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人陈三的奇幻境:第5章 第五节 追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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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节 追随

(一)

半日的休憩后,菩萨周身那圈柔和却蕴含力量的光环微微流转——这光对我们皮影人而言至关重要,能驱散湿气、抑制霉斑,甚至修补轻微的皮囊损伤(尽管严重的腐败还需药物)。他转向我,双手在胸前合拢又缓缓摊开,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同时嘴唇开合,声音平和却有些模糊地传来(皮影人的听力总是不那么敏锐,好在肢体语言足够清晰):“随我出去看看这方世界,可愿?”

我胸腔里的光点几乎要跃出来!能跟随菩萨?但我立刻想起自己的身份——一个奴役。双手不自觉地绞动着衣角(一个表达焦虑的二维动作),我比划着回应:“这…可以吗?主家…没有许可,我不能离开翠竹坪。”(我这时才从大哥大姐口中得知这片土地的名字)。

菩萨的手势坚定而包容,声音带着抚慰的力量:“无妨。此间主人心善,亦是应我所请。”他的话语伴随着一个代表“应允”的、向下轻按的手势。

老牧人、大哥和大姐立刻围拢过来。他们的皮影在我眼中晃动,带着由衷的喜悦。老牧人粗糙的手(在二维平面上表现为线条更粗砺的轮廓)拍了拍我的肩线,大哥用力地握住我的“手”,大姐则小心翼翼地将一节灌满奶酪的竹筒塞进我怀里。她的动作轻缓,光影构成的嘴唇贴近我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伴着细微的手语:“带上这个。抓住机缘,用心…努力。菩萨的光,能护你皮囊洁净。说不定,你也能成为向导。加油啊。”

光影在她脸上显出殷切的波纹。

我笨拙地比划着:“我会回来的!我们还会在一起!”

口哨大哥用力点了点“头”,手语清晰:“承诺!若再路过翠竹坪,定要回来看看我们!”

最后,他们三人光影重叠,双手合十,对着菩萨和我,深深躬下了扁平的躯体。

翠竹坪熟悉的皮影人——相依的水牛、熟悉的篱笆线条,在我转身时开始扭曲、缩小,最终如同被幽深林影吞噬的几粒微尘。

(二)

第一次踏入未知的领域,我既充满惶恐的悸动,又喜悦。紧张让我的身体都微微颤抖,像风中的薄纸。

菩萨指向遥远地平线上那七座塔影勾勒出的高山轮廓,声音伴随着指向的手势:“王城。此去需十日脚程。”

菩萨步履从容,速度却慢。然而,他那远比我们这些普通纸片人高大凝实的轮廓,一步迈出,我需要急促地迈上三步才能跟上。我的影子在地上显得慌乱不稳。菩萨察觉了,再次放缓,并用清晰的手势配合话语,传授行走的法门:重心下沉,感知脚底与地面的每一寸接触,保持平衡,让暖流与步伐同步。

我学得算快。不足一公里,我便初窥门径。放缓步伐,感受地面来的暖流,身形扎稳,随着暖风移动。马上一种一种奇异的感觉升起,这不是水上漂吗?没错,皮影人,轻飘飘的吗,只要稳住点,那不就是随风飘吗?原来走路只需要专注于平衡,专注于感受暖流的风就可以了。跟菩萨在一起,真的可以长智慧啊!

一阵微风、一个不稳的着力点,都可能让我们摇晃甚至跌倒——这就是二维行走的常态。

菩萨的光环笼罩着我,带来一种奇异的稳定感。

(三)

路径蜿蜒,有意绕经农场主家。带走他的奴仆,必须知会主人。

菩萨降临的光辉如同微型暖阳,农场主一家早已候在大门的皮影人里,村民们沿路恭敬地跪伏,将食物高高托举过头顶。菩萨走近,谦卑地俯身,挑选一点点供奉,放在我的布兜里。当他柔和的光环扫过那些村民时,我菜注意到几个皮囊有芝麻粒大小的霉点,那些霉点竟在光芒下收缩、淡化,最后消失!真是神奇的光化啊。菩萨还轻声诵念祝祷,声音虽模糊,虔诚的波纹却在空气中荡漾,这是进化村民的内心用的,这个更重要,很多人,不是外皮坏了,而是内部的执念长久没能解决,发霉发臭,最终腐烂。

农场主邀请菩萨入内小坐,菩萨婉拒,只道明来意。农场主恭敬奉上一竹筒奶酪,又转向我,嘱咐说:“福迪,伺候好菩萨,是你的福分。”他的女儿轻拍我的肩线,带着羡慕:“福迪,你真是好运气啊,好好跟着菩萨修行,做个向导,这话也是我们竹坝农场的荣光。”接着,一张薄薄的、象征自由的身份文书被郑重地交到我手中,我身子立马轻盈了几分。

(四)

又行良久,绕过一些村庄,经过两三座中小城镇,我们在一座大城市外缘的路边空地歇息。我仍然用藤蔓和落叶为菩萨编了个简陋的蒲团,仍然又去溪涧盛回一竹节清水,配上奶酪,恭敬奉上。

菩萨盘在蒲团上打坐,双手合拢成莲花状。我将清水缓缓倾倒在他合拢的“手”上,水流顺着皮影人的缝隙淌下,象征清洗。我也依样洗净。

吸食前,菩萨合掌诵经,我也模仿着合掌闭目,却不懂经文。之后,我们开始安静地吸食食物。我吸得极其仔细,不放过任何一丝养分。菩萨看着我专注的身影,声音带着赞许:“福迪,你的前生一定是勤勉之魂。”

我微动了动,露出笑容:“也可能…只是个饿怕了的穷魂。”

每次饭后小憩时,菩萨总教我认字、诵念简短经文,以及打坐的静心之法。我学得认真,不懂便问。然而,菩萨能打坐入定,甚至以此替代睡眠。我却不行,勉强支撑不久,身子便不由自主地松弛,摊平——最终彻底躺平,沉沉睡去。

醒来时,发现自己已是平铺于地。

(五)

再次启程,灰蒙蒙的天光渐暗,菩萨的光环更显明亮,已经有不少人收光亮的诱惑,找过来。更多的信息仍不断汇聚,更多的民众正过来看个热闹。

来人先是惊诧于菩萨周身那轮不似凡尘的明光,继而认出是地藏菩萨法身,慌忙匍匐在地,行最高顶礼。亦有零星皮影人,或冷漠挺立,或投来冰锥般的视线——即便这是跨越多界的菩萨、众生的守护者与导师。

一路上,已经有不少胆大的人开始在背后议论女王和执行官的状,说女王爱美,荒废朝政,现在的权利都被执行官拿了去,而他偏袒巫师,压制向导,现在王城的病患和罪犯是越来越多,隔离区都快装不下去了。这明显是告御状啊!也许担心菩萨不信他们的,这些人还说隔离区里有街市和农场。对,只要有这么两样,说明隔离区就是一个独立王国,人员肯定很多。

菩萨此行的目的地正是王城的核心七塔山和拉姆湿地里的隔离区,那个沙洲。每二十年,他都要用圣洁的光辉净化那些固化如顽石的执念,超度其中滋生的怨灵,为一些百姓治治皮外伤口。他的强大光环,有消菌杀毒的作用,本身就是对抗腐化的第一道屏障。

一路所见所学,让我心潮起伏。最让我想不到的是:竟然有人不尊重菩萨,甚至对菩萨显露出冷漠和敌意!

我愤愤不平的波纹被菩萨察觉。

“莫要在意,”菩萨的声音平和,手语如流水,“此世执念万千,不满与怨怼如影随形。令众生皆满愿,纵是菩萨亦力有未逮。有些人,三生三世也未必能认清自己,遑论理解这世界与他人?”

“那…该如何?”我急切地比划。

“无能为力,”菩萨带着悲悯的弧度,“他们只活在自己认定的狭小世界里。强求其理解,已超出了他们认知的边界。”、

他顿了顿,补充道:“许多皮囊的腐败,源于执念的老化,但也有不少,源于懒惰、放弃,长久躺平于阴暗潮湿,任由霉变滋生。向导界虽有如辣椒果一类的药物能治,但心病还需心药医。”

(六)

拉姆湿地边上就是王城的五环,最大的棚户区,也是最大的贫民窟。本来这里靠近湿地,水汽足,对皮囊不利,但随着王城膨胀,很多到王城讨生活的穷苦人不得不在这样的环境安家,于是各种各样的简陋茅草屋就这样乱搭乱建,棚户区成了整个王城脏乱差的地方。

远处的光影很多,像萤火虫那样,说明王城内部的向导多,近处的向导少,他们很快往城里发送信息,然后赶了过来。

菩萨让他们回去,坚守自己的岗位,还说明他会先到隔离区去。

直到菩萨要去隔离区处理那些肮脏的东西,棚户区的人们跪在官道上,希望菩萨普撒光辉普度众生。菩萨答应了,于是,在众人的头顶上,好像下了一场光子雨,这些光子不仅能抚慰魂灵,更能实实在在地为皮囊杀菌消毒,延缓霉变,效果胜过世间灵药,足以护佑三五年光洁。陆续收到消息的四环城主们匆忙赶到五环,渴望觐见并沐浴圣光。

菩萨拒绝了他们的随行侍奉,说:“各安其职。若有要事,待我至王城寺庙再议。”他挥退了这些贵族,带着我,径直向不远处的西北方的古塔行去。

水边的大道,因其便捷通畅,成为交通命脉。即便迷途者,沿河而行也总能找到方向——当然,这通常只适用于大城市周边的河流。此刻,我们正行走在这条通往最终目的地的大道上,菩萨的光环如同一个小小的移动太阳,驱散着空气中无所不在的湿意,也为我这新获自由的薄薄皮影,提供着一路前行的庇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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