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傲慢与偏见
在这荒凉的原野上,如果有一个漂泊在外的浪人在树下躲雨,那么此时他的内心多少应该会感受到一些无家可归的悲寂和愁苦。
不过浪人们多少也意识到了雨是要停的,自己的路也是要自己走的。
黑羚羊仍然以侵略性的目光死死的盯着纪末,好像要把他身上的每一片肌肤都看尽。
她好像很奇怪纪末皮肤的颜色为什么与自己的不一样?
黑羚羊在部族也是这样,她如果想要观察和了解部族里的青年才俊,她总会像包粽子一样将他们抱在自己跟前,扒光他们的衣服,仔细询问自己想要得到答案的任何问题。
然而自从黑羚羊成为象女以后,她必须收起她活泼和蛮横的天性,祖母曾严厉的教导过她:
“你是我族象女,要做到象主对我们的期望一样。
包容和责任是你修行的目标……”
黑羚羊却从来没有近距离接触过异族人。
在象主的梦境中,她也只能远远看着那些奇奇特特的异族人,祖母严厉警告过,如果与人有了牵扯很可能会影响象主的梦境走向。
因此即使见了人,黑羚羊只能当不存在,两个世界的人互相干扰不了彼此。
这倒是让纪末坐立不安起来了,这女人的瞳孔正透露出对新生事物的渴望,不过纪末的回应显得敷衍和冷淡。
纪末心里感到沉甸甸的,总感觉又有什么麻烦要找到自己并且怎么也跑不掉。
就在他第一次听见什么贵人什么象主什么迁徙之类的,他的第一反应:
这雨怎么还没下完啊?
纪末真的是不想牵连上一点关系,他可害怕因为今天这一次雨中谈话,然后真的要原山绿民族的仇家找上门。
他们的民族受到危机与自己何干?难道自己的命不是命?
况且自己就是个手无缚鸡的普通人。
到底是什么灾难也说不清楚,要不然纪末还可以说一些体面宽慰的话。
一头老象突然从打盹中苏醒,它的一眼中竟饱含着热泪,庞大的身躯缓缓的抬起了前脚,充满褶皱的皮肤没有剥夺了它的力量,它的叫声好像震碎了整个天地:
“吽——!”
“这是……怎么了?”
“它叫阿拉姆,是族群最老的母亲。”
黑羚羊走到母象跟前,好像根本不害怕自己会有被踩死的风险,她轻轻的抚摸母象布满裂痕和毛发的皮肤,安慰她冷静了下来。
“她太老了,也快走到生命的终点。
不过她坚定的要为自己族群找到最后的一片栖息地,她要踏上自己象生最后的征途谁也不能反对。”
黑羚羊的眼神充满敬佩,这种敬佩感甚至高于她对祖母的尊敬,你很难看到这是一个人类对动物产生的。
“越老的大象睡觉越会做梦,听祖母说它们是在与象主告别。
象主在梦中哭了,所以阿拉姆才会饱含热泪的从睡梦中醒来。”
神也会流泪,神也要目睹死亡。
纪末还真的被这种民族与神的精神感动。
如果整个原山绿民族灭亡呢?
这个伟大的民族熬过了失眠症的侵犯,总该能熬过这个不明所以的危机吧?
雨渐渐小了,马上就要停了。
纪末焦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他很害怕自己被绑架被迫加入这场关乎于民族的迁徙。
他不行,也不想,更负担不起。
“阿玲去叫醒象群吧,我们也该上路了。”
支开了黑羚羊,祖母这才好掀开窗子说实话:
“其实我是想让你跟我们一起走的。”
“我猜这个‘想’并不需要我同意……”
祖母笑了笑。
“不管你是否是我族贵人或是敌人或是潜在的敌人,我的内心一直充斥着这个强烈的想法。
把你带在我们身边,至少我们两个能看住你。
然而我的这种想法在这场雨马上结束的时候也突然跟着结束了。
所以我明白了,这是象主的意思,象主就是正在做着一个这样的梦。”
纪末算是舒了一口,他自己也在心中感激了一番象主。
祖母忽然转移了话题:
“你认为黑羚羊如何?”
如何?这一次听的纪末不对劲起来,他也没有多想。
“啊?很好!
很美丽,也很有能力……”
“不,你难道没感觉出很……需要吗?”
“啊?”
“你难道不想得到她?
她难道没有点燃你心中的欲望?
你难道不想有一天拥有个这样的妻子?”
“祖母或许有些误……”
祖母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这或许连黑羚羊也没见过这种表情,她发出自己悲壮而艰绝的声音,这位祖母的声音甚至有些示弱:
“如果真的有这么一天,您成为了我族的敌人,成为了我族悲惨命运的根源,要将我族赶尽杀绝……
请您至少一定要放过黑羚羊……即使您将她收为奴自己的奴隶,或成为自己欲望发泄的工具……她是我族无论如何也要保下的火种。”
绿孔雀见过太多的异族人了。
她年轻的时候曾经违背了上一代象母的意愿,她跑了出去,那时候她前所未有的兴奋。
可是,她变了,她明白了——异族人因她的美貌而……
于是,回来以后她比上一代象母更加固执和排外了,她绝不允许未来的象母被外族丑陋的嘴脸玷污。
她心中对异族人充满着偏见和憎恶,如果不是象主的梦,她无论如何也不想给异族人好眼色。
她十分清楚的知道黑羚羊对男人的魅惑有多大,仅在部落里她的一举一动都让部族很多青年为之倾慕。
虽然纪末是象主的意思,但无论如何她依然无法改变自己的偏见。
这位伟大的女性展现出她身为祖母的胸襟,她需要包容和解决一切,即使让她身为民族之母低头,即使真的发生了最坏的结果……
纪末却突然变得严肃,他终于不再小心翼翼,不再逃避或敷衍绿孔雀的问题。
他没有像是“正义凛然”的说他绝不会,也没有出言嘲讽,他只是平静的说:
“你放心,即使我真的成为了那样,我的道德和内心不允许我做这些滥杀无辜的行为。
但是你也要放心,我对任何民族和男女都不会抱有任何的傲慢与偏见,该杀的人一个也跑不了。
绿孔雀,我非常的敬佩您,您和您的民族一样伟大。”
雨终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