庄时,听那小姐庞蛟说,出入轻尘社密室的,还有一名姓闻的人,应该是做文人打扮,徒儿怀疑他也与这件事有关系。”

“陛下已经下旨,捕获的轻尘社余孽及共犯皆于明日受绞刑,尸首悬挂城门十日示众。”

“这……”小武说不出话来。他知道这是做给小殷国看的,但就此草率断绝线索,未免会有后患。

鄢莳看他愁眉不展的模样突然放松了语气,道:“小殷国使臣还没有来,我给你的金乌令也还没有收回。”

小武眼前一亮,瞬间会意,站起身匆匆朝师傅拱手便跑着离开。

次日清晨,金色阳光重新照耀熙梁这座千年帝都时,惶惶数月的渭王余党一案已经有了告结。渭王余党自号“轻尘社”与云中庄庄主勾结,阴谋杀害珊难世子,并在城中散播谣言,如今这一批余孽共计四十八人皆在今日午时西市外处以绞刑,以止谣言,以震邪祟。由于庞云中经不住审讯已经身亡,他的遗体现在就被挂在西城门口,等着他的同伙们。

西城门下驶入一辆马车,车帘堪堪放下,掩盖住里边那素白秀丽的脸。鄢莳坐在马车中,摇摇晃晃往鸩羽卫所驶去,她是来送庞云中最后一程的。

若他还在影狱,只是一个化作白骨无人问津的结局,将他的尸首放在西城门,十日后还能有江湖侠义人士替他收尸归乡,这算是对他最后的情义了吧。鄢莳闭上眼,还能看到在影狱中她见到庞云中的场面。

陛下始终不愿意相信,也气恼自己擅作主张去调查云中庄,可是她何尝又愿意相信呢,曾经在西塞并肩作战的好友,一起走过腥风血雨的伙伴,也会有刀剑相向反戈一击的一日。看到鄢莳眼里的震惊和难过,庞云中得意地在影狱中哈哈大笑。

他说,自己当年相助他们只是因为渭王杀了太多的人,可在太平盛世的现在,他却不得不越来越认可渭王是对的——这天下,就该是所有人的天下,不属于哪一高门望族,不属于哪一王侯将相,而是属于每一个黎民黔首,这也是他数十年如一日资助素昧平生的江湖人的原因。所以当轻尘社的人找上他时,他才毫不犹豫答应提供庇护,他甚至毫不犹豫地同意他们的计划,因为他对陛下越来越失望。

唐征七年之变,旧贵族确实已经元气大伤,但如今陛下却是在培养新的门阀,与那个壁垒分明、暗无天日的旧时代一模一样!他语气愈发激烈,狂笑不止,愤恨地控诉。穷人依旧吃不饱饭,读不起书,功名科举慢慢成为富家子弟的游戏,流落街头的江湖侠士,横行乡里的恶霸盗贼,鱼肉百姓的贪官污吏,这些这些,依旧在腐蚀着这个国家。没有变,什么都没有变!他痛恨,厌恶,甚至开始后悔,若当初保住的是渭王该有多好,至少他雷霆手段,杀尽所有该杀之人!

听完这些,鄢莳只是在叹气,她凝视着庞云中,对这中年男人既同情又哀伤,她似乎想了很多话想同他辩驳,但也知道他早就走向偏执,多说无益,“一国之大,千里万民,纵有积弊,亦非朝夕可改。”她顿了顿,“烁之在努力。”

庞云中只是在笑,笑得喘不过气,看向她的目光清澈又癫狂。他抽出那条腰带——这么多年,殷炎赠与他的腰带一直都随身携带——“这个东西你们还认账吧,用这个,保我女儿一命,她娇生惯养,怕会吃些苦头……”

鄢莳点头叹道:“你还不算太疯。”

最后,庞云中狂笑气绝而亡。

那夜,殷炎亲自来到鸩羽卫质问她,她将庞云中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述予他,殷炎听完也是沉吟良久。他同鄢莳说,三哥或许是对的。

历朝历代,朝堂政局都是权贵者的游戏,无权无势的平民连命如草芥,生死都传不到朝堂上。唐征年末的渭王,血浸熙梁,那些盘踞王朝百年的贵族门阀一夕之间被他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清理得干干净净。渭王不择手段,就连他的母族张氏,他的兄弟姊妹亦痛下杀手,到后来,熙梁城中的贵族十户不存九,穿城而过的茶花川水三年犹殷红。

入夜,西市已经恢复平静,小武从天牢中出来,小有所获,但想着先同师傅报告,在鸩羽卫中等了半日依然不见师傅的身影。

务本堂,夜里漆黑阒静,没人点烛,没人敢点烛。

皇帝坐在阶上,手中把玩一个木头盒子,脸色铁青,內官们谁都不敢去触这个霉头。除了一人——鄢莳走过来,直接从他手里拿走那木头盒子,又点燃书案上的烛灯,将盒子放在灯下欣赏。这个盒子六面无痕,需要某些技巧和步骤才能打开,极为细致。

“巧夺天工。”她赞许道。

“这是他送给朕的礼物,朕十岁那年。”殷炎说道,“他认识了不少这些能人异士,每年兄弟姊妹们生辰,他的礼物都是最新奇最有趣的。”

“三哥认识的人多,三教九流。”鄢莳低声说,将盒子放在书案上。

她走到殷炎身前,拱手行礼,“陛下,明日小殷国使臣入朝,除此之外,臣还想借此契机做另一件事。”

“你想调查鸩羽卫奸细?”毕竟是并肩作战十数年的战友,他一下子就猜透了鄢莳的意思。

“是。”鄢莳点头,“臣想……”

微弱的烛光下,殷炎的表情有些难测,他并不赞同这个计划,但——他再了解不过鄢莳的性子,她已经计划好的事情,只有告知他做或者瞒着他做。终了,殷炎摆摆手,默许了这个计划,“不要搞得太难看。”他说。

小武左等右等,直到月上中天,才看到一袭白衣的师傅踱步回来。

他笑着迎上去,替她倒好热茶,又奉上热粥,喜笑颜开,态度之殷勤倒让老仆妇无事可做了。

“有收获?”鄢莳接过他的茶,又拿出一个茶包,“这是陛下赏赐的,下次一起尝尝。”

“是。”小武将天牢里的收获原原本本仔仔细细和盘托出,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那个名叫闻乡子的人,以教书先生或者读书人的身份游走在他们中间,恐怕就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鄢莳赞扬了几句,又让他继续暗中追查此人,几番打发走小武后,有些劳累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一双温暖苍老的手伸出来,替她揉按着穴位,手法精湛,力度适中。

“您累了。”老仆妇轻声叹息。

鄢莳闭上眼,语气平淡,似乎是在嘱托一件简单小事:“劳驾通传,明日请湘王殿下丹红酒楼一聚,同观小殷国使臣来朝盛况。”

“您,什么意思……”老仆妇的力度突然卸了。

她平静如故,“放心,你的来历连陛下都不知晓,我留你在身边,甚至让你执掌六卫,就是相信你不是个轻易背主的人。十三年,你该知道我的良苦用心。”

“首领……”老仆妇苍老的声音颤抖不止,替她按揉穴位的手也开始发抖。

鄢莳握上了她的手,“我一直在看着耀之,他也在通过你看着我。你很好,他是你的旧主你不背弃,你把我看做新主亦未曾出卖,没有让我失望。如今他回来,你也该有别的用处了,将你放在影狱那种地方实在大材小用。”

老仆妇抽出手,扑倒跪地,“您容老奴在身边十三年,隐而不发,就是为了今日?”

“是。”鄢莳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很快转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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