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路侠歌:第6章 喇嘛洞功败亏一篑 噶海图玉碎聚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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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喇嘛洞功败亏一篑 噶海图玉碎聚英魂

眨眼又到了康熙三十九年八月,与以往不同,马怀忠将苟盛琅一口气追到了喇嘛洞。七月二十六日,康熙从京师出发,与九个皇子巡幸塞外,驾临围场就是一年一度的木兰秋狝。康熙率众过怀柔、走密云,八月初三驻跸喇嘛洞。今天是八月二十三日,康熙驻跸乌里雅苏台达巴汉,也就是后来的围场县新拨镇一带。苟盛琅还不知道康熙身在何处,可他还将与马怀忠遭遇在木兰围场,大清皇帝也要见证一场生死对决!

喇嘛洞有两个洞口,传说里边有一尊摩崖石雕卧如来佛像,应该是名字的由来。檀渊之盟后,有一条驿道穿越宜兴之地,那是宋辽之间来往的纽带,喇嘛洞对面还建有卧如来馆。西汉置白檀县,金时改宜兴,明洪武之初置宜兴守御千户所,滦平之名却始于乾隆之后。大清定鼎BJ,宜兴境内设有五条御道,有一条经过喀喇河屯,也就是后来的滦河镇。

马怀忠不知道苟盛琅去了哪里,却不能不在意置身在何处,喀喇河屯与喇嘛洞究竟只有一射之地。康熙亲政后,下令在汤河口设立西河巡检司,派兵分段驻扎防御,也就是遍布大清版图的汛地。一个把总带着几十号旗兵驻守在喇嘛洞附近,苟盛琅无路可逃,突然见到汛地就是有窝必钻的小老鼠。马晟扭头看一眼马怀忠笑着说:“苟盛琅去了汛地,人多势众也未必能胜过雁翎刀,干脆瓮中捉鳖吧!”没等马怀忠说话,朱熠扬起齐眉棍怒气冲冲地说:“杀鸡焉用宰牛刀,我一个人上阵足能让苟盛琅变成罐子里的王八!”马怀忠笑了笑还没说话,突然见两匹马一前一后地跑了过来。马晟和朱熠要驱马跑过去,马怀忠摇着头说:“看看情势再说吧!”

眼下呢刚交戌时,太阳落了山,天还没有彻底黑下来。宜兴之地多山,三岔山离喇嘛洞不远,倒不能独占鳌头,一口气挺起九千米也不乏万仞之势!马怀忠收起雁翎刀笑着说:“一个气势汹汹,一个慌不择路,其中必有不平之事!”话音刚落,一个中年男人就骑着马慌不择路地跑了过来。见三个人横刀立马地站在一片小树林旁,那个中年男人要拨马离开,可他回头见追杀者紧跟了上来,忙勒住马缰含着哭腔说:“壮士们救命啊!”骑着马追上来的人也就二十多岁,牛气冲天地跑过来当然所向披靡!马晟笑哈哈地说:“原来是牛兴,没在紫金山上累死那孙子,又跑到喇嘛洞挨刀来了。”说罢一挥雁翎刀就催马跑了过去。牛兴就是牛兴,与马晟遭遇用不着费口舌,扬起雁翎刀也只剩下一个字!

牛兴一直追随苟盛琅来着,到了饶阳却突然消失了。与马怀忠和朱熠一路走来,马晟也疑惑为什么少了一个对手。牛兴也没忘记马晟,可彼此刚过了两招突然高悬免战牌。牛兴收起刀笑哈哈地说:“苟盛琅绝不会放过回回贼,可小爷我今天放你们一马,将那个男人交出来就各走一边吧!”马晟呸了一声说:“大爷我不放过你,还是看刀吧!”一拨马退到一边,牛兴冷冷地说:“喇嘛洞汛与喀喇河屯汛、三道梁汛向来一呼百应,一旦招惹了官兵,这里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还是赶紧收手吧!”马晟呸一声又舞起雁翎刀,牛兴也传承了爷爷的刀法,又拜苟盛琅为师,当然不会轻易言败。一招布局,一招破局,两匹马也纠缠在了一起,牛兴与马晟越战越勇也称得上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马怀忠冷眼旁观,朱熠也像看戏,可他们不会忽视躲在身后的人。那个人就是李宾阳,离开BJ后打算立即回西宁县,却遇到一个故旧才去了密云。待李宾阳又踏上了归途,还不知道牛兴从BJ就一路尾随呢!李宾阳去BJ顺风顺水,岂不知早就引火烧身。到底在京城开着当铺,李宾阳隔一段时间就必须跑一趟。说起来呢捐纳了一个候补训导,怎么说李宾阳也是个读书人,结交天下同道人也必须四处走走。与山东的董琅、石湘皋和石湘珮相交多年,李宾阳和河南仪封县举人周伯章、商邱的王教谕交情也颇深。又结识了王和兟,李宾阳也十分钦佩其才德,彼此就有了莫逆之交。四月间,李宾阳去了河南,与周伯章、王教谕相聚,畅谈诗书也心怀天下。三个人说起还在李宾阳家中训蒙的王和兟,周伯章和王教谕都感叹,名字能改,故明皇家的血统又怎能消除呢?谁都心知肚明,朋友相聚说起来也就是体己话,可李宾阳万万没想到会招惹牛兴。那天,李宾阳离开京城后不久就有人跟踪,可惜浑然不觉心中也无忧。故旧熟悉出京城后的地理,心情又好就和李宾阳赛马,可谁也不知道三绕两绕地甩掉了鬼影。牛兴在密云县转了三天,再见到李宾阳当然不能撒手,弄好了就能一步登天哪!

到底不是久留之地,可李宾阳刚要扥马缰,马怀忠就说话了。马晟和牛兴打得正酣,妖怪不除,唐三藏身边又没猴儿保驾,怎么踏上去西天的路呢?马怀忠说完就笑,李宾阳也笑,却很勉强。只是怎么着也该说说,李宾阳就说,一个本本分分的买卖人,从京城回宣化府,半路上竟然莫名其妙地遭到跟踪。马怀忠听罢又笑了,却没急着干什么,相信马晟手中的刀一定能揭开谜底……唉——也是太自信了,千里追寻故明皇子,可惜又一次擦肩而过!

从江宁府跑到饶阳,苟盛琅也费尽了心机,却依然一无所获。牛兴总是跃跃欲试,苟盛琅干脆让他暗中查访,相信马怀忠绝不会平白无故地去拜访饶阳知县李方远。怀揣着苟盛琅写给知府和知县们的信函,牛兴走到哪里也如履平地。到了商丘,知县老爷盛情款待,再拉上王教谕作陪,去的又是城中最好的酒楼,牛兴就是座上宾了呗!文人有酒就狂,三杯酒下肚,王教谕声情并茂地吟诵:东去风劲路犹远,心忧无路望远山。知县老爷拍手说好,牛兴没读过几天书,也只听是不是合辙押韵。王教谕也做过状元梦,士人读书要做栋梁之才,却又与尚书、巡抚无缘,歌永言、诗言志,不过借诗抒怀罢了。知县老爷又问王教谕,那是几时的大作?王教谕那是西宁县李宾阳的诗,与仪封县的周伯章一起来商丘,三个人也坐在酒桌前,人家随口吟诵就记了下来。起初呢牛兴也没有在意,可王教谕又说起与李宾阳和周伯章之间的交往才上了心。那天,趁着酒兴吟诵完,李宾阳又用余姚话朗读。其实呢那句诗出自王和兟之口,与李宾阳小酌,随口吟诵就是一时情趣,隐姓埋名游走他乡,情绪高涨时也禁不住地露出乡音。余姚人保留了中古汉语的声调系统,连读变调、变音,两、养、强、像都读作眼,错又读成赚,听起来南辕北辙,又到底是方言嘛!久而久之,李宾阳也懂余姚话,且在酒桌上当成笑话说了出来。与牛兴开怀畅饮,王教谕再学李宾阳就是鹦鹉,却招来一场不大不小的灾难。

牛兴到一个地方就是某府或某县的公差,商丘县的知县老爷不敢怠慢就帮他解惑。李宾阳是个读书人又会做买卖,认识余姚人或会说几句余姚话,也没什么可怀疑的吧?牛兴可不那么想,究竟是从北城司出来的,只要有蛛丝马迹就得查个水落石出!事实上呢牛兴也不是捕风捉影,不说马怀忠来到中原就往江南扎,还能从王教谕的脸上看出心里藏着故事!事后,王教谕也后悔不迭,牛兴亮出身份却不敢怠慢。再拉上王教谕去仪封县,牛兴找到周伯章,事情也就妥妥的了。到了山东,牛兴将秀水县的董载臣、儿子董琅、曹县石湘佩和石湘皋捆在一起,也就扒拉出一个叫张益的人。当事人自然不会实话实说,却搁不住牛兴明察暗访。董载臣开塾馆授业也广植桃李,有一个门生曾与张益一起读书来着,两个人交往不多,却听说他今年春天去了西宁县。听说还不是真凭实据,牛兴也不能马虎。原要骑快马一路西奔,可牛兴到了京城又变了卦,只要去当铺找到李宾阳一切不都真相大白了吗?饶阳离商丘也不是千里万里,可牛兴为了寻找故明皇子跑了好几个省。直到遇见王教谕,牛兴才大骂自己是一头瞎撞的驴。倒也不是没理由,牛兴听苟盛琅说过朱家后人的字辈,那就按图索骥……哎——张益与和字辈沾边吗?牛兴不是傻蛋,从王教谕到石湘皋,哪个也没实话实说,要不是遇到董载臣的门生,连张益都不知道是何许人也呢!这么着牛兴就拿李宾阳开刀,又恰好遇到了当然不能放手。一晃大半年过去了,牛兴没在当铺里摁住李宾阳,到底一路追了过来。与李宾阳素不相识,牛兴凭着伙计们的描述也用不着画影图形,何况,进当铺之前还见那小子走了出来。到了密云县,李宾阳才显出真容,可牛兴又在喇嘛洞遇到了马晟,那就看刀吧!

马晟知道牛兴那潭水有多深,舞起刀来不慌不忙也就是沉著应战。牛兴不会服输其实呢也从没想过后退半步,只要打败马晟、逮住李宾阳,再将崇祯的皇子送给康熙就能一战封神!牛兴也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十八般武器照样能耍出花来,还不能与马晟同日而语,可人家要是玩起命来就了不得喽!朱熠喊着马哥哥问马晟行不行,马怀忠笑呵呵地说:“河沟里的鱼再能蹦跶,到了深海也是鲸鱼嘴里的虾米!”两个人的注意力太集中也就忽视了一个人,朱熠喊着马哥哥又说话了。扭头看一眼不远处的三岔山,马怀忠摇着头说:“跑就跑了,横竖也不是坏人!”心中到底藏着故事,李宾阳趁人不备就悄悄驱动胯下马往三岔山跑去了。这么着就苦了牛兴,可他至死也没在意吃独食的后果究竟有多么可怕!

离开河南又去了山东,牛兴也算顺风顺水,却必须独来独往才能接住从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呢!从京师到密云,不说哪里都有官府衙门,巡检司吩咐哪个汛地的把总率众追查一个人也不在话下,何况,苟盛琅就那么交代来。牛兴倒也想过,可将在外为什么要受君命呢?待大功告成侍奉在康熙架下,苟盛琅就是个屁!只是御前侍卫除了八旗子弟,就是总督、巡抚、总兵的儿子或兄弟,最不济也要宗族远支。瞅准时机扬起雁翅刀直逼马晟的要害,牛兴仰起头哈哈一笑在心里说:“规矩是人定的,朱洪武要是不造反,哪能变成明太祖呢!”马晟一时轻敌,幸亏朱熠喊了一声才躲过一劫。朱熠的喊叫声也惊动了牛兴,发现没了李宾阳,啊地大叫一声举刀就劈。李宾阳跑了,牛兴心里说不得慌,刀法就乱了起来。马晟瞅准时机,再扬起雁翎刀就冲着牛兴的脖颈子砍去。伴着刺眼的寒光,牛兴的人头迸溅着血花落在了地上,尸体也随之倒在马下。胯下马扬起头嘶鸣了一声,丢下牛兴撒腿就往西跑去了。

喇嘛洞前这么热闹自然会惊动苟盛琅,骑着马跑过来,身后还跟着四五个兄弟。马怀忠从哈密一路杀来,却改变了套路,追杀也就变成了反杀,且不留给苟盛琅与官府接触的时机!见到马怀忠分外眼红,苟盛琅也就没在意尸首分家的牛兴。还是不变的风格,苟盛琅就和马怀忠单挑。汛地离喇嘛洞的确不远,可人家听不见眼就不见,有人打得再热闹心也不烦。听到马怀忠召唤,马晟就收起刀驱动胯下马退了回来。马怀忠一扥马缰跑了过去,朱熠要去助战,却被马晟拦了,杀一个苟盛琅值不得兴师动众,何况,人家的兄弟们也在观战呢!一场鏖战瞬间爆发,只可惜了牛兴,一颗流血的人头被马蹄踢来踢去,落地的雁翅刀却依然闪着逼人的戾气。

噶海图是木兰围场中的一围,《康熙起居注》却称其为野猪川,大概与当时动物出没多少有关吧?木兰围场周千里有奇,设七十二围,涵盖后来的承德、围场两县之地。木兰围场北连蒙古、南接京师、东连兴安、西衔祁连,广袤的原野上山原纵横、川泽交错、林木茂盛,禽兽兹蘖繁衍。康熙亲政后,不忘弓马精神,倡导国语骑射,一如盛京围场,木兰围场也应运而生!

今天是八月二十六日,康熙昨天驻跸乌喇岱,也就是后来的围场县朝阳湾马镫沟。噶海图与乌喇岱相邻,康熙还要驻跸此地,苟盛琅始料未及,马怀忠紧追不舍也不知道与皇上近在咫尺。与马怀忠在喇嘛洞前交手,苟盛琅不知道皇上曾在那里停留,待他从克勒乌里雅苏台闯进来,还不知道康熙早就驾临木兰围场。克勒乌里雅苏台与噶海图相邻,地处木兰围场的边缘地带,后来的围场县有个镇就叫克勒沟。乌里雅苏台是蒙语,也就是有杨树林的地方,《康熙起居注》记为“骅骝杨川”也就不无道理。苟盛琅跑到噶海图又没了踪影,朱熠和马晟紧随其后也不知所踪,可马怀忠明白,一场生死决战就在眼前。屈身在半山腰上的一个小山洞里,马怀忠被厚厚的植被遮蔽着,手持弓箭趴在地上隐身没问题,箭在弦上却找不到目标……哎——不是有窥筒吗?丢了。马怀忠在罗布泊大战苟盛琅,两个人都没在意怀里的东西。

噶海图区域内有一座山,光绪《围场厅志》说叫大光顶山,康熙却赐名大观景山。顶巅平阔,纵横十余里,树木繁多,且有水泉,后来大光顶山才像秃子一样。一座山峰峦叠嶂、起起伏伏,时分时离又终为一,高高低低的也就有了坳。马怀忠没想排兵布阵,可他要找个设伏的好地方就上了西峰。南峰和东峰相连,与西峰相对,中间有一大块洼地也就有了箭杆穿梭的空间。苟盛琅精疲力竭,好歹跑上东峰一头栽倒在山石后边,也被厚厚的植被遮蔽着,马怀忠的箭就不知道射向哪里。寻找马怀忠未果,马晟和朱熠无奈才藏身在南峰,同样手持弯弓,却也找不到目标,只能眼巴巴地瞅着山坳里的一队人马等待时机。

围场设立之初,大清就颁布律条,只许禽兽繁衍,严谨百姓擅自出入。围场以木栅和柳条边为界,四周设有卡伦,也就是名副其实的皇家禁地。纳林锡尔哈正白旗营房在后来的围场县新地镇,与附近的卡伦相呼应自然是铜墙铁壁,何况,眼下呢康熙就要进入噶海图,连围场总管都不敢懈怠,没人愿意掉脑袋就严防死守呗!只是有人就穿过八旗兵垒砌的铜墙铁壁跑了进来,且还难觅其踪!除了八旗兵驻守外围,木兰围场还设有翁牛特、克什克腾、察哈尔蒙古八旗驻哨,掌管看护、捕盗事宜,且有章京、巡察总头目严格管辖。皇上巡幸狩猎,不只是有人擅闯围场,且还在令守护人如此胆战心惊的时刻!翁牛特、克什克腾和察哈尔蒙古八旗兵倾巢出动,可正白旗营房骁骑校带兵驻足在山坳里,只能仰起头瞪着巳时的太阳喘粗气。

只是苟盛琅趴在山石后边笑了,却还不住地在心里骂自己笨蛋!怀揣密旨就能通行天下其实呢也不会遇到阻碍,就是离开铁岭先马怀忠一步去了哈密,额贝都拉都不敢说半个不字。倒是断了马怀忠的后路,苟盛琅闯进木兰围场却把自己变成了缩头乌龟。两个人大战喇嘛洞,苟盛琅总是慢半拍,却极力克制着还不是致命的软肋,马怀忠偏技高一筹就渐渐不支了。至此时苟盛琅还不知道牛兴死在了喇嘛洞,也无暇顾及。兄弟们不能让苟盛琅吃亏,可马晟和朱熠也不能让马怀忠遭受围攻。马晟杀到兴头上不可收拾,朱熠抡起齐眉棍还专找对手的死穴,苟盛琅就变成了孤家寡人。见马晟和朱熠也发起了攻击,苟盛琅干脆虚晃一刀拨马就跑。

大盘岭一战,苟盛琅被雁翎刀扎进左肋,好在伤势不重,用上创伤药就不愁抡不起雁翅刀来。苟盛琅又一次惨败就冲着兄弟们发难,冷箭帮倒忙,一人赏一个大耳刮子也不冤吧?士可杀不可辱是说读书人,可行伍的也绝不能让人随便打呀?离开京师之前,苟盛琅在北城司挑选了一帮能打善战的人,可一路上有伤的,也有死的,到了江宁府和张家口才又补上缺。那几个后补的兄弟不敢违抗上司的命令,跟着苟盛琅东拼西杀衷心耿耿,也就是那几个大耳刮子让人家彻底寒了心。苟盛琅再与马怀忠遭遇,连从京师带来的兄弟们都懈怠了。跑到喇嘛洞,苟盛琅身边只剩下几个老兄弟,却又被一个个斩于马下,孤家寡人也只能望风而逃了呗!

从喇嘛洞到木兰围场也不是千里万里,可人要吃,马也要喂,好在马怀忠还是留给苟盛琅一丝喘息的机会。马鞍袋里有苟盛琅去喇嘛洞之前买的肉食,水也不缺,初秋七月又满地都是青草。人和马吃饱喝足了,苟盛琅刚坐在滦河岸边,马怀忠、朱熠和马晟就又追了上去。其实呢离开哈密后,苟盛琅就明白了,马怀忠紧追不舍,怀中的密旨也成了一张废纸!一路上,苟盛琅也走过几个州城府县,马怀忠、朱熠和马晟偏往荒蛮之地跑,反过来却又一路追杀。就是路过一个镇子也没人救助怀揣密旨的苟盛琅,何况,马怀忠还紧紧地跟在身后呢!待苟盛琅快马扬鞭地跑到克勒乌里雅苏台才哈哈大笑了,却正是他的笑声惊动了正在巡逻的八旗骑兵。要是马怀忠留给苟盛琅一点时间,掏出怀中的密旨就万事大吉。不说马怀忠又紧追了上来,八旗骑兵也不会相信一个满脸污垢、衣衫褴褛的人。其实呢苟盛琅说或掏出密旨也没用,八旗骑兵们究竟在为皇上护驾!一群八旗骑兵不由苟盛琅说话就舞起了刀,苟盛琅杀红了眼也不顾青红皂白,且还与马怀忠化敌为友。两个人冲进木兰围场,苟盛琅又要化友为敌,马怀忠也不能放过对手就誓死拼杀。苟盛琅招架不住了就以树林作掩护,丢下马跑上大光秃顶山以退为进。那时候,天又黑了,马怀忠也丢下马追上山继续与苟盛琅周旋,却要躲开搜寻他们的八旗兵。找到藏身之处后,苟盛琅必须捉迷藏。不说马怀忠也藏身在暗处,只要苟盛琅敢轻举妄动必定万箭穿身,一个曾受到康熙赞赏的武举竟然不能见皇上,你说不是笨蛋又是什么呢?

康熙巡幸塞北,除了宗室和各部院的官员随行,还有蒙古各部的王公贵胄们。还不到五更天,管围大臣就统领科尔沁王公、蒙古骑兵、喀喇沁和土默特等部的围甲兵、虎枪手、向导和八旗兵分头布围。布围的蒙古骑兵1250名、围甲兵1908名,称得上千军万马事实上呢也丝毫不虚!布围之后,康熙要观围、行围,罢围后大宴群臣,赏赐蒙古王公官员及兵丁,木兰秋狝的弦外之音就十分圆满了。

噶海图从昨天晚上就闹哄哄的,不可能不惊动身在乌喇岱的康熙。皇子和臣子们都劝说皇上后退一步或静观其变,康熙仰起头哈哈一笑说:“难不说朕还怕几个擅闯围场的毛贼?”见康熙要离开帐殿,皇长子允禔忙跪倒行完礼才说:“恳请皇阿玛暂缓一步,待儿臣将那几个毛贼的人头提来再离开不迟!”康熙觑着眼打量允禔良久才说:“那几个毛贼比得上噶尔丹?”允禔又喊了一声皇阿玛才说:“据说那几个毛贼杀伐如虎、逃窜如鼠,不像彪悍、凶残之人,却有非凡之功!”康熙又仰起头哈哈一笑说:“还是起来随朕多打几只鹿、熊去吧!”

眼下呢巳时过半,山坳里静悄悄的,却有声音不断地从乌喇岱传来,伴着一声声枪响,不知谁又将猎物收入囊中。大光顶山上有一种草本浆果,康熙赐名草荔枝,其实呢也就是野生草莓。野草莓随意而生、当秋而实,时令近九月,马怀忠依然能唾手可得生津之物也不稀奇。身边还有两只剥了皮的野兔,吃生冷肉食之于曾生活在草原上的马怀忠来说也不值一提。隐身之前获取几只野兔也轻而易举,可马怀忠要想找到苟盛琅还不是那么容易。只是苟盛琅就在附近或眼前没有丝毫悬念,马怀忠却也不能轻举妄动,山坳里到底还有一群虎视眈眈的狼。马怀忠腰里有刀,还有在山中捡到的弓与箭,万箭穿身之时,苟盛琅也必须毙命!相信苟盛琅也不敢轻举妄动,马怀忠就不是没有胜算。还有朱熠和马晟,马怀忠看不见也相信他们藏身在附近伺机而动。三个人在克勒乌里雅苏台被冲散了,待马怀忠闯进木兰围场,身后还有打斗声。马晟能与苟盛琅和八旗兵们周旋,朱熠敢引着狼跑在草原上,某个人也只能变成老鼠或兔子!

从铁岭到哈密,身后一直没有追兵,本身就令马怀忠心生疑窦,却还是决定让马晟和朱熠去找铁木尔。只是朱熠和马晟异口同声,何况,也不知道铁木尔是不是在哈密,马怀忠再与额贝都拉的儿子郭帕伯克邂逅就更无奈了。苟盛琅被追进围场变成了木兰黔驴,可他到了哈密依然手眼通天。额贝都拉承蒙康熙恩宠只能屈从,哈密不能接受马怀忠等人还不行,苟盛琅又将铁木尔拉了出来,很多迹象表明,他与那几个回回贼有瓜葛,尤其是张家口一节。康熙三十七年,朝廷派员到哈密,按蒙古王公例编制旗队,划为蒙古镶红回旗,且委任了官佐。待苟盛琅找过去拿出密旨,哈密官佐们更不敢懈怠,铁木尔受到监视不说,刚成为旗人的哈密民众更不敢犯杀头之罪。与郭帕伯克别过之后,马怀忠就在哈密等着苟盛琅。彼此又在魔鬼城遭遇,巧合与否无关紧要,那里却是马怀忠反追杀苟盛琅的起点。

朱熠和马晟藏身在南峰上也是无奈之举,突然发现苟盛琅不见了,身后还有极力搜捕的八旗兵。从昨天到现在,马晟和朱熠还没看见马怀忠,却也一直追着苟盛琅不放。昨天晚上,朱熠和马晟被马怀忠落在后边,杀进围场前看见他和苟盛琅一前一后地闯了进去。知道马怀忠不会轻易得手,马晟与朱熠分开追杀苟盛琅就是理智之举。苟盛琅是老鼠也是猫,可马晟能引着他的兄弟们在紫金山上疯跑,上了大光秃山当一只老虎玩一次猫鼠全吃也应该不在话下吧?只是天黑不说,苟盛琅是猫还是老鼠都狡猾至极!八旗兵还不至于丢盔卸甲,可黑天黑地的,找一两个落单的就扔石头,马晟和朱熠夺弓抢箭自然不难。囊里满满的,马晟和朱熠藏身在南峰上箭也在弦。那帮八旗兵也没辙,与另外几帮会合就聚在山坳里,刀枪不灵只能指望弓箭,蓄势待发却又没有目标。两个人照样生吃野兔肉、摘野草莓解渴,朱熠和马晟被厚厚的植被遮蔽着,手持弓箭也等着目标出现呢!

马晟觑着眼看了看东峰才压着声说:“那帮八旗孙子扎堆说明锁定了这个区域,苟盛琅和大哥也一定在山峰上呢!”也觑着眼看了看东峰,朱熠点了点头说:“我这就跑下去,待苟盛琅一有动静,你就将箭头对准目标,马哥哥也不会放过那匹狼。”马晟盯着山坳里的八旗兵摇着头说:“凭着哨鹿声和枪声判断,康熙一定也在围场,待你射杀了苟盛琅,找到大哥杀出一条血路,大清之地没有存身之处就去海外吧!”遏制住要滚出眼眶的泪珠,朱熠咬着牙说:“咱们都要离开,康熙行围很快就会进入噶海图,八旗兵们绝不会一直等下去,还是速战速决!”马晟只笑了笑就冲破了厚厚的植被,朱熠一声啊没喊出来,八旗兵们就向着南峰放箭。马晟忙闪身以一块山石掩身,将拿着的箭搭在弦上,眼见着东峰上的一片植被在动就拉开了弓。只是从东峰上射出的箭也飞了过来,朱熠忙着拉弓迎战,藏在西峰上的马怀忠却盯着东峰没动。

藏身在山石后边,苟盛琅听到哨鹿声才欣喜若狂,也能随手补充给养,有充足的体能就能等到皇上驾临。究竟关系到皇上的安危,管围大臣下了死命令,不管是何方神圣,只要露头就杀!离开哈密之前,苟盛琅也将箭囊插满了,一次次与马怀忠较量就不会永远充足。苟盛琅上了大光秃山,八旗兵们也时不时地射上几箭,只要躲开了就唾手可得。见一支箭突然向东峰射来,苟盛琅一闪身就迫不及待了,偏又招来一支。马晟的箭落空,朱熠也要拉开弓,见山坳里瞬间万箭齐发,干脆趴在山石后边静观其变。见东峰上的那堆植物猛烈地动一下就安静了,马晟又要拉弓,却必须躲避着从山坳里飞来的箭。朱熠也必须等待时机,一群八旗兵从南峰后边冲了上来,那是一群找不到人就瞎撞的苍蝇,也不过碰巧罢了。躲在山石后边,马晟喊着朱熠说:“你藏好等待时机,我这就引他们下山。”也不等朱熠答话就起身往山坳里跑去。万支箭对准一个目标,马晟手持弯弓却依然瞄准东峰,可惜苟盛琅不露头也没辙。朱熠拉开弓只能射杀山坳里的弓箭手,到底有一支箭射进马晟的胸膛。见马晟倒在了地上,朱熠一咬牙要从植被里站起身,却见马怀忠从西峰上走了下来。

将弓和箭囊扔掉,马怀忠又从腰里拔出雁翎刀丢在地上,举起双手大喊一声说:“我情愿束手就擒!”见弓箭手们要射杀马怀忠,骁骑校扬起手摆了摆才说:“那小子要舍身保同伙,先放他过来吧!”这正是马怀忠要的结果,也是苟盛琅一直盼望着的时机,且还见康熙率众站在差不多与山坳相对着的北峰上。康熙一身戎装,腰挎宝剑和箭囊,骑着一匹枣红马,意气风发也就光芒四射。苟盛琅干脆起身上了山石,跪下来大喊了一声皇上才说:“奴才苟盛琅不辱皇命,回回贼马怀忠就在山坳里,望皇上明断啊!”说罢从怀里掏出了密旨。三座山峰不高,苟盛琅大声喊话,山坳里瞬间安静了。扭头看见皇上,骁骑校带头跪下山呼万岁。见康熙扬起手挥了挥,苟盛琅才将密旨塞回怀往山下走。从南峰后边跑上来的八旗兵没发现朱熠,见到康熙也跪在了山上。强忍着眼泪藏在山石后边,朱熠一咬牙又拉开弓。眼见着一支箭飞了过来,苟盛琅一摇就躲了过去。还跪在南峰上的八旗兵们就动了手,朱熠躲在山石后边也开弓放箭。八旗兵倒不是钢铁之躯,一个中箭倒下,却换来愈加猛烈地攻击,何况,朱熠又腹背受敌!见朱熠摇摆着站在南峰上,马怀忠顾不得流出的眼泪要冲上去,却被一群八旗兵围在了中间。冲着马怀忠凄婉地笑着喊一声马哥哥,朱熠就倒了下去。马怀忠啊地大喊一声,一群八旗兵却没等他施展拳脚就拉开弓准备射箭,苟盛琅却也大喊了一声说:“与回回贼的帐还是我来算吧!”

八旗兵们闪开一条路,苟盛琅走过来哈哈一笑说:“到底束手就擒了吧?”马怀忠也笑哈哈地说:“靠群攻取胜,不是苟家人的风格吧?”从腰间拔出雁翅刀,苟盛琅点点头说:“斩草除根是不变的誓言,可我杀你必须名正言顺也光明正大!”马怀忠轻轻一笑说:“自追进围场的那一刻起就没想活着离开,可你未必能在世上继续为所欲为,可惜雁翎刀扔在了山上。”苟盛琅呸了一声说:“那我俩就在刀来刀往中见分晓吧!”说罢吩咐一个八旗兵从西峰上找来了雁翎刀。彼此利刃在手就又是一场鏖战,骁骑校觉得有点意思,干脆喝令手下退后观战。

两个人又是十几个回合后,马怀忠瞅准时机,雁翅刀直刺苟盛琅的咽喉。苟盛琅一摇头使出父亲最得意的一招,扬起雁翅刀插向马怀忠的左臂,刀去掣肘,雁翅刀不得不转攻为守。马敬贤师从程宗猷,刀棍枪相容,不为一法所囿。苟晋寿得益于祖传的刀法,又糅合了满人的刀技所向披靡,至死都不认为马敬贤的武功有多么高。苟盛琅凭着父亲传授的刀技博得武举功名更是不可一世,却囿于一法也就是致命的软肋!马怀忠躲过雁翅刀后退一步,苟盛琅长出了一口气,将左手放在了脑后,摸到那根假辫子心禁不住地颤了一下。离开哈密前就拽下了脑后的假辫子,马怀忠扬起雁翎刀一指苟盛琅冷笑着说:“没了辫子还想要人头,做梦吧!”苟盛琅呸一声举刀就劈,马怀忠也不示弱,彼此又打在了一起。

马敬贤教导马怀忠时常说:“刀势凶猛,进退跳跃招招不尽,犹恐临战掣肘,刀之长短当因势而发,万不可定格守矩!”程宗猷曾从师习学倭刀,双手变换握柄,一出手就令人射目心寒,马敬贤在将其精髓施与雁翅刀无疑如虎添翼。马怀忠师承父亲,且在实战中不断升华,再舞起雁翅刀来,苟盛琅就不在沾沾自喜。只是苟盛琅绝不会轻易言败,可马怀忠誓死拼杀,且不留给对手丝毫可乘之机。尤其是马怀忠变换中带有倭刀因素的技法,再一刀劈下去,苟盛琅躲闪不及,脑后的假辫子就腾空而起。苟盛琅原要再使掣肘之法,雁翎刀却直逼他的心脏,身子伴着刺眼的寒光一闪,衣襟就被划开了。哈哈大笑着用刀尖挑起那道密旨,马怀忠随手一扬就飘在了空中。马怀忠再轻轻一挥雁翎刀,用纸绢写成的密旨被割开分成两半,又飘飘悠悠地落下。站在北峰上,康熙拿着窥筒看得清楚,脸色瞬间难看了起来。像脑后的辫子一样,密旨也是苟盛琅的命,何况,还当着康熙爷的面哪!

扬起雁翅刀又刺向马怀忠,苟盛琅也拿出了看家的本事,刺、推、劈、扫招招到位。尤其是苟盛琅一跃而起,雁翅刀落在马怀忠的头上就是泰山压顶!岂不知马怀忠早有防备,闪开身子翻转着一刀扎向苟盛琅的心脏就是黑虎掏心!苟盛琅一刀落空又躲闪不及,好在躬了一下身子,雁翎刀不过浅浅地扎进了胸脯,那就饿虎扑食,可惜晚了哟!马怀忠没留给对手喘息的机会,一刀扫过去,苟盛琅的人头就离开了脖颈,落地之前闪出一道惨烈的红光!

骁骑校也惊讶马怀忠的功夫,可他不能不扬起手命令八旗兵,瞬间又是万箭齐发。马怀忠不住地挥舞着手中的刀,脚下瞬间落下一大片箭杆,却也是瞬间插满全身。丢下刀从身上拔下一根箭,马怀忠扭头冲着站在北峰上的康熙大声说:“戴梓冤案世人皆知,刀枪剑戟不足以震慑子母炮之威,西洋之器迟早会击垮弓马骑射!善待朱明后裔,效尧舜无私而合万邦、周武王假杞宋留殷商后裔一席之地,不要将明孝陵之诺变成空许才是千古一帝!”两个人不是近在咫尺,康熙却听得清楚,马怀忠的声音回响在山间,且余音绵长!见一支支利箭依然向马怀忠飞去,康熙禁不住地皱起了眉头。待马怀忠从心窝里拔出一支箭倒在山坳里,康熙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时辰刚交午时,烈烈的阳光照耀着大光秃顶山,依然站在北峰上的康熙如中天之日,延续的也应该是万世江山!

《清世祖实录》说,丙戌,上驻跸噶海图地方。己丑,上驻跸克勒乌里雅苏台,是日上行围,枪殪一熊。祖上曾驻守在克勒乌里雅苏台,围场县有个文人将其所见写入文章,且收录在民国年间编辑的《绿窗集》中。其实呢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康熙用火枪杀死一只熊之后,不过回身摸了摸腰上的箭囊而已。

《朱三太子案赵弘燮第二摺》:经臣将拿获李宾阳日期、解部缘由,具摺奏闻在案。今又准赵世显咨开:四月初三日在汶上县已将要犯王老先生,并伊子王孟发,又壹子张挺及旧犯李方远肆名,差员押解浙省办理。康熙四十七年四月初九日。硃批:山东密折已到,知道了。

《东华录》:吏部侍郎穆丹押解贼犯朱三即王士元等父子六人至京,下九卿科道会审。至是,九卿等覆奏:“朱三供伊系崇祯第四子。查崇祯第四子,已于崇祯十四年身故,又遵旨传唤明代年老太监俱不认识。朱三明系假冒,朱三父子应凌迟处死。”得旨:“朱三即王士元,着凌迟处死,伊子朱兟、朱圭、朱壬、朱在、朱坤俱着立斩。”叹曰:“此真不可思议之狱词矣。”

李方远之《张先生传》:迨至部覆命下,见判语云:“细询李某,坚供不知情,正在伊家捉获,且住有年余,说不得不知情。合以知情而不出首之例,流徙三千里。”又按:先生家在余姚,有一妻二子三女一媳,闻事发捕捉,遂一家投缳,六命俱尽。

——摘自孟森《明烈皇帝殉国后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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