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人陈三的奇幻境:第3章 第三节放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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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节放牧

夏茬的牧草,在界河女王国这一侧,早已被吮吸得只剩下一片片灰白的轮廓,死气沉沉地贴在昏蒙的大地上。对岸却不一样,隔着那条不断扭曲、震荡的灰色线条——我们称之为界河,也能看到那边草影的线条饱满、明亮,甚至显得更高些。越界放牧,在这里是心照不宣的惯例。

我是新来的牧人。牧场上的牛群并非全属农场主,不少是农户寄养在此。规矩刻在纸皮人的意识里:农场主拿走所有的奶,新生的小牛能分一半;但寄养的牛若是死了,农场主就得赔个底掉。风险与收益,在这二维的薄纸世界里也纠缠不清。

这里的草木很怪,淡黄色的线条勾勒出它们模糊的形状。牛不是吃,是*吮吸*。被吮吸过的草,那点可怜的黄色瞬间褪尽,线条僵硬地定格成灰白,再也无法饱满起来。新的草影从灰白中挣扎着挤出淡黄,很快又会被吸干。它们永远长不高,也长不大,就像这世界的时间一样模糊。

时间?我们这些底层的纸皮奴仆,哪有什么确切的年月概念。没有日月轮转,没有四季分明,只有一片永恒的、睡不醒似的昏光。我们算“茬”。草地由黄变白,是一茬农作;一头水牛从恢复的淡黄养到可供“收割”的饱满黄色,是一茬水牛。口哨说,一茬水牛大约顶两茬农作。这么算,一茬水牛差不多是阳间的一年,一茬农作就是半年。

收割水牛?是的,就像牛吮吸草一样。水牛的身体线条养得金黄发亮时,人们就用吸管似的工具,把它们吸成苍白的薄影,然后再养。公牛吸个七八次,那点“精华”耗尽,整个线条便哗啦一下散成飞尘。母牛不同,挤奶是把那金黄的“奶汁”挤出来,挤到线条发白,然后休养。像拧干了的毛巾再浸水,母牛因此活得久些,十年以上是常事。

放牧的不止我一个。老牧人口哨,他那纸皮的边缘已经发黄发暗,像存放太久的生宣纸,来了足足三十茬了。石头是壮年,线条还算清晰硬朗,来了十茬。还有一个女的,叫蓝蓝,负责挤奶,来了四茬,线条边缘还很新。纸皮人的“寿命”没个准数,有人顿悟了,“噗”一声就散掉;有人找到法子化解了执念,也解脱了;也有人浑浑噩噩,纸皮慢慢朽坏,那得耗上几百茬,被看作“傻瓜”。

这次迁徙去对岸放牧,大约一茬农作的时间,由口哨领头。他和石头在往年过河的地方试探了很久,用长杆戳着河底那混沌的灰色线条,判断下面有没有要命的泥坑。经验再老,过河也是提着脑袋的活儿。损失一头牛,不管是陷进泥里,还是被河底那些看不见却锋利无比的树枝扎穿,都是大罪。轻则被农场主一脚踢开,可踢开了又能去哪儿?这薄纸世界没什么工业,劳力贱如草芥。底层人,到哪儿都难。

终于,口哨的胸腔震动起来,发出一种奇特的、扁平的“滴滴答答”声——难怪他叫口哨。牛群似乎听懂了这二维的指令,温顺地移动着线条构成的身体,踏入那不断震荡的灰色界河。

在对岸安顿下来,石头哥给我划拉着手势,嘴巴也一张一合地交代规矩:“小子,看好你的牛!得熟!熟到闭着眼也能摸清它们的线条走向。啥时候该用‘布’擦洗,伤口线条咋修补,烟怎么熏走飞虫,走路挑没刺儿的地儿,过河找水线最浅的地方,给它们吃鲜亮的草,喝干净水,草场轮着用,别啃秃噜了……还有,让老牛带好小牛!”

蓝蓝姐在一旁,身体两侧代表衣服的线条晃动着,带着点大姐头的派头补充:“听好了!别让你这纸片身子往茶馆、酒寮、戏院那些花花绿绿、线条躁动的地方凑!跟村里人打交道,线条要和顺!”她说的那些地方,在城镇的轮廓里才有,对我们这荒郊野岭的牧人来说,遥远又虚幻。“最重要的,”她强调,“路要安全!荆棘条子最要命,扎破了牛,你这茬就白干了!牛伤了不会料理,褪色、病死都是你兜着!还有你自己,离牛角尖远点儿!咱们这纸身子,一戳就透!”

口哨看我线条绷得有点紧,嗡声安慰:“甭怕,牛性子温。你待它好,它线条都柔和。它们啊,也是阳间来的,上辈子懒,这辈子变牛还债来了。”

“那它们也耕田?”我问。“当然,土松了草才长得好。”“那我们这椭圆身子,也是阳间没干好事,来这儿当苦力的?”“兴许吧。”口哨含糊道,“不过也难说,好些个引路的‘向导’也是咱们这样的变的。大概……咱们不算坏,好事嘛,也做过点,就是不够诚心实意,勉强得很。”

蓝蓝姐在界河边“洗澡”。说是河,我眼里就是一条上下翻腾的灰带子。她把身体两侧那两条代表衣服的线条解下来,线条浸入灰带子里震荡,污迹似乎真被涤荡掉了。石头哥站的角度正好,线条轮廓看得分明,他那纸片身子都僵直了。我站偏了些,只能看到蓝蓝姐身体边缘一条起伏的线。她要是像树叶那样摆动,我或许能看清更多点起伏的轮廓。蓝蓝姐是故意的吗?石头哥那样子,分明是等爱的执念未消。他俩要是都有意,去苋菜树下对证一下,没准就能解脱了。何必急呢?这世界看着挺太平,没土匪没黑帮,日子也清闲。

起初我没屋子,只能蜷在菖蒲或芭蕉宽大的叶片线条投下的阴影里。荒郊野外,总担心那些更庞大、线条更凶猛的“野兽”轮廓会扑过来。这世界空旷得很,人少,纸片也不占地儿。后来,大家帮我搭了个小小的茅草棚,线条低矮,勉强够躺俩人。我找了把竹枝线条扎成的扫帚,把棚里棚外象征性的“地”扫了又扫。棚子没窗。光线?这里永远只有一种光线,昏沉沉,睡不醒。

混熟了,我问口哨:“咱们这魂灵,到底能‘活’多久?”老牧人线条组成的脸似乎茫然地动了一下:“谁知道?谁在乎?纸皮人有的死得早,有的慢慢朽,全看那点念想是啥,咋化解。活多久?赌呗。”奴仆没资格学东西,万事靠蒙。

日子像那灰蒙蒙的光线一样流淌,大约一茬农作快过去了。我放牧似乎有点天分,石头哥线条舒展,给了我一个友善的、纸片交叠的“拥抱”。蓝蓝姐没抱,她线条柔和地说:“你挺灵,这么快就扎下根了。不容易,有慧根,恭喜你。”

我激动地用手势紧握他们的手影,线条震颤着感谢教导。然后,我得到了“重用”——专职照看五头怀了崽的母牛和三头漂亮的小母牛,这是牛群里最金贵的线条,马虎不得。

重担在肩,日子却更野了。跟这几头宝贝疙瘩形影不离,同样睡在荒天野地里,没多久,我这纸片人的线条边缘,也快跟野草疯长的轮廓融为一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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