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七节跟踪
通往马鞍山的西路,像一条刻在阴翳平面上的细长伤痕。湿冷的雾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墨汁,每一步都像在粘稠的泥沼里艰难“滑”行。四周是沉默矗立的低矮山影剪影,高大的树木早已绝迹,只剩疯长的野草和扭曲的灌木轮廓,在灰暗中构成压抑的背景。行走在这样的山路上,危险如同潜伏在纸面褶皱里的毒虫。然而,巫师那伙剪影却移动得异常迅捷,仿佛黑暗本身在为他们引路——想必是怨灵在无声地指引。
从大本营算起,估摸着“滑”了五千米的山路。我极力压抑着帽檐下蠢蠢欲动的光芒,生怕一丝泄露暴露行踪。可就在翻越一个浅坑时,心神微澜——帽檐猛地闪烁了一下!该死!能力尚浅,这微光竟如惊弓之鸟,不受控地泄露了踪迹!这短暂的明灭,在死寂的灰暗中无异于惊雷,必然警示了巫师:有向导在尾随!
巨大的危机感攫住了我。继续?还是撤退?即使他人未能察觉,那鬼魅般的巫师定然知晓。再往前,无异于踏入捕兽夹!我立刻伏低身体,薄薄的纸片轮廓紧贴一块冰冷的岩石剪影。屏息,融入这片潮湿的灰暗。
果然,不多时,下方山路传来细微的“沙沙”声。四名狱警的剪影分作两组,沿着岔路谨慎搜寻。雾气成了最好的掩护,纸片人在这种环境如同融入背景的纹理。我像一块不起眼的苔藓,紧贴岩石。他们不敢深入,象征性地扫视几眼,便退回了主路。一个低沉的哨音在山西侧响起,如同某种信号,催促他们返回。危险暂时解除。
我继续向上“滑”行。山路愈发狭窄,两侧的野草和灌木轮廓挤压着空间,藏身之处锐减。只能借着山路的蜿蜒转折作为掩护。恐惧让心脏在薄薄的纸皮内疯狂鼓动,仿佛要撕裂这脆弱的平面。前方二十米开外,雾气似乎被某种力量搅动,隐约透出异样的景象——巫师的道场,焚化场。
灰雾如幕布般卷动,露出一片被强行“刻”在山坳里的诡异空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七根巨大的黑色石柱剪影,如同从地狱刺向灰暗天穹的獠牙,组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环形。石柱表面粗糙嶙峋,仿佛凝固了无数扭曲的怨念。石柱圈内,地面并非泥土,而是一圈妖异盛开的彼岸花!那些细长如血丝的花瓣剪影,在无风的环境中诡异地微微摇曳,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近乎甜腻的腐朽气息。石阵中心,并非祭坛,而是一口深不见底的黑水潭!潭水粘稠如墨,水面平静得如同死去的镜面,倒映着灰暗的天空,却被低矮的灌木轮廓严密遮挡,若非靠近,根本无法察觉。
就在这石柱、血花与黑潭构成的邪异中心,一个身影正在“舞动”。
那是巫师。他穿着一件边缘呈锯齿状的宽大黑袍,如同被撕扯开的巨大蝙蝠翅膀。没有繁复的咒语吟唱,只有一种低沉、含混、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喉音共鸣,伴随着他奇诡的动作:他时而如痉挛般急速旋转,锯齿状的袍袖边缘在灰暗中划出残影,带起阴冷的旋风。时而伏地贴行,整个扁平的身体几乎与黑潭水面平行,手臂做出挖掘或牵引的夸张手势,指向潭水深处。时而双臂高举,锯齿状的袖口指向低垂的天幕,身体绷成一张拉满的弓,做出无声的呐喊姿态。
四个狱警如同石化的雕像,静立在环形石柱的外围,充当着沉默的护法。他们的剪影在灰暗中模糊不清,只有警惕的“视线”线条扫视着四周。
道场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无数干瘪扭曲的动物尸骸剪影:脆弱的小鸟颅骨、狭长的蜥蜴骨架、稍大些的狼或野猪的残骸……它们无一例外地被抽干了所有“生机”,只剩下薄如纸片的空壳,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瞬间吸噬殆尽。这恐怖的景象如同冰冷的针,刺穿了我的勇气,脚步不由自主地僵住。
就在这时,两点幽冷的、毫无温度的绿光,如同鬼火般在左侧的雾气中亮起,蜿蜒着向我藏身的方向“滑”来!那东西发现我了!它放弃了护卫主人,转而搜索我这个不速之客!
果然是怨灵!巫师的恶犬!
仅仅十几秒,那两点绿光已近在咫尺,冰冷地“钉”在我身上。灰雾稍散,现出它的全貌——一条巨大的、由浓稠怨念构成的美女蛇!它上半身是一个面容阴森、毫无血色的女人剪影,细长的眼睛是两道竖立的、燃烧着幽绿火焰的裂缝;下半身则是粗壮如桶的漆黑蛇躯,足有三十米长,在二维平面上蜿蜒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那张没有下巴的嘴,无声地张开,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空洞,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
它太快了!快到我来不及反应!冰冷的、带着腥甜腐朽气息的吐息喷在我的纸皮上,几乎要将我冻结。只要它那巨大的头颅微微一探,就能将我整个吞入那无底的黑暗!
极度的恐惧让我完全僵硬,连一丝惊叫的震动都无法发出。
然而,预想中的吞噬并未发生,一声声类似“大大”或者“哒哒”或者“爸爸”的响起,那双燃烧着幽绿火焰的竖瞳,近距离地“凝视”着我。那里面翻腾的凶戾和暴怒,竟奇异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茫然的迷惑。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的熟悉感,也在我心头莫名升起。这美女蛇突如其来的温和(或者说停滞),让我完全摸不着头脑,只能庆幸劫后余生。
它的竖瞳紧紧锁住我,巨大的头颅微微晃动,仿佛在努力辨认什么,最终,依旧是满眼的迷茫。但它停止了攻击。
我颤抖着,小心翼翼地退向另一块岩石轮廓,试图寻找一点依靠。脚下“噗嗤”一声,踩碎了什么干枯的东西,一股放屁似的、极其难闻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这突如其来的臭气似乎惊动了美女蛇。它没有暴怒,反而做出了一个极其人性化的动作——它抬起一只由黑雾凝聚的、轮廓模糊的“手”,遮住了它那没有下巴的嘴部!那张阴森的脸上,线条竟透出一丝……惊慌和羞愧?!这动作至少表明,它此刻没有攻击的意图。暂时安全。
我屏住呼吸,继续缓缓后退,竭力压制帽檐下不安的光芒。它没有逼近,也没有远离,只是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幽绿的竖瞳始终锁定着我,如同在跳一场诡异而沉默的探戈。
突然间,我踩到了什么,发出了比较大的咯吱声,马上山顶上方就有黑乎乎的东西俯冲下来。此时的美女蛇张口吐出了一团雾气,雾气把我和她都迷糊了,然后我看到头顶处有几个绿点,那该是巫师豢养的黑蝙蝠,属于暗探的那种。
突然,头顶的虚空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撕裂声!仿佛厚重的幕布被无形的巨爪硬生生扯开!一道刺目的白光猛地从裂开的缝隙中迸射而出,瞬间照亮了整个焚化场!不需要我的微光,这道裂隙本身就成了恐怖的光源,将石柱、血花、黑潭、巫师扭曲的舞姿、狱警僵硬的剪影以及那条与我僵持的美女蛇和她前头的黑蝙蝠,都清晰地投射在这片灰暗的平面上!
裂隙起初是刺眼的白,随即迅速染上一层不祥的幽绿。巫师的动作更加癫狂,双臂如痉挛般指向裂隙,锯齿状的黑袍狂舞。狱警们绷紧了身体轮廓。黑蝙蝠回到了山顶。
裂隙深处,不再是虚无,而是翻滚着如同粘稠石油般的黑暗浪潮!更诡异的是,这墨汁般的浪潮表面,竟有一层薄薄的、白色的“皮”正在被强行剥落、撕碎!无数细小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碎片从剥裂处飘落下来——是“雪花”!
这些“雪花”并非冰晶,而是四瓣的白色小花剪影!每一片花瓣都散发着微弱的圣洁白光,花蕊下方却连着几缕纤细如丝的、散发着微光的根须!它们旋转着,如同有生命般,从裂隙中飘落。
其中几朵,被紊乱的气流裹挟着,径直朝我飘来。我下意识地想躲,但那旋转的花瓣带着一种奇异的吸引力。一朵“雪花”轻柔地贴上我的纸皮表面——那几缕发光的根须,竟如同活物般,瞬间钻了进去!一股难以抗拒的麻痹感和冰冷瞬间席卷全身!我像被无形的钉子钉在原地,成了真正的“纸片人”!紧接着,另一朵似乎落在了我的帽檐上,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意识如同坠入粘稠的蜜糖……
意识被拖入一片混沌的白光。各种声音如同碎片般涌入:尖锐刺耳的警笛呼啸,由远及近,又倏忽远去。几个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嚎,充满绝望。模糊不清的叫喊:“拦住他!”“快!”一阵急促、混乱的奔跑和物体碰撞的嗖嗖声。
接着,是某个昏暗角落的交谈片段,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黄鼠狼呢?”(一个沙哑的男声)……(模糊的回应)“黄鼠狼真混上商会副会长了?”(难以置信的语气)……(含混的肯定)
“按说…黄鼠狼不该对陈三下手…陈三虽是牙牙的婊哥,但牙牙毕竟是黄鼠狼的亲女儿啊!要动牙牙和陈三…也该是那个当官的,不可能是黄鼠狼。”(分析的声音)
“你怎么肯定…黄鼠狼不是幕后黑手?”(质疑的声音)“要是的话…能让他小儿子歪才去当凶手?蠢吗?!”(反驳的声音)
“也是…可能真是场意外…二哥撞了小妹…”(叹息,带着不确定)
这些碎片化的声音如同冰锥,刺入我混乱的意识。那美女蛇似乎也受到了“雪花”的影响,竖瞳中的幽绿火焰明灭不定,显出片刻的迷茫。但它恢复得更快!当我仍被幻听和麻痹禁锢时,它庞大的蛇躯已无声地“滑”近,那颗阴森的女人头颅几乎贴上了我的“脸”。竖瞳里的火焰不再冰冷,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探究,围着我被定格的剪影缓缓绕行,仿佛在仔细嗅闻我身上残留的气息。最终,它似乎找到想要的答案,庞大的身躯带着一丝犹豫,调转方向,无声地“滑”回了焚化场的方向。
束缚的力量骤然消失!仿佛有一块冰冷的湿布抹过我的“脸”,我一个激灵,猛地从迷幻中挣脱!意识回归,身体却因麻痹而僵硬。我惊魂未定地望向焚化场——美女蛇正快速融入那片邪异的绿光中。逃!我几乎是本能地纵身一跃,沿着陡峭的山路向下“滑”去!借着头顶裂隙投下的幽绿天光,路面勉强可辨,我顾不上狼狈,只想远离!
美女蛇显然发现了我逃跑,但它并未立刻追击。黑渊中心,那如同石油沼泽般的裂口正在剧烈翻涌,边缘蠕动着,如同巨兽在合拢它臭气熏天的巨口。裂口表面漂浮着一些难以辨认的、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破碎杂物剪影——扭曲的金属、撕裂的布料、难以名状的有机体残骸……那是被黑渊吐出的异界垃圾。
就在我慌不择路向下冲时,头顶的帽檐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闪烁!忽明忽灭,如同接触不良的灯泡,在这幽暗的山路上成了最显眼的靶子!下方立刻传来狱警低沉的、如同线条震动般的呼喝声!他们循着这该死的光芒,紧追不舍!
风声、自己身体划过草叶的沙沙声、身后隐约的追赶声混杂在一起。我拼尽全力向下“滑”,心脏几乎要撞破这层薄纸。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追逐声似乎消失了。或许是他们忌惮什么,或许是我侥幸逃出了范围。直到冲下最宽的那段山路台阶,紧绷的精神骤然松懈,一股巨大的虚脱感袭来——不是力竭,而是灵魂深处被那邪异祭典和诡异遭遇彻底透支的疲惫。我靠着冰冷的石阶轮廓,线条构成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