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人陈三的奇幻境:第13章 第二节隔离区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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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二节隔离区的生活

隔离区的向导生活远不止当个“人形灯泡”那么简单。在这片潮湿的二维地狱,我们更像是随叫随到、身兼数职的薄纸片医生。采药、医治溃烂的伤口是家常便饭。茫果园周边那片阴森的原始森林,是我们常去的地方——那里能采集到珍贵的桐油。

桐油,在这片湿气弥漫的纸片世界里,是保命的良药。把它涂抹在病人身上,能在他们脆弱的纸皮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保护膜,防水、防霉,虽然气味浓烈刺鼻,但比起皮肤(或者说纸面)溃烂钻心的疼痛,这点味道又算得了什么?它无法根除病根,却是一道延缓腐朽的脆弱屏障。

阿齐是我们四人中的主心骨,更是位天才般的薄纸医生。他不仅医术高明,更有一套令人叹为观止的自制工具。各种型号的竹片刮刀、轻薄锋利的竹锯、细如发丝的竹刺针……这些都是他用巧手在这二维世界里一点点削磨出来的。他固执地认为,一个好的向导必须精通医术,而精良的工具是医术的根本。这些宝贝他从不假手他人,每次使用前都要精心打磨,确保每一片竹刃都薄而锐利,能在纸皮上精确地刮除腐败组织、涂抹药物,甚至……在万不得已时,切除那些感染严重、无法挽回的肢体部分。他那把特制的薄竹锯,切割起来迅捷异常,疼痛是短暂的,关键是术后得当的处理——在二维世界里,失去一截肢体并不意味着死亡,只要主体结构还在,处理得当,就能“活”下去。

采集桐油,他也有独门工具——一个精巧的竹片刮铲和收集袋,效率远胜我们徒手操作。我时常猜想,他在那个被称为“阳间”的三维世界,必定是个极其出色的外科医生。

在阿齐近乎苛刻的要求下,我们的工具也逐渐变得精致实用。钝了口的刮刀必须立刻打磨,损坏的工具得赶紧重做。隔离区永远不缺病人,每天求救的哀鸣此起彼伏。单凭这一点,我们就比那些神神秘秘的巫师强太多。这份忙碌,也让我们在绝望之地挺直了腰板——我们是有用的。

阿齐的巧手远不止于医术。他给人锯了腿,第二天就能用削好的竹片和韧草,为那人做出一根轻便结实的拐杖。仅凭此,他就赢得了“阿齐导师”的尊称,远超我们普通的“向导”头衔。是的,若不论玄妙的修行,单看这救死扶伤的手艺,他确实当得起“导师”二字。

能者多劳。很快,像那个叫黑子的囚徒,就一连两天缠着阿齐,央求他帮忙修补他那四处漏风的破屋子。在这湿冷透骨的二维空间,没有遮风挡雨的屋顶和严密的门窗,湿气会像毒虫般钻进纸皮的每一个褶皱,加速溃烂。这可不是简单的活计,阿齐不好意思拒绝“病人”,却把我们几个也拖下了水。

在充当房梁的粗壮草茎(在这个世界,植物也是扁平的)上钻出小孔,将干燥的茅草扁平地穿过孔洞,再紧密地绑扎固定——只有这样,才能抵御此地频繁的强风,否则修补毫无意义。有了阿齐修补的“样板间”,其他人纷纷效仿。于是乎,我们这些“光明使者”又兼职成了“泥瓦匠”。这份“不务正业”却意外地赢得了人心,许多囚徒主动帮忙。人多力量大,后来的修补工作,我们只需动嘴指点,轻松了不少。

这时,阿齐的设计天赋再次闪耀。旧房改造,他根本无需图纸。只需绕着房子(在二维平面上)上下左右“飘”一圈,用一根细草绳比划几下,所需修补材料的尺寸、数量便了然于胸。砍削、劈片、嵌入……替换的薄木片总能严丝合缝地卡进原有的豁口,仿佛从未破损过。更神奇的是,几乎没什么废料剩下。看着他行云流水的操作,我又开始怀疑他上辈子可能还是个建筑师。

和阿齐一起干活,是种享受。他干活时有种独特的韵律,一种薄纸片也能迸发的力量感,一种成功匠人的笃定派头,让人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后来,有囚徒濒临死亡,请求阿齐为他诵读《亡灵经》。诵经非阿齐所长,他只会把木鱼敲得像战鼓。这事落到了我这个曾在“阳间”当过老师的人头上。于是,场景变成了:我在一旁用平缓的语调诵念经文,田七拨弄着三弦发出抚慰的音符,而阿齐则成了节奏的掌控者——一个敲着木鱼的指挥家。奇异的组合,却让弥留者在微光、经文、乐声和笃定的木鱼节奏中,得到了最后的安宁。

当然,我们也有自己的原则。比如,对典狱长那座鹤立鸡群的“别墅”,我们一概不理。他自己找人修去。阿齐轻飘飘一句“别墅太高档,我们这种粗人弄不了”,就把人打发了。典狱长漠视我们这些“灯泡”,我们也漠视他。在这点上,我们和他达成了微妙的平衡——他奈何不了我们,我们也扳不倒他。

平心而论,隔离区的生活不算太糟。茫果管够,照料果树也不算重活,囚徒们心态尚算平稳,更重要的是,他们需要我们。因此,这里比危机四伏的王城反而安全些。虽然忙碌,日子倒也过得飞快。辛苦,却也充实。高强度的劳作反而让我们保持了健康,湿气侵蚀的迹象很轻微。反观养尊处优的典狱长,他不得不每三天就离开隔离区,去长城后街那昂贵的疗养所清洁保养他那身“皮囊”。这让我们不禁疑惑:他哪来这么多钱?若非如此,他这个典狱长恐怕早就霉变溃烂,一命呜呼了。想来,隔离区典狱长也是个无人愿接的烫手山芋,执行官们对他的贪腐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我也渐渐觉得这里不错。生活不闷,不算危险,和阿齐他们仨配合默契,一起忙碌,日子容易打发。二来,这里的囚徒来自四面八方,聊起天来故事不断,像听评书一样。其中,关于那个叫阿香的女人的传说,听众最多,也最离奇——她与典狱长有瓜葛,更与巫师纠缠不清。

“阿香?嘿,你问对人了!”一个老囚徒来了精神,纸片身体微微晃动,“她来的时候,我也刚到这鬼地方不久,算同一批。那是夏天,热得纸皮都发蔫,新人一茬茬往里送。按规矩,新人得刷上那恶臭的防腐桐油。那活儿,啧……我当时也干这个。阿香?她可不一样!身子干干净净,一点溃烂没有,死活不让刷!抄起一根棍子就耍了起来!嚯,那场面!整个广场,上上下下,鸦雀无声!连狱警和典狱长都缩在一边不敢吭气!那棍子在她手里,在她扁平的周身呼呼作响,光影缭乱,煞是好看!没人敢靠近。耍完了,她自个儿挑了间空屋(后来才知道是丁丁的),一头扎进去,再不管其他。接着屋里就传出‘咚咚咚’的敲墙声,没完没了!”

“丁丁那小子,想讨回房子,”旁边有人插嘴,几个人乐了,七嘴八舌地补充,“第一回进去,被棍子扫了出来!第二回,鼻青脸肿!第三回……第四回?他压根不敢进了!只敢在门外跳脚喊:‘疯婆娘!记着!等你不住了,可得还我!’”

“总之,”老囚徒总结道,“是个一点就炸的炮仗!惹她的没好果子吃,被她惹的只能干瞪眼!”

我不想听那些鸡毛蒜皮,直接把话题引向核心:“那她……最后是怎么变成怨灵的?”

“狂躁症啊!”另一个叫管子的人抢着说,“她走到哪儿敲到哪儿!最邪乎的是,她天天对着一个老树桩子死命敲,薄薄的嘴唇都喊裂了,哑着嗓子嚎:‘鸿基!我打死你!要你的命!’”

“典狱长怕她惹出大乱子,”管子继续道,“就把她关进禁闭室了。这下可好,她更疯了!差点把那薄木板搭的屋子给拆零碎了!后来,巫师来了……”他压低了声音,仿佛巫师就在附近,“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刺激她,她整个人……就像吹气一样,越鼓越大,越鼓越薄……最后,‘噗’的一声!炸了!变成了一团翻滚的、灰黑色的怨灵雾气!灰黑色啊!我们这种普通人原本是看不见怨灵的,可那天,好多人都看见了!黑压压的一团,就在禁闭室的位置翻滚!从那以后,谁还敢说不信有怨灵?”

“这么凶的怨灵,巫师怎么收服的?”我追问,心头莫名一紧。

“第一个巫师也怵!”叫黑子的囚徒接口,“轻手轻脚,嘀嘀咕咕想安抚她,说什么帮她报仇。阿香哪信这个?卷着黑雾就冲他扑过去!”

“巫师也不是吃素的,”有人补充,“早有防备!掏出一把戒尺似的法器,对着怨灵就捅!‘滋啦’一声,像烫着了什么,怨灵那黑雾好像下巴都掉了块!当然,巫师那法器也‘咔嚓’一下,断了!”

“就在这时!”管子声音陡然拔高,“又冒出来一个巫师!躲在一旁的,忒不地道!搞偷袭!甩手撒出一张黑网子似的罩子,‘唰’地一下就把那团翻滚的黑雾罩了个严严实实!然后麻溜地塞进一个黑罐子里!阿香的怨灵,就这么被收了!”

管子心有余悸地评价:“后面那个巫师,阴得很!虽然没看清脸,但那背影,透着一股子外地人的邪气!”

我一边听着,一边下意识地用手指在薄薄的记事竹片上划拉着关键信息。为什么记?或许是本能地觉得,这些阴险的巫师,将来会是个麻烦。

田七也被我们的谈话吸引,他正用锯子对付一根木头,耳朵却支棱着朝向我们这边,眼睛更是死死盯着锯口——只盯着锯口前两寸的地方。

突然,阿齐的吼声炸响:“田七!你在锯什么?!”

田七一个激灵,低头一看——好嘛!那根本该做房梁的粗木料,已经被他锯得只剩可怜的一寸连着!

“梁子!这是要做梁子的!”阿齐气得薄纸身体直颤,冲过去踢了他屁股一脚(在二维世界,这动作更像是一次快速的边缘碰撞),“现在只能当窗棂了!瞎搞!干活走神!滚一边去!”

田七讪笑着,捡起那截短木片:“嘿嘿,梁子变窗棂,挺好,不浪费!物尽其用嘛!”他试图自我安慰。

阿齐一把夺过木片,薄薄的竹片在他手里飞快地削切比划,几下就做出一个窗棂的框架,没好气地哼道:“好端端一根梁,缩水成了窗框!哼!”

地上还散落着几小段更零碎的木料,显得格外刺眼。田七捡起来看了看,脸上有点挂不住,他吆喝一声:“走你!”手腕一甩,那几个小木疙瘩就被他用力扔出了窗外,消失在低洼的草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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