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变奏三:殊途同归
“这么简单一个实验,怎么可能次次都失败?”瓦伦汀没细听米迦语无伦次的唯心辩解,一页页翻看实验报告,试图直接从仪器原始数据中提取关键信息。
——简单?他居然说简单?
突然间,米迦怀念起自家导师在这种时候对他说过最多,也是他最乐意听到的那句话:我感觉你没完全理解,我再给你仔细讲一遍。
米迦在心底为自己打气:不行,要自信!做的没有问题,别忘了你是谁带出来的学生。
“我确定这不是我和娜奥米在操作上的问题,能试的方法都试过了,包括导师后续的优化方案,可尼古丁本底就是怎么也降不下来。”米迦凑近瓦伦汀低声道,“不如这样,我先回学院和艾德里安当面探讨一下,要不等改日他有空亲自来一趟研究院看看究竟什么问题也行,怎么样?”
“用不着那么麻烦。”
瓦伦汀起身将纸质报告扫描成PDF文件发送给克莱门特,并通过“缩放(Zoom)”开启视频会议解释情况。
听完米迦详细叙述,克莱门特从打印机中取出收到的实验原始数据报告,坐回办公桌前翻看,目光停滞在其中一页,又抖动文件翻回首页,自言自语道:“确实是一个简单实验,次次都做不出来不应该。”
米迦瞬间感觉自己被出卖了。
很快,电脑屏幕中又传来话音:“所有数据都正常,问题不出在操作仪器的人身上。”
米迦心底一暖,终于松一口气。
“你确定已经彻底排除系统中存在本底干扰的可能性了?”克莱门特问米迦。
“没错,我确定。”米迦回应。
克莱门特最后扫一眼数据与谱图,将报告轻放回桌面上,抵住下颚思忖片刻,抬眼目视瓦伦汀:“可能是你们整栋楼的通风系统有问题。”
要不是曾经与克莱门特待在同一栋楼的同一间办公室共事过,瓦伦汀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瓦伦汀心头一紧,皱眉问:“问题怎么会扯到那上面去?”
“尼古丁这一项数值太高,经比对不是样品本身含量,也不来自系统本底,应该属于环境本底干扰。”克莱门特收回视线,后靠到椅背,一副坐姿不大舒适的模样,“我怀疑是因为有人在楼层内吸烟,尼古丁进入通风系统,没被过滤完全,导致在整栋楼内流通,最终造成实验室内空气污染。”
“啊?真的假的?还能这样?”米迦听懵了,这思维得有多天马行空才联想得到?
“影响实验结果的因素有很多,我只觉得这个最有可能。”克莱门特语气冷淡,“之前我还在院里的时候,就存在过这类问题。”
瓦伦汀百口莫辩,无奈回应:“倘若有人违反室内禁烟规定,没去吸烟室,并且通风系统问题至今还未彻底解决的话,确实有这种可能。”
米迦一头雾水:“那这……该怎么避免空气中的污染物本底?”
“目前避免不了。”透过屏幕,克莱门特象征性看一眼瓦伦汀,对米迦说,“我暂时只能建议换地方重新开展这项实验。”
瓦伦汀叹气道:“之后我会安排人检查通风系统过滤装置。”
克莱门特点点头,若有所思问:“你办公室里有孕妇吗?”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瓦伦汀开始跟米迦一样感到疑惑,“有是有,一位临近预产期,一位刚怀上不久,怎么了?”
克莱门特端坐起身,注视两人:“虽然实验室内检测出的尼古丁浓度在纳克甚至皮克数量级,不至于对人体造成不良影响,但这是经过通风系统初步净化循环后,跨楼层进入实验室的残留量,我预估,长期内实际环境中这个含量在公共活动区域会更高,或许有实验室中检测出的上百万倍,更何况,烟草中的有害物质又不只尼古丁这一种,这也只是碰巧被米迦发现的情况——建议你有空请人专门检测一下。”
此刻,米迦内心油然而生一种类似侦探破案的快感。他很早就有感觉,尤其是在导师耐心与他沟通交流学术问题时,就发现艾德里安·克莱门特实际上是一位从不吝啬与人讲解思路与分享想法的天才——或许大多天才都令人琢磨不透,但在他眼中,真正的天才往往能将事情琢磨透彻,顺带也能让人透彻琢磨。
“可以让你那两位研究生来测。”瓦伦汀看了眼身旁的米迦。
“他们不懂室内空气质量检测正规操作,还是请相关领域有资质的第三方机构吧,或者我帮忙另外联系熟人也行。”克莱门特强调说,“倘若结果含量超出我估算的范围,有必要引起重视,建议提醒一下有孕妇的办公室。”
有一刹那,瓦伦汀恍然失神,仿佛回到了过去:眼前克莱门特严谨专注的模样,与记忆中那个一丝不苟的上司完全重叠。
瓦伦汀凑近屏幕,点头微笑:“好的,领导。”
当天下午,米迦从研究院背回实验项目所用物品回到学院,进入克莱门特办公室,担心询问导师:“娜奥米的实验没有影响,可我的实验怎么办,以后该在哪里继续进行下去?”
“大学的分析测试中心,它们今年年底新购入了一台先进仪器,全部为自动化在线操作,简化前期实验步骤,省去不少人力。”
见米迦欣喜得意,克莱门特补充说:“不过,在此之前,得学会操作最基础的手动法,懂得原理才会明确仪器具体每一步运转程序,出故障才能很快找准问题关键所在,并迅速解决。”
米迦还以为直接把待测样品交过去等测试结果就完事儿了,没想到还是得会自行操作。他这才意识到,或许这就是导师一开始让他使用研究院那台手动操作仪器的打算,先打基础再逐渐进阶。
“那以后谁来带我?”
“我亲自带你,会同时叫上娜奥米,大概一周时间,之后你们可以跟着博士研究生一起合作。”
米迦听后瞬间产生学习新技能的求知欲,接过克莱门特递来一本打印好的方法类文献,随手翻看,不料却被大片整页出现的繁琐公式整得眼花缭乱。
“一般仪器配套的分析软件不是能直接给出结果吗?怎么还需要这么多复杂公式?”
“这些公式没有看上去那么复杂。”克莱门特解释同时不忘安抚,“数据处理软件确实能直接给出大部分结果,但你必须理解背后的运算原理,得知道软件具体怎么算出来的,倘若有一天遇到一个无法给出结果的仪器,能够自己算出结果。仪器不是万能的,也总有失灵的时候,当下,即便是最先进的人工智能模型,不足以也不可能完全取代人类在高新技术中的逻辑思维方式,只能处理传统重复性计算。”
“明白了。”
克莱门特不忘叮嘱:“同时也要注意提前做好文献调研,积累到相应知识点,就不会一遍遍浪费时间与精力重复实验,提升效率。”
“放心吧,”米迦对未来充满信心,笑答,“这点我可是深有体会,有时候用实验一遍一遍来找规律,代价太大了,现有知识却能够使这一切事半功倍。”
克莱门特放下手中文件,看向米迦,“你下午没别的事了吗?”
米迦收敛笑意,每当听见导师这句问话,就会产生一种不好的预感。
“有空以学院名义写一封感谢信发给研究院那边。”说完,克莱门特回过头继续查看文档。
顿时,一阵强烈抗拒情绪夹杂着茫然无助朝米迦袭来,他艰难张口道:“我没写过,不知道怎么写。”
“去问下娜奥米。”
“就不能直接让她来写——”米迦抬眼轻瞥导师略显憔悴的面容,顿时心底五味杂陈,他耷拉下脑袋,轻声改口回应,“唉……好我知道了。”
一周过后,研究院各楼层的室内空气检测结果正式上报。果不其然,在办公区检查出尼古丁及某些有害挥发性有机物含量过高,部分区域甚至严重超标。
事后,米迦通过一位关系要好的助理研究员得知:当事人称实际上用不着专门请人进行检测,有好几名孕妇同事之前一直抱怨洗手间门口有烟味,甚至还在门外贴了警示语,可不论说几次都不管用,直到瓦伦汀拿着专业部门出具的检测报告,才引起上级重视,部分楼层办公室收到严厉批评,最后还请了工程师重新设置吸烟区排气通道,并要求定期检查。
瓦伦汀从桌面拾起一份克莱门特亲笔签名的报告原件,拇指摩挲字迹潦草雅致的笔锋,内心感慨万千。
——如果他当年选择继续留在研究院,该有多好。
良久,瓦伦汀放下报告,拨通一则电话。
“艾德里安,是我。关于每年由世界卫生组织联合多方机构的举办世界抗癌症日大型公益活动,今年我们院参与协办的这届在巴黎与日内瓦同时举办,你作为第一届专家顾问一定收到邀请了吧?”
克莱门特颔首回应:“双方都有邀请,暂时还没确定具体行程。”
“我也料你还没确定下来,日子确实还早,”瓦伦汀若有所思,“两边都会召开生物医药科技峰会,会后都会举办公益音乐会与慈善演出,依我看,你应该会去巴黎?”
“不一定,看会议具体主题,并且日内瓦UICC(国际抗癌联盟)总部那边多一场主题科技展。”
“那我现在将最新会议日程发给你,官网信息应该还没同步,具体了解下两边的会议安排也好提前决定行程。”
“谢了。”克莱门特礼貌回问道,“你怎么打算?”
瓦伦汀笑道:“当然是尽量跟你和代庞德一起。”
…………
世界抗癌日当天,在巴黎隆重举办的开幕式过后,巨型LED屏幕前循环播放着涵盖历届主题的摄影留念:“预防为主,科学治癌”、“关爱妇女,远离乳癌”、“今天的孩子,明天的世界”、“我爱我的无烟童年”、“关爱患者,共同抗癌”等等,今年的主题也不例外,从当下社会重视程度出发展开新角度。
下午,最后一场报告开始前,代庞德声称需要解放一下今日高强度运转的脑细胞,拉着克莱门特选择了一个专业性相对不那么强的官方科普会议,主题为“电子烟(电子尼古丁传送系统)行动呼吁”,期间还碰巧遇到了瓦伦汀。
演讲者通过基于两年一次的《世卫组织全球烟草流行报告》,指出儿童和青少年抽吸电子烟人数飙升,在许多国家使用率高于成人。电子烟供应商通过社交媒体和网红瞄准儿童,提供近两万种诱人口味,并使用卡通人物和时尚设计吸引年轻人。而后对比电子烟与传统卷烟的致瘾性及危险性程度,向群众科普戒烟对健康的益处,普及干预措施与相关管制政策。
代庞德听了个开头,便摸出手机开始与诸葛女士在社交软件上聊天。瓦伦汀边听边时不时与身旁人搭话。克莱门特从头到尾都听得十分认真。
傍晚峰会结束后,克莱门特一行人与他们的旧识不约而同离场,用完晚餐,又先后赶到维拉特公园附近的音乐厅。
还未进入音乐厅,克莱门特便在建筑外与奥格斯汀撞了个正着。
奥格斯汀拉下口罩,喘口气道:“这边还挺热闹,你也是来参加公益音乐会的?”
“是的,好巧。”
奥格斯汀换了身浅色兜帽卫衣,前卫的剪裁设计让他整个人都散发着时尚气息,与舞台上那个优雅的演奏家判若两人。
克莱门特疑惑:“所以,你这次是听众?还是演奏者?”
奥格斯汀笑着说:“我祖父泽维尔的慈善基金会每年也会举办类似慈善音乐会,通过现场演出、门票销售、捐赠等方式筹集善款,用于支持弱势群体的生活和教育,以及资助相关慈善项目。之前错过好几届,这一次他们有告知称会作为协办方参与世界癌症日公益活动,在其中帮了不少忙,挺值得支持,我不太想错过。”
克莱门特由此推断:看来他的经纪人大概率是不知晓此事了。
克莱门特看一眼手表:“那现在这个时间点,你不是应该——”
“不急,”奥格斯汀微微摇头,“我的曲目在下半场,和你聊几句的时间还是有的。”
“下半场……”克莱门特若有所思,而后恍然,“原来演奏《丹松舞曲》钢琴部分的人是你?”
“被你猜到了。”
“为什么会选择这支现代曲目?”
“和这次公益音乐会的主题有关,筛选了一些比较契合的曲目。”奥格斯汀回应道,“《丹松舞曲》属于是融合墨西哥与拉美风情的现代古典乐代表作了。这种舞源自欧洲一种交谊舞,舞姿舞步与节奏跃动简单易学,舞者在享受美妙音乐的同时身心愉悦。有意思的是,当初的创始人肯定不会想到,如今在墨西哥那片土地上,丹松舞的流行竟还存在另一个原因——对抗阿尔茨海默病。”
奥格斯汀补充说:“一开始,在其中我仅作为管弦乐团的钢琴伴奏,戏份不多,但由于时间急迫,乐团来不及排练,本来临时打算取消,最后指挥提议可以演奏钢琴改编版独奏,原本的曲目不用更变。”
“现在这么用心的选曲很少见了。”
克莱门特叹口气:“现在台下的观众,往往更关注演奏者的名气而非音乐本身。现在连主办方都越来越功利,努力在迎合市场,对标大众口味而赚取流量,票房收入成了首要考量,反而没有以前那样看重演奏者的艺术水准。这对追求艺术质量的艺术家而言,资本向庸俗和流量妥协,无疑是行业的悲剧。”
奥格斯汀突然意识到:克莱门特似乎正借着这次谈话,对他在复出音乐会上那些备受争议的冷门曲目选择表达一些看法。
奥格斯汀结合现状思考后回应:“这背后是科技进步、职业收入变化和娱乐发展多元化的共同作用。过去娱乐方式特别单一,古典音乐会还算得上主要消遣的一部分。可现在呢?业余时间可以进行的娱乐活动太多了,线上游戏、短视频、健身旅游……到音乐厅欣赏音乐在这么多娱乐选择中,只占了很小一部分。”
奥格斯汀目光投向远方:“如今大众审美逐渐快餐化,越来越追求即时快感——要的是日常生活解压放松,要的是即刻的爽点和笑点,很少有人愿意静下心来品味与深究背后的文化底蕴与内涵了。”
停顿片刻,奥格斯汀转回视线:“但长远来看,这些大多属于转瞬即逝的焦点,真正的经典,即便是通过规模不那么庞大可观的群体,哪怕只被少数人珍视,也终将在时间长河中永存。”
“因此,我从不觉得古典音乐这门艺术最终会消亡,经典作品不惧怕时代的更迭。”奥格斯汀语调一转,“但如果古典音乐还是高高端着,那离它曲高和寡的日子也确实不远了。”
“如果和流行音乐相比,古典音乐的确没有万人空巷的热潮,但并不表示听众们没有成长。其实也有很多人说,古典音乐的希望在亚洲,甚至挑明中国将会是未来最大的古典音乐市场。”
奥格斯汀从另一角度切入话题:“宣传同样也很重要。这可能也是我从不拒绝音乐综艺和访谈邀请的原因之一。目前我发行的所有专辑,都有在各大在线流媒体上公开,数字专辑都对应有下载版权。幕后团队也在勤快更新个人网站,社交媒体账号也在保持更新,不论文字类还是视频类——我认为这一点还是很不错的。”
奥格斯汀耸耸肩:“总之,音乐的可获取性及门槛大幅降低,几乎可以零成本欣赏音乐,对大众是好事。”
克莱门特顺着思路说:“但是,从就业来讲,学音乐花销不菲,学出来也未必好找工作,古典音乐受众人群远远少于流行音乐。这个市场不管是相关从业人员,还是观众,数量都一直在下降。”
“这么一说,我倒觉得有件事挺可惜。”奥格斯汀说,“我记得你之前一直学古乐,听柯拉莉说,你甚至还被著名音乐学院录取,但最后还是主动放弃了。”
“那时我仔细想过,我认为人应该构建出自己的神性观念,不必拘泥于既定教义的束缚,小提琴永远就在那里,但我并不一定非得走经过学院派体系的职业道路。”克莱门特淡然道,“世界上还有很多其他事情可以尝试,不是吗?”
“原来如此。”奥格斯汀刻意悄声说,“自从你和我交换乐器打赌输掉之后接受惩罚,听你练完帕格尼尼那支炫技曲,就再没怎么听过你拉琴了,还以为你是因此备受打击而放弃的。”
克莱门特一怔:“你居然还记得这件事。”
“怎么可能会忘?那时候你可是我见过同龄人中第一个将《心如止水》完整拉下来的人,说实话,我当时真的很震惊,全然笃定你将来绝对会成为一名出色的独奏家,后来听说你没拉琴了,还以为是因为我的缘故,悔恨了好久。”
“不是因为你,”克莱门特淡然笑道,“我从来没见过那种刁钻的曲目,如果不是你,我或许永远没机会请伊莎贝拉教我那支曲子了,正因为你那时,让我有全新的认知,甚至令我更加努力刻苦练琴了,我应该感谢你。”
“是吗?”奥格斯汀苦笑,“你真应该早点告诉我这些,直到再次遇见你,我的负罪感也没消失,反而愈发强烈。”
“这有什么,就算从事的工作领域完全不同,还不是一直都在做同样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