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节向导界
混沌。永恒的灰蒙。这便是向导界。天与地的分野模糊不清,仿佛盘古挥斧前凝结的洪荒。这里没有高度,只有延展无垠的平面。所有生灵,皆是单薄的轮廓,是线条勾勒的二维幻影。
而我?我甚至算不得一个“完整”的轮廓。我只是一团被纤细白线圈拢的能量粒子,核心燃烧着一颗执念——它是我存在的唯一凭依,是我坠入此界的最后心跳。
是的,执念。我们都是如此。生前未竟的渴望,刻骨铭心的妄念,若其“合理”得足以撼动幽冥,便被抛入这片混沌。这是再生,亦是再死的开端。我们需在此寻得那执念,化解它。若顿悟,或机缘触发得以解脱,我们便化作光尘,分解消散。若意外崩解,或自毁其形,执念未消,便沦为怨灵,在混沌中扭曲挣扎。至于解脱之法?或许……还有那传说中的天谴之雷吧。
向导界奇特非常。未至者,是生的幸运;已至者,亦少有戾气。这近乎一种“奖赏”,予执念深重者一个完善终局的机会。于是,一场属于魂灵的平面大戏,就此拉开帷幕。
当我意识凝聚于此,便知自身已非血肉。我是一缕痴念打包而成的能量集合。这痴念,便是所有二维存在的“核”。当它消亡,维系的白线便断裂,能量粒子如火星迸散,最终只余一道纯净的白线。这白线,是此界的基石,用以铺就混沌中的路径——看,死后亦有用处,化作建材了。
我确凿地死了。像被一道刺目的闪光摄定轮廓,旋即戴上那顶冥顽不灵的“执念之帽”,坠入这片无垠的灰暗。前尘记忆尽失,唯余那磐石般坚硬的执念,支撑着我这单薄的纸片轮廓。
由多维的立体,坍缩为绝对的平面,感知骤然剧变。上下消弭,只剩前后左右。面对这全然陌生的异界,一个新生的轮廓,岂能不渴求一位引路者?
向导,应运而生。他们亦是线条勾勒的人形轮廓,却头戴一顶发光的圆环。那光,乳白温润,如稀释的牛乳,堪堪照亮平面上的周遭十步。在这混沌将明未明的永恒黄昏里,这抹微光,便是所有存在——无论人形轮廓还是其他形态——本能追逐的温暖与希望。
新魂灵如何降生?天幕会裂开一道漆黑的缝隙,如同画布被撕开。我们便裹挟着嘶鸣的闪电纹路,被抛掷而下。那闪电纹路,亦有净化之能,涤荡着怨灵的扭曲线条,如同阳世劈妖除魔的天雷。我便是如此,伴着雷霆纹路的蔓延,降生于斯——未被纹路击中核心,实属侥幸。
初临此境,惊魂未定,茫然无知。此时若有一圈温暖的圆环明光指引,新魂灵怎能不感激涕零?我便是如此,本能地追随那温柔的能量波动,紧随着向导的轮廓滑动。
向导阿齐告诉我,他们如同人间的僧侣,超然于世。名义上归属各国度之王,但真正的领袖,是地藏菩萨——这混沌世界的至高意志与精神支柱。作为菩萨的使者,向导地位超然。他们通行诸国,无拘无束,无需任何凭证。向导不属于任何国度,他们属于整个向导界,是地藏菩萨派驻各处的光明节点。一个国度的兴衰,便映照在向导的数量上:人文昌盛之地,新向导生生不息;风气败坏之所,向导或流失,或执念消解而化光,国度便随之黯淡,直至线条崩散,湮灭于灰蒙。原来向导界的存续,不赖于轮廓的碰撞,而在于魂灵内心的修行。
我被引入的国度,名为“女王国”。一位美丽的女王统治此地。听闻此讯,我内核的执念竟奇异地安稳下来——美丽的轮廓当权,似乎预示着一个不错的开端?
接着,向导揭示了我的身份:椭圆帽派。这身份在我被死亡“摄定”的刹那便已注定。头顶这顶不会发光的椭圆形线条,便是我在此界的烙印与阶层的徽记。我本以为众生轮廓皆同,却大错特错。头顶线条的形态,便是身份与地位的图腾!我的椭圆线条,昭示着我身处此界的最底层。职责唯有:清扫能量残屑、挖掘矿脉纹路、开凿平面凹陷(窑洞)、引导魂兽轮廓滑动……尽是些基础之役。然而,向导的能量波动带着一丝奇异的鼓励:椭圆帽者,最易蜕变为向导!只要精进不懈,椭圆线条终能发光,化为完满的圆环。世事无常,物极必反,底层亦非绝路——当然,十万分之一的概率,也绝不可盲目乐观。
此界生灵,依帽分六等:
一等无帽者是居于王城核心七塔山。生前功业莫测,无法被定义,亦无法被加冕。神秘而崇高。美丽的女王便居于此。至高层;二等三角帽者:高贵阶层,不可轻触。其帽即是武器,亦是惩戒低阶的刑具。暴力之源。修养不足者,易伤及无辜。中高层管理者皆出此门。钝角、锐角三角高于等腰,等腰高于等边。
三等短线段帽者是秩序之刃,执法之警。那截短短的线段,便是令人胆寒的尖刺。他们如刺猬般孤独,靠近者易被刺伤。脸上刺青者,便是他们烙下的“罪人”印记。
四等梯形帽者是学者、白领、匠商之流。推动文明,经营生计。不等腰梯形高于等腰。
五等长方形帽者是农夫、工匠等普通劳动者。人数最众,势力却非最强。
六等椭圆帽者如我。粗工奴仆,底层尘埃。居所受限,役使于清扫、铺路(用那消亡魂灵所化的白线)、饲兽、防患野兽等贱役。人数稀少,尚不及梯形者。不过这个最低处的人却最容易变成向导。这么看又是公平的。
向导和巫师,这是两个特殊的修行者路径,不算等级,但地位超然。向导相当于僧侣,散发温和白光;巫师相当于魔法师,线条诡秘。向导是秩序的维护者,巫师则目的不明,行踪飘忽,其出现常伴随着黑渊开启或能量异动。
此界的轮廓,需要向导之光,但惧怕巫师之影。
这混沌界域,不止人形轮廓。还有兽形能量、怨灵(扭曲破碎的线条),以及蛰伏在能量沼泽、形态如同污迹般变幻的“渊”。“渊”?或曰上古神兽残存的混乱线条,或曰黑渊开启时裹挟而来的异界污痕。它们如同巨大的平面污渍,能吞噬轮廓,将其线条溶解、同化。总之,它们跟黑渊开启紧密相连,充满混沌的未知。
比“渊”更诡秘的,是来自灰蒙天幕的“偷渡客”。他们非为善意而来,专事扰乱能量路径,攫取利益。若无这些不速之客,此界尚算安稳——能至此者,生前多少有些“善根”。偷渡客的降临,却如投入静水的涟漪,终会扩散成混乱的波纹。
偷渡客与渊,皆畏向导之光。光耀之下,偷渡客的伪装线条崩解,渊则会被光灼烧、割裂。向导,是此界的守护节点。然其数量稀少,又多聚于大城节点。于是,在光影的缝隙里,若有巫师以秘法扭曲边界,偷渡客便可渗入,如同蛀虫,在向导界汲取能量,制造混乱。
而我,一个带着“死了都要爱”般顽固执念的新魂,戴着无形的“椭圆帽”烙印,即将踏入这光怪陆离、危机与机遇并存的混沌舞台——女王国。我的执念,将在这二维的皮影中,迎来它的劫数与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