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光脚的和穿鞋的
“泉伯,泉伯。”
赵小军站在当街,踩着沟沿儿上蔓延疯长的杂草。
沟对面就是村长赵金泉家。
大瓦房,石头墙,整个赵家村最气派的户。
“啥事啊?”
赵金泉出现在屋门口。
他身后人影攒动,但被赵金泉拦着没能出来。
必是赵耀星无疑。
傍晚的点,天擦了黑,家家户户炊烟袅袅,看似祥和安宁。
但如果当街有大闹,肯定立马能冒出一大堆人瞧热闹。
人头绝对能比今天中午那场闹剧还要多。
“泉伯,我有个事拿不稳,想找您打问打问。”
“进屋来说啊,站外边干啥?”
赵金泉大声邀请。
身为村长,该摆谱的时候摆谱,该要脸的时候,也得展现一下平易近人。
何况两家还是没出五服的亲戚。
“泉伯,您出来一下呗,我这头不舒服,一蹦跶就疼。”
门口挖沟呢,赵小军想要过去,如果不绕西边,就得从沟沿儿上蹦过去。
理由倒也充分。
但赵金泉听到耳朵里,就隐隐带着威胁了。
啐!
赵金泉吐了一口唾沫,扭过头骂了两声,才又阴沉着脸出了院子。
“你又要干啥!我答应帮你提个会说那事儿,这才多一会啊,你赶紧回去,有信儿了我再通知你。”
来到近前的‘泉伯’就不是亲戚了,而是村长。
哪怕压低了声音,也不影响人家竖起颐指气使的威严。
“泉伯,是这么个事儿。”
赵小军一点不受影响,嘴角竟然还勾着笑:“谭丽娜来我家了,哭着闹着要去县里举报,还要让我给她作证……”
赵金泉脸色一边,眉头皱起的川字更深。
他张嘴就要开喷。
赵小军摆了摆手,继续道:“您别着急,我这不没答应她嘛。”
“哼!”
赵金泉提起的心稍稍放下:“你的事我明后天就张罗,回头要是能批下来,让你家里去队里拿。”
赵小军嗤笑出声。
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赵金泉还在模棱两可,还在推诿磨蹭。
扭捏个啥劲儿呢?
笑声引得大村长赵金泉横眉冷对,怒气值飙升。
眼瞅着压不住了。
“泉伯,人我刚安抚住,她说让我娶她,有人护着她才能放心。现在这情况,我明天肯定是要陪她去一趟县里的,可去县里是去民政科扯证,还是派出所作证……”
呼呼呼。
赵金泉感觉胸闷,要憋坏的架势。
可肚子里翻江倒海,肺都快给气炸了。
气儿子捣鼓的这糟烂事儿。
更气赵小军这种不尊官员、不敬长辈的口气和态度。
“就看您咋想的了。”
“我说帮你肯定会给你办,这事儿吧,我亲自去找一趟谭知青。”
想釜底抽薪?
还在蛄蛹。
还不老实?
还想挣扎!
“谭丽娜在我家,跟我妈在一块呢。她原本是要拉着我现在就去县城,被我劝下了,泉伯你要是过去,我之前就白安抚了啊,这要是再一激动,闹腾起来,可就谁也摁不住了。”
赵小军瞥了一眼村长家的院子,又收回目光看向村长赵金泉:
“谭知青刚才听到你训赵耀星了,她现在别说明天看电影避着麦秸垛,连今晚回知青点睡觉都不敢。”
轰!
赵金泉脑瓜子一蒙。
硬朗的身板猛地晃动了两下。
“泉伯,你说这一边是送上门的媳妇,一边是惦记我媳妇的你儿子,他还揳了我一板砖呢,唉,我可太难了。”
呼呼呼。
呼呼呼~
“小军,你非要立马拿到摆摊证,我只能给你个临时的。”
“临时的?临时多久啊?”
“一年。一年后要是没啥问题,再给你续。”
赵小军眯起了眼,用沉默应对期待肯定答复的村长赵金泉。
沉默是无形的压力,不断在给理亏的一方加码。
“小军啊,伯不骗你,其实临时许可证也有临时的好处,耀星卖的是村集体的瓜果蔬菜和粮食,你这个证,能卖瓜果蔬菜,也能卖针线簸箩,鸡毛皂角,反正只要你收的上来,啥都能卖。”
“得靠我自己到处去收啊?”
“嗐,现在收粮食不容易,收点蔬菜葵花籽啥的能难到哪儿去?谁家没几分自留地,是吧?你拿了这个证,也算是给咱村子里各家各户添彩头呢,搞好了谁不念你的情?”
“泉伯,咱村子才多大,能收几个菜啊,你可别诓我了。”
赵小军其实已经很心动了。
估计赵金泉说的‘临时摆摊许可证’,八成就是当初第一批发出来的‘特殊经营许可证’。
以前限制不大的时候,家里做点糖葫芦、炒点瓜子、硬糖啥的,赶集卖糖果小吃,就靠这个证。
好处是可以到处收货贩卖,等同于自负盈亏的供销社流动摆摊点。
收不上来货就没得经营。
没钱收货同样周转不开。
尤其是这七八九十年以来,都是集体的,连村头水湾里自己长起来的鱼,也是村集体的。
特殊经营许可证就彻底没了意义。
看来赵金泉也是被逼急了。
想拿这玩意儿来应付事儿,欺负赵小军不懂。
毕竟赵金泉把村集体贩卖蔬菜的生意给了他自己儿子,肯定就不能给儿子培养对手。
万一被比下去,自己还怎么运作儿子接他的班继续干村长呢?
老一批的特殊经营许可证最大的弊端就是摸不到集体财产的边。
自留地的菜,田埂野地里那点嚼头,能卖几个钢镚儿?
累死他个逑的去。
而且,也绝对影响不到自己的打算。
自己当家做主的赵家村,始终是赵耀星为村集体撑起蔬菜贩卖的一片天。
“可不只是咱们村,这个证周边十里八乡都能用,就算是去别的县收,跑去市里,它也顶用。”
“真的?泉伯,你可真别诓我啊,我要是去市里摆摊,人家再把我抓起来,我肯定说你让我去的。”
“谁让你去市里摆摊的,我是说收破烂……”
赵金泉急了,脱口而出,又戛然而止。
“泉伯,我信你,就这么滴吧。哦,对了,咱现在就去村委呢,还是等吃了饭再去?”
还吃了饭?
不把你个小瘟神打发干净,老子山珍海味都咽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