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一节再度光临隔离区
王城像个贪婪的巨兽,吞下了六百多名向导。光是七塔山那两百盏“人形路灯”,就耗尽了它小半的胃口,剩下四百多个,零散点缀在城市的褶皱里,勉强维持体面。这景象像一幅褪色的地图,清晰地勾勒出女王国最刺眼的疮疤——向导?那是王城的特权。小城市只能分到零星几点微光,至于广袤的农村,则是被光明彻底遗忘的、浓稠的黑暗。没有光的地方,哪来的认同?
我的“殊荣”,便是首份工作就被发配到了地图边缘——拉姆湿地。潮湿,阴冷,对纸皮构成的身躯来说,简直是天然的腐蚀剂。这算是对菩萨新收门徒的“厚待”?看来我将来若死,凶手必是“妒忌”无疑。当然,寺庙这一手玩得也妙。女王对菩萨那点心思,路人皆知,连带着我这个“关系户”也成了眼中钉。把我踢到这边境烂泥塘里,总能平息某些人胸中的那口恶气。
长城后街一别,菩萨音讯全无。只记得他遭遇怨灵后,面色凝重地对我说,我修行尚浅,易入歧途,临行前额外塞给我一堆东西。
他说,当无我的种子在心田扎根、生长,菩提心便会像藤蔓一样自然缠绕上来,那时,你会尝到前所未有的自由滋味。可这世上,还有多少生灵在无明中打滚,白白受苦?身为向导,我的职责便是拨开他们眼前的迷雾,让他们看清这缘起性空的真相,离苦得乐。这愿众生解脱、最终成佛的心,便是菩提心。菩提心与空性智慧,本就是一体两面。无我见地是菩提心的沃土,而修菩提心,则是通往空性最直的路。即便初学,心田荒芜,也可先播下菩提心的种子,勤加浇灌,终有一日,空性之花自会绽放。
“知道不等于做到,修行是真刀真枪,要下死功夫,排除万难。”菩萨最后的声音像烙印。
他希望我珍惜这异世的每一寸光阴,好好修行。末了,他欲言又止,说我身上缠着一个因果,连他都觉得棘手,虽机缘巧合暂时替我拂去了痕迹。
“什么样的因果?”我心头一紧。他沉默片刻,说若解不开,或许……要重头再来。“重头再来会怎样?”“痛苦。再一次经历痛苦。若执念太深,甚至可能……再也找不到‘无我’的入口。”菩萨的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入心底。
蛮子的船桨划开拉姆河枯水期浑浊的水面。还是这个沉默寡言的艄公引渡。河道在马鞍山的剑门峡被硬生生劈开,又在南麓不情不愿地合流,圈出了一片巨大的沙洲——隔离区。它像一片被遗忘的、歪斜的芒果叶,漂浮在浑浊的河水中央。枯水让北码头彻底废弃,东码头成了唯一的入口,靠近艄公们聚居的“土窑”。即便水浅,河面在此处仍有百多米宽,船行其上,更显隔离区的庞大与荒凉。
踏上东码头的泥泞,湿冷的空气立刻裹了上来,钻进纸皮的缝隙。这次不是匆匆过客,我有足够的时间用脚丈量这块流放之地。目光所及,西北高耸,中南低洼,梯田般的地势层层跌落,直至南端模糊的水线。马鞍山是这片愁云惨雾里唯一突兀的脊梁。拉姆河似乎也在这里陷入了迷茫,在隔离区内外留下无数或大或小的水洼和草甸,南面水泊开阔如镜,西北则星罗棋布。死寂。本该是水鸟的天堂,却只弥漫着怨灵的阴冷和传说中“渊”的诡秘气息。
同行的只有阿齐、田七,还有那个一刻也停不下来的跳跳。四个新来的“灯泡”,替换上一批,要在这“湿冷地狱”里亮上一个季度。蛮子在前头带路,我们沿着所谓的东路向上走。这条路相对平缓,草地和低矮灌木取代了密集的树林,视野开阔些,但空气中似乎飘着看不见的毒刺——这里是毒虫的乐园。路旁歪斜的辣椒树上,零星挂着些风干发黑的果子,像垂死的眼睛。据说这东西能驱湿防虫,是这里难得的“良药”。
越靠近台地,路边零乱的棚屋也多了起来,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蛮子说,现在大本营里也就四五百号人,算是“人丁稀少”了。可路两边挤着看热闹的人却不少。他们贪婪地汲取着我们身上散发的微光,眼神却像淬了冰的刀子,充满怨毒和麻木。上次跟着菩萨来,他们脸上还有一丝活气,一丝期待。菩萨是煌煌大日,再深的阴郁也能驱散。而我们,不过是几盏在浓雾里摇曳的油灯。
台地顶端的大本营终于露出了全貌。从下往上看,它活脱脱就是一座巨大的、由破烂房屋堆砌而成的乱坟岗!毫无章法,层层叠叠,一直堆到台顶。最高处是一个相对平坦的大广场,广场中央有个突兀的土丘——封台。四周像给坟墓镶边似的围着一圈平房:东边是警署和生人勿近的禁区,北面是我们向导的宿舍和布道场,西头一排低矮压抑的是禁闭室,南面则是狱警的窝和典狱长那栋鹤立鸡群的别墅。最瘆人的是广场中心那个只用几根烂木头挡着的地穴,黑洞洞的,像这巨坟咧开的嘴——那是专门关押狂化者和霉变者的“墓穴”。
没有菩萨的光芒笼罩,大本营露出了它溃烂的底色。一种粘稠的、名为“绝望”的雾霭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土地上,钻进每一个人的毛孔里。混吃等死是常态,执念和病痛是催化剂。这浓得化不开的集体忧伤,踏上这片土地的第一秒就能把你淹没。空洞的眼神,凝固的姿态,对一切都漠不关心,仿佛连他们自身的存在都被彻底否定。我们送来的这点光,与其说是希望,不如说是残酷的探照灯,把每个人心底的伤疤、痛苦、扭曲都照得无所遁形。阴暗在光明下无处可藏,对这里的人来说,这光本身就是一种逼迫。
任务?医治?开导?教化?让这些被绝望腌透了的人“乐天知命”?过去的向导早已用无数次的失败证明: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微光与劝导,在疾病、死亡和滔天的执念面前,脆弱得如同投入深渊的石子,连个回声都听不见。囚徒的意志早已被碾碎,面对绝境,出路只有两条:化为怨灵,或者自我了断。
人太复杂。这里的问题,更是复杂得令人窒息。
在警署值班室盖下冰冷的戳记,狱警懒洋洋地把我们引向封台北面那几间低矮的宿舍。向导的老巢。我和阿齐挤一间,田七和跳跳塞另一间,剩下两间,一间用来装模作样地静修,一间堆满生活杂物。屋顶上,一行褪了色的字在阴霾中勉强可辨:“即使是最深的地狱,也有向导的光芒。”——菩萨布道时留下的箴言。
菩萨曾在此“光化”,短暂地赋予了封台某种不容亵渎的神性。自那以后,再无人敢攀上那土丘顶,只敢像蝼蚁一样聚集在它的脚下,用各地搜刮来的小道消息填补空洞的生命。新来的囚徒总是焦点,他们身上带着外面世界腐朽又新鲜的气息。而大本营的王牌谈资,永远是菩萨和那次光化,细节被咀嚼了千百遍,连“谁谁谁当场吓尿了裤子”都能引起一阵病态的哄笑。
执勤时,我会像个尽职的狱警,站在封台半腰的石阶上。这里是广场的制高点,勉强能当个“人形灯泡”,把微光洒向下方攒动的人头。更重要的是,这位置像个探照灯塔,对那些蠢蠢欲动的怨念深重者是一种无声的警告:看着点,我在这儿呢。可惜,站在这愁云惨雾的中心,连我自己都难以呼吸,更别提什么修行了。整个大本营就是一个巨大的、不断发酵的忧伤罐头。
湿冷的雾气是忧伤最好的培养基。囚徒们排解忧愁的唯一方式,就是津津有味地咀嚼他人的不幸,比谁更惨。执勤时,耳朵里灌得最多的,是一个叫“阿香”的女人的故事。她已经成了怨灵,据说还落入了某个巫师手中,成了提线木偶。这样的结局,最适合成为阴郁传说。
他们说,阿香来到这个异世界还不到一个月,就被送进了隔离区。不是因为身体腐败,而是因为狂怒——她是个狂化者,伤了人。最离奇的是她的结局:纸片般单薄的身体,竟能像吹气球一样鼓胀起来,越来越鼓,越来越圆,最后……“嘭”地一声,炸了。什么样的怨毒,能把自己撑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