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进城
吃了饭,天还是黑漆漆一片,没有想亮的意思。
老两口并肩站在门口,像是在做着某种传承的仪式,目送赵小军和谭丽娜消失在夜色中。
“回吧。”
赵金林说道。
两人转身往院子里走。
田桂兰越想越觉得不得劲儿,感觉哪儿哪儿都不放心。
“唉,也不知道钱够不够,要不你再追上去给他们拿点?”
“又不办婚礼,扯个证买点糖和瓜子,哪用得了那些个……”
赵金林比田桂兰更看得开。
老两口边说边进了院,不多时,啪嗒一声,整个院子都回到了黑暗里。
手里没忙活的事儿,开着灯浪费电。
赵小军和谭丽娜摸黑上了马路,朝着村东第一根电线杆的位置走去。
那是二队骡车集合点。
赵家村有三个队,每队都有一挂车,但只有二队是马骡车,其余两队都是慢吞吞的牛车。
村子距离县城四十多里地,骡车上午能到,一天能从容打个来回。
但要是牛车,走一段就要歇两歇,中午饭都赶不及,弄不好赶夜路都得摸黑进村。
所以每周村里老人、妇女如果去县城,基本都是套二队的骡车。
村大路两侧在挑沟,有些泥土堆砌路边,谭丽娜黑夜里看不清路,深一脚浅一脚,磕了一个晒干的土坷垃,差点没摔倒。
赵小军扶了一把,又趁机去抓谭丽娜的手。
入手柔软,手心温润,手背有些微凉。
谭丽娜吓了一跳,甩了一下没能将赵小军的大手甩脱,便也认命似的不再挣扎。
没有反握赵小军的手,却也任由他牵着。
黑暗里,谭丽娜咬着唇,忍着不适和心里奇怪的感觉。
赵小军嘴角勾笑,眼眸里异常光亮。
反应还可以,表现也不错。
天还没亮,他就已经开始期待晚上了呢。
赵小军和谭丽娜牵手来到村东头电线杆附近,骡车早就停在那里,甚至车架子里都坐了俩人。
“叔,我们来啦。”
二队车把式叫赵金虎,是赵小军二奶奶那头的二儿子,比赵金林小半岁,赵小军喊他叔。
当叔的这会儿正埋着头往车轴和车毂之间涂油角子,顾不得说话,扬起胳膊摆了摆算是打招呼。
骡车的车轱辘都由木料做成。
车轴、辐条、车毂、车轮……除了加固的铁片和固定铁片的钢钉,全都是枣木做的。
车轴穿在车毂中间的圆形木空里,靠外有固定车轴与车轮的插销。
为了减缓车轴与车毂的摩擦,增加使用寿命和提高车行速度,就得给车轴和车毂之间涂润滑物。
所以这年头所有的车架子上,都会挂着一个小桶,里面装的黑乎乎、又黏又稠的东西,是队里打油时剩下的油角子。
出发前要涂一次,途中还要凭借经验和实际情况涂抹个几次。
哦,忘记说了。
赵家村三辆车架子均出自村里唯一木匠赵金林之手。
“吆,新媳妇来啦,快上来,快上来。”
车上俩娘们热络的招呼。
往常她们见着知青可没这么热情主动。
但今儿不一样。
谭丽娜成了赵小军的媳妇,也就是自家儿媳妇的妯娌,是逢年过节都要一起包饺子唠荤段子的小圈子固定成员。
“婶儿,桂花嫂,你们也去城里啊?”
车上坐的是虎叔的婆娘,还有村西头赵金柱家的儿媳妇邓桂花。
赵金柱是大爷爷那一支的老么,大爷爷去了朝鲜没能回来,赵小军这一波孩子都喊大奶奶‘官奶奶’。
刚才热情喊话的,就是桂花嫂子。
谭丽娜略显拘谨。
赵小军松开她的手,轻轻推了一下她的肩:“你上去先坐。”
骡车驮人一般都是妇孺老幼,像是赵小军这种青壮,都是先徒步跟着,走累了坐一会儿前辕。
车把式坐内侧,其他人轮番坐车架前辕的外侧。
谭丽娜熟练的跳上了车。
知青搭车去县里也不是一次两次,只是最近这一年来没怎么出村。
三个女人凑一起,等于1500只嘎嘎嘎,没多一会儿就聊起了悄悄话,还时不时的咯咯笑几声。
赵小军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断断续续的,没啥意思,干脆不听了,拎着油角子桶,专心给虎叔打下手。
不一会儿,又窜来了一个婶儿,怀里抱着一个手里牵着一个。
倒是都够资格上车架子坐。
东边天色擦亮。
赵金虎往村里遥视了一眼,见当街没了人影,便吆喝了一声。
“没人来,这就走了啊,都坐好,别晃下去磕着。”
只有俩爷们,前辕不用轮着坐,内侧车把式固定位,外侧赵小军独占也刚刚好。
虽然他摘了纱布,可昨个儿挨了一板砖,说是病号也没毛病。
路上休息了一次。
给车轴加了两回油角子。
老娘们小媳妇们窃窃私语,放声大笑,肆无忌惮。
赵金虎和赵小军叔侄俩也偶尔说上几句,但默契的都没有提村长赵金泉和他家赵耀星。
当然也就更不会说昨个儿赵耀星和赵小军、谭丽娜之间的矛盾了。
一头是近亲,一头是远亲+村官,既然结果是赵小军和谭丽娜结婚扯证,还有啥说的?
过程就更不用提。
村里私底下早就传遍了。
而整个事件的惊险程度也一目了然。
赵小军额头上青紫了手心大小的一块,跟长了犄角似的,还破了皮,结了痂。
不过村里家长里短的事儿,能聊的可太多了。
绕开赵耀星、赵小军和谭丽娜三个当事人的话题,几个小时也一样聊不完。
于是女人一波坐车架子里聊得风生水起。
前辕两侧叔侄俩沉默是金,时不时破破冰,缓解一下气氛,再随着沉默将气氛重新塑封。
一路悄然熬过。
离开赵家村的时候,天还没亮,四周都是灰蒙蒙的。
到了惠武县城,已经太阳高高升起,好大一个艳阳天了。
骡车来到惠武县百货大楼门口。
约好最迟天不擦黑就得回来集合往村子赶。
众人陆续下车,各自解散。
赵小军要和谭丽娜先去县委大院民政科扯证,再去供销社采买硬糖和瓜子。
跟所有人都不同路。
谭丽娜站起身,顺着倾斜的角度往车架尾部挪动,旁边伸出一只手,握住了谭丽娜的小臂。
谭丽娜知道是赵小军,身体想要避开,但心里明镜儿似的。
当着一车人的面,还真不好拒绝。
毕竟以后赵小军是自己男人。
或许在众人眼里,即便还没正式扯证,但已经妥妥两口子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