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节拉姆湿地隔离区
(一)
漫长的行走榨干了我的心光,疲惫让我的皮影轮廓都显得黯淡稀薄。不远处,拉姆河沉闷的流水声在二维平面上拖曳出模糊的波纹,吸引着我。大路尽头,一座古塔的剪影在氤氲的灰白雾气中浮现,如同一个巨大、沉默、沾满湿气的灰色印章。
风骤然大了,卷起路边那些“望天树”(它们高耸的阴影几乎遮蔽了本就灰蒙的天空)落下的巨叶。叶片扁平的身躯翻滚着,在泥泞的地面上摩擦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像是无数细小的灵魂在低语。
菩萨的到来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光石。古塔顶端,骤然响起一阵阵高亢、锐利、穿透雾气的笛声!那声音并非旋律,而是急促变化的节奏密码。笛声中的古塔,墙面上那些原本模糊的符号,在菩萨光环的照耀下骤然清晰——它们并非简单的装饰,而是扭曲、挣扎、甚至带着怨毒气息的怨灵轮廓,被某种力量强行禁锢、钉在石缝里,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凝滞、神秘与威慑。这绝非善意之物。
与古塔的巍峨阴森相比,我们这边河岸只有一个低矮简陋的窝棚,像被随意丢弃的纸盒。棚内空空如也,连象征最低生存需求的草垫都没有——这绝非久居之所,更像一个临时哨点或囚笼。
塔上执勤的狱警皮影人闪动,自称苏第二。他构成的躯体线条紧绷,毕恭毕敬地“站”在我们旁边,微微前倾,用不同节奏的笛声向对岸的艄公和隔离区警署传递着信息——菩萨降临。
“此岸尚属尘世,彼岸,便是拉姆湿地隔离区。”菩萨的声音穿透雾气的阻隔,清晰地传入我“耳”中,同时指向对岸那片更浓重、仿佛凝固的灰白。
“这里…荒凉得心寒。关在里面的人,就只能…等死吗?”我比划着问,心光因眼前的景象而摇曳。
“原本多是如此。但如今…”菩萨的光环扫过古塔上那些狰狞的符号,声音沉凝,“有巫师在此地出没,收割怨灵的痕迹。”
“巫师?!”我剧震,手语带着惊愕的幅度,“他们来过这里?他们不是…和向导对立吗?”
“截然不同。”菩萨显出清晰的否定波纹,“巫师属本土暗系,痴迷怨灵之力。善者或能驱散,恶者则役使怨灵行恐吓、陷害之事,是光明向导之死敌。为利所驱,其中邪恶化身——魂灵召唤师与幻术骗子——比比皆是。”
“那他们来此…是为了收集‘材料’,炼制怨灵?”我心底泛起寒意,“果然邪恶!那典狱长必定和他们勾结!”
“典狱长亦是凡人,”菩萨叹息,光环在雾气中投下悲悯的弧光,“不敢得罪巫师。况且,此等巫师或攀附王城权贵,互为爪牙。”
“唉!何处无纷争?有皮影人处便有江湖!”我愤然比划,“菩萨为何不…清除他们?”
“江湖…”菩萨似乎苦笑了一下,“有光便有影,此乃诸界常理。巫教根深蒂固,岂能因我之念而绝?且…”他顿了顿,光环扫过雾气,“怨灵若失控泛滥,有时亦需其歪力稍加管束。寺庙于此,确有力所不及之处。”
“呵,恶人还需恶人磨。”我心中五味杂陈。初至此界时的遥远陌生感,此刻被一种粘稠的恐怖和深沉的悲哀取代。若非菩萨化去我心中那点执念微尘,此刻恐怕早已被这压抑碾碎。世界本不大,容不下太多心事,尤其在此等绝地。
(二)
湿地的雾气厚重粘滞,饱含侵蚀皮囊的水汽。菩萨的光环如同一轮久违的微型太阳,强行撕开低垂的阴霾,将周围映照得异常“高大”而“明亮”(在二维感知中,光强即等同于空间感增强)。草叶、树干、远处模糊的风车轮廓,无不湿漉漉地反着光,连飞鸟的皮影都因湿气过重而显得滞涩沉重,难以高飞。
一个模糊的影子从浓雾深处“划”来——是一条渡船和一个艄公。艄公的皮影人轮廓清瘦佝偻,皮囊色泽灰暗陈旧,边缘多处模糊、溃烂,散发着混合了腐败腥气与刺鼻桐油味的“气纹”。他看到菩萨的光辉,皮影人剧烈波动,显出极度的激动与惶恐。他局促地停在岸边一棵粗壮的青冈树阴影下,不敢再前,自卑感如同实质的阴影笼罩着他——他自觉这身“脏污”的霉变皮囊会玷污圣洁。
常年浸泡在湿气中的艄公,皮囊老化、霉变的速度远超常人,质地也更显粗劣。他脚上的芦苇鞋沾满泥泞,站在冰冷湿滑的草地上。一阵裹挟水珠的风掠过,几颗冰凉的水珠落在他溃烂的边缘,皮影人猛地一缩,一阵剧烈的“瘙痒”波纹在他轮廓上荡开,他本能地想抓挠,又强行忍住,只把脖子缩得更紧,皮影人颤抖着,最终努力仰起“脸”,望向光芒的中心。
菩萨对他温和地点点头,传递出接纳的暖意。艄公如蒙大赦,皮影人瞬间匍匐在地,行下最虔诚的大礼。菩萨示意他起身,他站起,却依旧恭敬地肃立一旁,保持着距离。
菩萨轻轻挥了挥手。一道温暖、纯净的光流拂过艄公。他皮影人一震,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那些附着在皮囊边缘、让他痛苦不堪的湿冷粘腻感,竟在光芒中迅速退散!他难以置信地活动了一下皮影人轮廓,那日夜折磨的奇痒,消失了!他再次抬头望向菩萨,皮影人构成的“眼”中,涌动着清晰可见的、饱含感激的泪光波纹。虽然严重的色斑和溃烂未能瞬间痊愈,但最痛苦的症状已被驱除。
我旁观着,心中亦为他欢喜。菩萨的光,果然拥有杀菌消毒、抑制霉变的神效。
(三)
“船家如何称呼?”菩萨的声音温和。
“回…回菩萨…”艄公皮影人的声音带着激动的颤抖,手语也显得慌乱,“我叫…蛮子。野蛮人的意思。”
“蛮子,”菩萨的光环笼罩着他,“在此摆渡多久了?”
“回菩萨,快…快十年了。”
“不短了。”
“是…是的。我们艄公的皮囊…大概也就十五年光景。”蛮子的皮影人透出苦涩。
“感染湿痒多久了?”
“一年…多前吧。”
“此地不止你一位艄公吧?”
“还有四个同伴!”蛮子的皮影人急切地前倾,手语带着恳求,“求菩萨也帮帮他们!他们…有的比我更糟!”
“我正是为此而来。”菩萨光环的光芒似乎更凝实了些,“听闻区内腐败蔓延,怨灵滋生?”
“回菩萨…是的!”
蛮子皮影人颤抖,“每日喷洒辣椒果熬制的消毒气…用处不大。这里的水汽…太重了。我们这些‘罪人’…死得更快。”湿气,是我们纸片皮囊的头号大敌。看似小疾,一旦霉变深入,便如附骨之疽,瘙痒溃烂,极易传染。这病痛,几乎与我们脆弱的皮影共生。
然而,更深层的腐败,源于心中之执念。若执念早化,或等不到皮囊腐败便已解脱。可执念何易化解?生前难,死后亦难。长久的阴郁、不甘、怨怼,如同内心的毒素,终会由心及表,从皮囊深处滋生溃烂。因此,拉姆湿地的腐败,是潮湿环境与顽固执念内外夹攻的恶果。心病难医,纵是菩萨亲临,若执念不消,也只能缓解皮囊之苦,无法根除。所谓强制手段,代价难料。化解执念,才是根本。然,能看破放下者,十中无一。如此看来,那些不洁的巫师所行的“管束”,竟成了一种扭曲的“必需”。
(四)
渡船载着我,沿着一条明显是人工开凿、狭窄而幽暗的水道,缓缓驶入一片巨大、形似腐烂叶片的区域——拉姆湿地隔离区核心。水道尽头是一处“几”字形码头,几位身着向导服饰(皮影人更为凝练,边缘有特定符文标记)的身影正在执勤。码头向上,一条宽阔的泥路通往台地高处。
菩萨的皮影人早已直接穿透空间,出现在台地中心一座简陋的土丘封台上。当我气喘吁吁地爬上台地时,隔离区的典狱长(皮影人臃肿,皮囊边缘却异常光滑,显然保养得当,甚至带着某种刻意的威严)已将台地周边聚集的人群驱赶至广场中央,正在皮影人构成的“嘴”中喷吐着训诫的波纹。在一阵稀稀拉拉、皮影人散乱的掌声中,菩萨开始了诵经。
柔和而庄严的诵经声在广场回荡。紧接着,菩萨的光环骤然增强!光芒变得如同实质的净化射线(紫外线消毒的视觉化),强烈而略带刺痛感,扫过广场上每一个瑟缩的皮影人。光芒所及之处,皮囊表面可见的霉斑、溃烂处冒起的污浊“气纹”被强行压制、淡化,空气中弥漫的腐败与桐油混合的恶臭似乎也淡了些许。但这光,终究是治标之策,只能清理外伤。心中那根深蒂固的执念不化,腐败终将卷土重来。
广场上聚集的皮影人,是隔离区的众生相。他们私下的“交谈”,用的是手语,传递出各种信息:有询问菩萨的神迹;有打听能否解决他们内心深处的疙瘩…然而,绝大多数人呈现着相似的可悲状态:皮囊色泽普遍灰黑、缺乏光泽,如同蒙着一层厚厚的污垢。脸上,表情是千篇一律的木讷呆滞,眼中缺乏生机,即使沐浴在菩萨的圣光下,也激不起多少活跃的光子。他们的衣着陈旧破烂,像是十几年前的款式,有的甚至赤着脚,姿态透着一股破罐破摔的“吊儿郎当”。此起彼伏的咳嗽声波纹在人群中不断荡开,显见心光与皮囊皆已衰败。
“老而不死谓之贼”——这句古语在此有了新的诠释。并非所有囚徒都是被执念所困的可怜虫。其中不少,是紧紧抓住执念不肯放手的“老赖”!他们并非被执念吞噬,而是将执念当作赖在此间苟延残喘的借口。恐惧彻底消亡,贪恋着隔离区外农场提供的免费“茫果”(最低限度的生存供养),觉得多“磨蹭”一阵子也没什么不好。阳世难,阴间亦难,能蹭一日是一日。
皮影人的世界同样复杂得令人心寒:有人求死不得解脱;有人贪生苟且偷安;有人心存傲骨,宁折不弯;有人卑贱如尘,逆来顺受。
拉姆湿地的这个广场,便是这万千执念与腐败皮囊共同构筑的、无声的绝望坟场。菩萨的光能驱散表面的阴霾,却难以照亮每一颗沉沦在自我深渊中的魂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